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班的時候,王加根無意間聽到兩個女教師肖玉榮和董志芳在聊天,談的正是女人小產的事情。
肖玉榮說,鄒肖小學有個女教師引產後大出血,一個多星期還沒有好,躺在家裡不能上班。董志芳談起了她自己去年人工流產,認為引產對身體的傷害特別大。她請假在家裡休息了兩個星期,什麽事情也不做,好吃好喝地補,仍然感覺身體大不如從前。
本來在改作業的王加根開始心不在焉。他支愣起耳朵認真地聽著,生怕露過了她們交談的細節。原來人工流產對女人有這麽大的影響,還存在那麽多的風險啊!他真想參與到她們的聊天中,多了解一些這方面的知識,但終究還是不好意思。畢竟都是女人的話題,他一個未婚小夥子,去聊這些事情,別人會怎麽想?那不是主動挑起別人對自己的懷疑?雖然只聽了個大概,他還是為方紅梅擔心。
紅梅不會有什麽問題吧?她不可能請假休息,只能硬撐著上班。吃得消麽?昨天看她走出手術室時,臉色蒼白,無精打采,如同受過酷刑一般。叫她休息一天再回去,她又不聽。路上不會出什麽意外吧?手術後的注意事項她一點兒也不知道,會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症?
王加根越想覺得事情越嚴重。於是,騎上自行車直奔花園鎮,到新華書店買了一本《女性健康指南》,回學校就關在宿舍裡看。他一口氣看完了所有與人工流產相關的內容,越看心裡越發慌,進而憂心如焚了。人工流產應該注意的很多問題,他和紅梅都忽視了。比方,做手術之前一周內不能過性生活,手術前一天應該洗澡、換衣服,手術前四小時不能吃東西、不能喝水,諸如此類的常識。
他們原以為,做完手術就百事大吉了,其實不然。人工流產手術有可能產生多種並發症,包括吸宮不全、漏吸、子宮穿孔、宮頸裂傷、術後感染、術後出血、人流綜合征、月經失調等等。如果子宮沒有刮乾淨,宮腔內有絨毛或蛻膜之類的殘留物,就容易發生術後感染。要是做手術的醫生醫術較差,沒有將胚胎組織吸出來,胎兒還會繼續生長發育,就要進行二次手術。即使手術非常成功,也有可能因為衛生條件差導致細菌感染,出現發燒、肚子痛等症狀。方紅梅的手術做得怎麽樣呢?做完人工流產之後,至少應休息兩個星期,不能參加劇烈的體育運動,也不適宜進行繁重的腦力勞動。手術後一個月內不能在腳盆裡洗澡,更不能游泳。這些禁忌紅梅肯定不知道,如果不注意,後果不堪設想。
因為牽掛,方加根迫切希望收到方紅梅的來信。
每天一見到郵差來,他就迫不及待地跑過去。如果由於上課錯過了郵差,下課一進辦公室,他就到領導辦公室去詢問,去翻當天的報紙和信件。但是,整整過了一個星期,他也沒有收到方紅梅的隻言片語。由於著急上火,王加根生病了,主要症狀就是咳嗽。白天咳得不能說話,晚上咳得無法入眠。坐著咳,站著咳。在辦公室裡辦公時咳,到教室裡上課咳,去食堂吃飯也咳。有時咳得半個身子疼痛,小肚子收縮,胃有壓迫感。喉嚨腫痛,連咽痰都覺得困難,如同針扎一般。
那滋味真不好受啊!
去公費醫療定點醫院——花園區衛生院看醫生,診斷為流行性感冒。開了一大堆感冒藥,以及消咳喘、止咳糖漿等治咳嗽的藥,但吃下去之後,沒一點兒效果。這樣繼續咳下去,王加根真擔心引發氣管炎或者肺炎。
還是去市二醫院看看吧!管它費用能不能報銷,把病治好要緊。他計劃好了這個周末去方灣中學,如果不及時把自己的病治好,怎麽去照顧紅梅?弄不好還會把病傳染給了她。 到孝天市第二人民醫院打了兩天吊針,又吃了些消炎藥丸,王加根的病情才略有好轉。他準備周末去方灣中學,看看方紅梅情況怎麽樣,最重要的是,囑咐她那些必須注意的禁忌。
星期五下午,王加根向丁勝安請過假,收拾好東西,正準備動身去花園火車站,他爸厚義突然出現在了他宿舍門口。王厚義把馱在肩上的塑料編織袋拿下來,放在加根宿舍門後面。
他喘息未定地笑著說:“我前天晚上做夢,夢見你生病了。不放心,就跑過來看一看。”
聽父親這麽講,王加根鼻根兒發酸,差點兒流下了眼淚。未必這就是親人之間的心靈感應?他不得不改變去方灣中學的計劃,決定留下來陪他爸。
王厚義解開系在塑料編織袋上的布帶子,拎起塑料編織袋的下角提起來,倒出了一大堆蔬菜。蘿卜、白菜、萵筍、辣椒、芹菜,顯然都是自家的出產。
加根估計他爸還沒有吃午飯,就洗了幾棵白菜,打開煤油爐,下了一碗青菜面條。趁王厚義吃麵條的功夫,他又騎上自行車去花園鎮,買煙買酒,買魚買肉,籌辦款待他爸的東西。雖然平日想起父親的所作所為,加根會對他油然而生刻骨的仇恨,但父子一見面,這種仇恨又煙消雲散了,變得淡漠又遙遠。
唉,血濃於水,親人畢竟是親人。
晚上,加根給紅梅寫了一封信。除了思念和問候,詳細介紹了工人流產之後應該注意的事項,解釋自己沒有去方灣中學的原因,並且讓方紅梅下個禮拜五——也就是五月四號來牌坊中學。
加根盡管病未痊愈,仍然帶著王厚義去花園鎮轉了兩天。在花園電影院看了一場電影,還陪父親去了花園鐵路技校、駐軍部隊營房和官塘水庫。餐餐酒肉相待,又買了兩包紙煙。周日送王厚義離開時,他手上的錢已經花得一乾二淨。
五月四號,天突然下起雨來了。凌晨聽到雨點擊打在窗玻璃上發出劈啪聲,王加根心裡就蒙上了一層陰影。這種天氣,紅梅會來麽?北上的列車在花園火車站停靠的有三趟,分別在上午、下午和晚上九點半。紅梅會選擇坐哪一趟列車呢?這麽長時間,她又不來一封信。真的讓人無所適從,不知道該接哪一趟列車。牌坊中學又沒有電話,如果有電話,還可以打個電話到方灣衛生院問問紅梅她爸。不過,就算有電話也未必打得通,這種隔著區的長途電話可不好打。即便打通了,也不一定能夠找到紅梅她爸。就算找到紅梅她爸了,他未必知道紅梅的行程安排。唉,這樣兩頭扯著真不是個事,太不方便了。
為了接方紅梅,王加根把白天的課程都調好了。臨到上午那趟車到花園站的一個小時前,他就撐著雨傘,一步一滑地往花園火車站走。車沒怎麽晚點,他也趕上了。眼巴巴地守候在出站口,過濾完每一個出站的旅客,終究沒有看到方紅梅。他只能失望地返回牌坊中學。
下午複製了與上午同樣的過程,還是沒有接到他想見的人。
晚上八點鍾,風刮得更猛,雨下得更大了。王加根絲毫也沒有受到白天兩次接車失敗的影響,頂風冒雨地又出發了。他猜測,紅梅最有可能坐這一趟列車。因為坐這趟列車她不用請假,放學之後往肖港火車站走都來得及。
九點半的火車晚點到深夜十點多鍾才進站。王加根還是沒有在出站的旅客中發現方紅梅。她會不會沒有走出站口,直接翻越軌道,從路東走了呢?這種情況以往是有過的。有時為了逃票,他們甚至從停在站內的火車車廂下面鑽過去,翻越軌道,直接從路東走,而不經過出站口。有了這種猜測,王加根迅速趕往花園火車站南邊的人行通道,翻越天橋,一路小跑著,追趕路上的行人。
風雨交加。雨傘左右搖晃,很難遮風擋雨,有時傘面還被吹翻,成為一個朝天的喇叭。王加根身上的衣服全部濕透了,落湯雞一般。褲子貼在腿上,感覺很不舒服。球鞋裡灌滿了泥漿。冰涼的手早已麻木,渾身沒有一點兒熱氣。牙齒顫抖著,發出磕磕的響聲。他又開始咳嗽了,咳得頭暈目眩,有時不得不彎下身子蹲在路邊,對著稻田和水溝喘息好半天。一旦發現前面有朦朧的人影,他又會迅速站起身來,朝著那人影狂奔。從背影看過去,前面那人就是方紅梅!他欣喜若狂,邊跑邊喊著“紅梅”的名字。結果,到近前一看,並不是他熟悉的面孔。陌生女子莫名其妙地望著他,露出驚慌和緊張的神情。
“不好意思!認錯人了。”他道著歉,趕緊離開。
夜行的女子總算沒有把他當成壞人。
回到空無一人的校園,王加根內心的失落、痛苦、憂慮和悲傷,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既然紅梅不願意來,那我明天就去方灣中學吧!晚上躺在床上,他在悲憤和怨恨過後,作出了妥協的決定。但是,如果她明天上午又坐車來了呢?那我們兩人不是錯過了?
這樣一想,王加根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我寫信讓她來牌坊中學,她並沒有回信拒絕。這就說明她認可了。至於來這兒的時間,她有可能推遲呀!也許她昨天調不開課,或者有什麽事情耽擱了。這是完全可能的。我沒有在信中說準備去方灣中學,她也沒有來信讓我去,現在貿然前往,很有可能與她錯過。不行,還是留在花園,明天再去接車看看。”這種分析還是有道理的。
第二天,王加根上午、下午和晚上又去花園火車站接了三次車,仍然沒有接到方紅梅。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方紅梅究竟出了什麽事情?
做完工人流產回到方灣中學,方紅梅度過了一段異常艱難的日子。正如王加根推測的那樣,她沒有辦法請假休息,只能硬撐著上班,而且必須盡量掩飾自己的行為,不讓別人看出破綻。
手術當天她感覺身體還行,但第二天就有明顯的不良反應。上課時頭暈目眩,手扶著講台才勉強站穩。在宿舍裡洗衣服時,兩隻手火燒火燎,渾身都有炙熱發燙的感覺。吃飯沒有胃口,東西嚼在嘴裡,如麩糠一般難以下咽。她非常後悔做完手術就直接回來了,應該跟隨王加根去牌坊中學的。哪怕是躺在加根的懷抱裡睡一晚上,她也不會象現在這樣難受。還有,那天她坐在南下的列車上,望見加根在站台上孤苦伶仃的樣子,心裡感覺特別痛苦和內疚。自己為什麽不留下來,安慰他,撫慰一下他那顆受傷的心呢?更何況,自己同樣希望得到他的愛撫啊!
“五一”是馬靜和周哲凡結婚的日子。
對於方灣中學來說,則是雙喜臨門:女教師馬靜出嫁,教導主任周東明結媳婦。馬靜家四月三十號過客,周東明家五月一號婚宴。這兩天又正好放假,全校幾十個教職工先是集體乘車到西河鄉馬靜家裡,然後又轉到方灣周東明家裡,熱熱鬧鬧地吃喝玩樂了兩天。
方紅梅與馬靜既是師范同學,又是同事,還是新娘的伴娘,自然不能缺席。整個“五一”假期,她都是在別人結婚的喜慶氣氛中度過的。直到五月一號從周哲凡家坐完席回來,她才能夠安靜地考慮自己的事情。
馬靜的嫁妝,當然不是她輕描淡寫地講的“床上用品”。除了之前見過的鋪蓋行李和衣服以外,還有自行車、縫紉機、台式電風扇和落地燈。馬靜的父母為了嫁女兒,也算花了血本。觸景生情,方紅梅自然而然地想到,她將來出嫁的時候,爸媽能給她什麽。能給她什麽呢?家裡窮到骨頭裡了。除了幾間破房子,可以說什麽都沒有。這些年來,紅梅她爸媽整天如老牛拉著一輛破車,異常艱難地往前奔。賺來的每一個血汗錢,都供了家裡的小孩讀書上學,再就是年邁的奶奶看病吃藥。現在家裡連一床像樣兒的被褥都買不起。
想到這一點,紅梅又覺得對不起加根。前段日子她還在埋怨加根的父母,現在想想自家的情況,她又開始體諒他們。
同病相憐,都是因為窮啊!
五月三號,她收到了王加根的來信,叫她星期五去牌坊中學,但這個周末方灣中學全體教師必須到肖港區教育組參加培訓學習。
孝天撤縣建市後,方灣公社就不存在了,並入了肖港區。方灣文教組也撤銷了,方灣中學改由肖港區教育組管理。因為頂頭上司變了,方灣中學領導比較謹慎。要求全校教師務必按時參加培訓學習,一律不得請假,除非家裡死了人。並且一再強調,不準遲到,不準早退,更不得溜號,違者嚴肅查處,扣發當月教學津貼和課時補助。
迫於紀律壓力,方紅梅只能放棄周末的約會。
兩天培訓學習都是上午九點鍾開始,下午五點鍾結束。區教育組既不負責住宿,也不管教師們如何往返,一切都是自己安排。
因為隔著一條瀤河,方灣沒有直達肖港的班車,兩地往來只能步行,或者騎自行車。單程十五裡路,步行自然很累,也很費時間。多數教師都選擇了騎自行車,早出晚歸。
方紅梅騎自行車的水平一般,勉強能夠上路,但是家裡沒有自行車。馬靜提出騎車帶她,她又於心不忍。往返三十裡路,要別人帶來帶去多不好意思啊。她又不會騎車帶人,會帶人的話,兩人換著騎還差不多。最後,還是紅梅她爸在方灣衛生院找人借了一輛自行車給她用。
星期六一大早,方紅梅、馬靜、小阮、池松山和另外幾個男教師一起上路了。這麽多騎自行車的人結伴而行,看上去蔚為壯觀。這裡需要交待的是,池松山不再被教育組借用,又回方灣中學教書了。
方紅梅是生手,騎車時比較緊張。雙手緊緊地握著自行車龍頭,手心都出汗了,而且磨得生疼。到達瀤河堤岸,前往河邊渡船過河時,必須經過一段長長的下坡路。教師們要麽一路狂奔下堤,要麽帶著手刹緩行下坡,個個表現得鎮定自若,遊刃有余。方紅梅卻沒有這個水平。自行車剛下坡就如脫韁的野馬,不再聽她的使喚了。車速越來越快,如果此時急刹車,肯定人仰車翻。眼看就要撞上前面的池松山了,緊急關頭,她只能選擇側身倒地,摔在地勢相對較高的堤壩上。好在人和車都無大礙,只是糊了一身的泥巴。
在肖港區教育組培訓學習期間,方紅梅心裡無時無刻不在記掛著王加根。五月四號爽約,她估計王加根五月五號會過來。因此,那天快到南下的列車到達肖港站的鍾點兒,她就借口上廁所,離開了教室。她偷偷地跑到肖港火車站,等候王加根。
連續兩天都是這樣,結果都是失望。
她不可能想到,這兩天她在肖港火車站接王加根的同時,王加根也在花園火車站望眼欲穿地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