農忙假的最後一天,王加根再也撐不下去了。吃過早飯,他就到雙峰管理區搭長途汽車,返回了花園公社小學。
之所以當逃兵,勞累當然是主要原因——他渾身到處疼,肩膀磨破了,手打起了血泡,腰如同斷了一樣,腿肚子抽筋。還有一個原因,就是心裡不痛快。
車水那天回到家裡,已是繁星滿天。吃晚飯時,加根和他爸還是喝白酒解乏。也許是因為酒喝得太多的緣故,他們父子倆突然聊起了方紅梅。厚義說,方紅梅長得不好看,而村裡與加根年齡相仿的小夥子找的媳婦不曉得多漂亮。又說,方紅梅家裡弟妹多,家庭負擔重,條件那麽差,是個永遠也填不平的大窟窿,將來會拖累王加根。
“她的年齡還比你大。俗話說,隻準男大一層,不許女大一歲。你何必急著把這事定下來呢?在花園鎮上班,還怕找不到一個有商品糧戶口的媳婦?”王厚義如紅臉關公,醉醺醺地開導兒子。
加根聽完之後,當時就很生氣,頂了他爸一句:“我的事你少管!我與方紅梅之間的事情,你今後不要說三道四行不行?”
他筷子一扔,不再喝酒,也不再吃飯菜,氣呼呼地進房間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加根說身體不舒服,清理好自己的東西,吃過早飯就離開了王李村。回到花園公社小學,他還是感覺又累又乏,食欲不振。中午勉強吃了點兒面條,下午和晚上都是在呼呼大睡中度過的。
農忙假結束後上班,家在農村的教師談的都是收割麥子、澆灌秧田、補棉花苗、種植蔬菜。事情大同小異,忙碌各不相同。家在花園鎮的教師津津樂道的則是打麻將、抹長牌的戰況,假期去哪兒玩了,看過什麽電影,朋友聚會的紅火熱鬧。從通報和交談的內容,就可以看出城鎮生活和農村生活的差異。
“公社文教組已經從政府大院搬到橋西中學了。”消息靈通的總務主任告訴大家。
“是嗎?橋西中學已經建好了?”
“早建好了。聽說橋西中學的教師名單都確定了。暑假到位,下學期就要開始招收學生了。”
“我們學校的初中班搬過去之後,幾個主科教師是不是跟著一起過去?”
“誰知道!”
……
橋西中學的建設和人員配備,牽動著花園公社幾百名教師的神經,一直是大家關注的焦點和熱點問題。這所學校建在澴河岸邊、花園大橋西頭的一片空地上,與中南冶勘六0四隊技校相鄰。應該是花園公社距花園鎮中心最近的學校,也是全公社條件最好的中學。除了教學辦公樓以外,還有職工宿舍樓,而且全部是二居室或者三居室的單元房。公社文教組借橋西中學新建的機會,搭順風車,在校園裡修建了文教組的辦公樓和住宅樓。從此,花園文教組就告別橋東頭的鄉鎮政府大院,另立門戶,在橋西中學安營扎寨了。
花園公社與花園鎮黨政機關在同一個大院裡辦公,而且共用一棟辦公樓。那棟四層樓房位於機關大院的最北部,坐北朝南。樓梯在大樓的正中間,很自然地把樓房分成了兩大部分:樓梯以西是花園公社黨政機關辦公場所,樓梯以東是花園鎮黨政機關辦公場所。
因為公社和鎮都冠以“花園”二字,又是平級單位,黨政機關各部門的名稱特別容易混淆。比方人們要找“花園文教組”,就弄不清楚是在大樓的東頭還是西頭,因為東頭西頭各有一個文教組。東頭的花園鎮文教組和西頭的花園公社文教組都可以簡稱“花園文教組”。
這就容易讓那些辦事的人、特別是第一次來辦事的人找錯地方。現在花園公社文教組主動撤離,無疑也是一件好事情。 雖然花園公社文教組的做法有以權謀私之嫌,但大家司空見慣,也沒有誰去說三道四。大家關心的,還是誰能夠幸運地進入橋西中學。
“文教組說,要在全公社范圍內挑選骨乾教師,把精兵強將集中到橋西中學。打造一所標杆學校,與花園鎮中學決一雌雄。”
“狗屁!說得好聽。進不進得了橋西中學,還不是劉福民一句話?看哪個會送會塞會拍,送得多塞得多拍得他舒服的,自然就是文教組確定的最終人選。”
“說你行,不行也行;說你不行,行也不行。書教得好與壞,能力強還是不強,都不是領導說了算?”
“所以啊,大家平時都要聽領導的話,不要與領導唱對台戲。歷史證明,順領導者昌,逆領導者亡。只要與領導作對的,最終都沒有好果子吃,結局都會很慘。”
七嘴八舌的議論,一會兒功夫就離題十萬八千裡,跑到了領導與群眾之間的關系上。不過,有一個觀點是大家普遍認同的:能否去橋西中學教書,取決於花園公社文教組組長劉福民。
說曹操,曹操到。這天傍晚,劉福民出人意料在來到了花園公社小學。他是騎自行車來的。把坐騎停在大禮堂宿舍大門口之後,他徑直走向陸定國的宿舍。沿路遇到幾個剛吃完晚飯,準備去打籃球的青年教師。大家用近乎於討好的態度與劉組長打招呼。劉福民只是用鼻孔哼一聲,或者禮節性地點點頭,看上去,情緒似乎不是太好。
很快,陸定國的宿舍裡就傳來熱情的寒暄聲。劉福民說他已經吃過晚飯了,來學校也沒什麽公事,是為個人的私事來的。
劉福民是襄花大隊人,老婆是農民,也屬於“半邊兒戶”。他們有一兒一女兩個孩子。女兒在孝天縣師范學校讀書,馬上就要畢業了。兒子叫劉勝兵,讀初中一年級,在花園公社小學戴帽初中班。
聽劉福民說是為私事來的,陸定國馬上就想到了組長的公子劉勝兵。於是問:“需不需要把勝兵的班主任叫過來?”
劉福民不假思索地回答:“行。把他叫過來吧!我就是來找他的。讓初中班的數學老師和英語老師也都過來。”
`陸定國顯得有點兒為難,說,讓王加根和宋雙清來沒問題,他們都住在學校。可英語老師董志芳不住校,住在王家崗駐軍部隊。她早就放學回家了,現在沒辦法通知。
“那就讓王老師和宋老師過來吧!”
“好!我馬上去叫他們。”陸定國看劉福民氣色不對,知道組長來者不善,也不知出了什麽事情,因此表現得誠惶誠恐。
沒一會兒,陸定國就帶著初中班的兩個年輕教師王加根和宋雙清進來了。劉福民從椅子裡站起身,掏出一盒大前門香煙,給兩位下屬散煙。
這是破天荒的事情!王加根和宋雙清哪裡敢接?他們客套地推辭著,請劉福民歸坐。兩個人站在宿舍中央,洗耳恭聽。
“你們也坐啊!別站著。”劉福民說。
宿舍裡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個凳子,要是他們坐了,陸定國就沒地方坐了。兩個年輕人還是站著,說站著挺好。
陸定國於是把床單掀了起來,讓兩個年輕人坐在床沿兒上。
劉福民說,他來找勝兵的任課教師,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他兒子在學校的表現情況。
王加根與宋雙清對望了一眼。兩人都說,勝兵在學校表現還好,能按時到校,上課聽講比較認真,作業也能按要求完成,就是成績進步不太明顯。
“有沒有發現什麽異常情況?”劉福民啟發性地問。
異常情況?加根和雙清再次對望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王加根接著又說,有一天上自習課,勝兵在教室裡看小人書,他發現後,把勝兵的小人書沒收了。
“你就沒問問他的小人書是從哪裡來的?”
王加根莫名其妙地看著劉福民。小人書從哪兒來的?不是買的,就是借的唄。這還用得著問嗎?
“你為什麽不追查一下他的小人書是從哪裡來的呢?”劉福民突然激動起來,“這就是你當班主任的失職!”
陸定國、王加根、宋雙清都有點兒震驚。
劉福民用無比悲痛的聲音告訴他們,前天搬家時,他在兒子房間的床底下,發現了一紙箱子小人書和一把口琴。初略數了一下,小人書就有一百二十八本。經嚴刑拷問,勝兵承認,這些都是他買的。錢呢?除了以學校收錢的名義向大人要以外,再就是從家裡偷的。
“買這一百二十八本小人書,花了多少錢暫且不論,前後延續的時間至少在半年以上。你們作為勝兵的老師,居然一點兒也沒有發現!這是不是失職?”劉福民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越來越亢奮,“我們家勝兵在小學時年年都是三好生,進入初中還不到一年,就到了這種地步!我兒子在你們這兒只能是這個樣子。可想而知,其他學生會是什麽情況!我教了一生書,臨到自己的頭上,才嘗到了誤人子弟的滋味。我不準備讓勝兵繼續讀下去了,讓他回家老老實實呆著。我也沒指望他有什麽出息,種田總比當強盜百叉子要強!”
面對劉福民的質詢,陸定國無言以對。宋雙清嚇得大氣都不敢出。王加根呢?卻是一肚子的怨氣。
“你自己的兒子,在你家裡偷錢,買的東西又是放在你家裡,關學校屁事?偷錢買東西都是在你們家裡,你們家裡人都沒能發現,我們又怎麽能夠知道呢?你自己家教不嚴,怎麽能把責任推到學校老師的身上?”他本來想這樣與劉福民理論,可又怕劉福民下不來台,隻好控制自己的情緒,沒有做聲。
聽劉福民說不讓勝兵上學了,陸定國顯然有點兒著急。他說,這學期的課程快上完了,馬上進入複習階段,接下來就是期末考試。如果這個時候讓勝兵回家,讀了一年,連個成績都沒有。反正下學期就要轉到橋西中學去,還是讓勝兵把這學期上完比較好。
“我考慮一下吧!”劉福民站起身來,怒氣衝衝地準備離開,“無論我家勝兵讀還是不讀,我希望你們履行好當教師的職責,增強責任感和事業心,加強對學生的管理。不要讓勝兵的悲劇,在其他學生身上重演!”
撂下這句冠冕堂皇的狠話,劉福民便揚長而去了。
送走劉福民,陸定國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什麽話也沒有說,就返回了自己的宿舍。
王加根和宋雙清站在操場上議論了好一陣,都認為劉福民太過分。自己沒有盡到當家長的責任,卻無端地指責別人。明明是家庭教育沒有搞好,卻來找學校老師的麻煩。這樣的文教組長真是奇葩!
回到宿舍,王加根久久不能平靜。他沒有想到,堂堂花園公社文教組長就這種水平!在這種人手下賣命乾活兒,還能有什麽指望?他對自己的前途感到心灰意冷。
或許是因為文學作品看多了,他並不十分在意別人對自己的評價。表揚或者批評,恭維或者打擊,他都覺得無所謂。是對是錯,只要自己心裡有杆秤就行。“自古雄才多磨難”“自古文人多寂寞”這些警句格言對王加根的影響特別大。因為他了解到,很多他敬佩和崇拜的名人,生活都不是一帆風順,大多歷盡艱辛與坎坷。他們有的讀書時被學校開除,走上社會被政府流放,甚至被關進監獄,但最終他們還是得到了世人的認可,受到全國乃至全世界人民的尊敬。盡管他們當中的有些人是在去世多年之後,才被社會認可的,但並不妨礙他們成為一個偉大的人。
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王加根就想按照但丁說的那樣,做一個我行我素的人。不過,有時他又會陷入矛盾之中,特別是想到方紅梅的時候。女人往往希望過一種平靜、安寧和幸福的生活。如果他桀驁不馴,對什麽都不管不顧,方紅梅將來勢必會跟著他受苦,一起過顛沛流離的日子——這又是他不願意看到的。
唉,眼看著花園公社小學的戴帽兒初中班就要撤銷,正當橋西中學挑選教師的關鍵當口,冷不丁地跑出這麽一檔子事情,王加根感覺自己真是太倒霉了。這不是躺著也中槍麽?
災難還不止於此。接下來,他又遭遇到了一場更大的打擊。
第二天上午,王加根在教室裡上課的時候,突然看到方紅梅出現在教室門口。他又驚又喜。還沒到周末呀,又不是節假日,她怎麽突然來了?也來不及細問,他從腰間取下宿舍的鑰匙,交給方紅梅,就繼續上他的課。課間休息時,他急不可耐地跑進宿舍。這才知道,方紅梅放農忙假了,準備在這裡玩六天。
“你怎麽不寫信告訴我一聲呢?我們剛好農忙假結束。要是你早兩天來,就要吃閉門羹。”
“我有心靈感應。知道你不會讓我吃閉門羹。”方紅梅調皮地說。
王加根高興地把她抱起來,在宿舍裡轉了好幾個圈兒。
爾後幾天,他們如同新婚燕爾的小夫妻,過起了“男耕女織”的甜蜜生活。王加根按時準點兒上班。方紅梅負責買菜、做飯、洗衣服、曬被子、做衛生,整日如家庭主婦一般忙碌。他們早晨一起跑步,傍晚並肩散步,晚上一起去花園電影院看電影。
因為高興,兩人總是唱進唱出的。唯一的矛盾,就是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兩人會為同不同房的問題扯皮。 方紅梅要求王加根去其他男同事那兒借宿,說是自她來這兒之後,學校的教師們都如看稀奇古怪一般盯著她,有時看得她走路都不知道邁哪條腿。
“大家都關注著我們呢!說不定現在隔壁就有人豎起耳朵聽我們講話。還是注意一點為好,畢竟我們還沒有結婚,免得別人閑話。”方紅梅好心相勸。
“怕個球!我們又沒做什麽出格的事情。要嚼舌根讓他們嚼去,我才不在乎別人怎麽說呢。”王加根嘴巴子翹得老高,不肯去其他男同事的宿舍睡覺。
“你不在乎我在乎!唾沫星子淹死人,還是忍忍吧,我求你了。”方紅梅像哄小孩子一樣,雙手捧著王加根的臉蛋,小鳥啄食般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王加根萬分不情願地走出房間,到塗勇那兒擠了一晚上。
第二天晚上也是這樣。
第三天晚上,王加根說什麽也不肯離開方紅梅,非要與方紅梅同床共枕,兩人抱著睡一次不可。前兩個晚上,方紅梅雖然狠著心把王加根趕走了,但她一個人躺在床上也開始後悔,整夜翻來覆去,輾轉反側睡不著覺。
孤枕難眠啊!如果自己在方灣中學也就罷了,畢竟離得那麽遠,想在一起也不可能。可是,現在親愛的人就在身邊,卻不能相擁著過夜。這種折磨真的讓人生不如死!所以,當王加根再次死皮賴臉地不肯離開時,方紅梅也就半推半就地讓他留下了。
結果,他們這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行為,被嗅覺靈敏的老校長陸定國捕捉到了,招致了一場讓他們意想不到的狂風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