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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50章 人工流產
  未婚青年沒有單獨的戶口簿,使用的都是單位的集體戶口本。他們領結婚證時,必須由工作單位出具證明,證明其年齡和婚姻狀況。

  方紅梅不存在什麽問題,未婚,年齡也達到了法定婚齡。王加根卻遇到了一點兒障礙,法律規定男年滿二十二周歲才能結婚,而他還不足二十周歲。怎麽辦?只能說好話求情,讓校長丁勝安開證明時把年齡寫大些了。

  我們都知道,丁勝安是個嘻哈馬虎人。他接過王加根遞過來的香煙,聽過王加根的請求,二話沒說,就開了個“虛假證明”。

  就這樣,王加根和方紅梅一起到花園區人民政府領到了紅彤彤的《婚姻證明書》。揣著結婚證,兩人興衝衝地再次前往孝天市二醫院。

  婦產科醫生瞟了一眼他們視為救命稻草的《婚姻證明書》,冷若冰霜地告訴他們,還要單位開證明,說明他們懷的是第幾胎。

  這麽麻煩啊!這不是明擺著讓他們公開自己的醜事麽?也不知是醫院確有這方面的規定,還是婦產科醫生故意刁難,兩人聽過之後,如霜打的茄子,一下子蔫了。

  他們垂頭喪氣地返回牌坊中學。

  王加根讓方紅梅在宿舍裡休息,自己騎著自行車找到校長丁勝安的家裡。運氣還不錯,丁勝安正好在。同時在場的還有程彩清、趙乾坤和鄒肖小學的一個民辦教師,四個人嘴裡叨著香煙,正在聚精會神地抹“扯胡”。屋子裡煙霧繚繞,熏得人睜不開眼睛。

  王加根謊稱上次開的證明有問題,必須重開。

  “真麻煩!”正沉迷於牌局的丁勝安顯然有點兒不耐煩,“你自己把證明寫好,我來蓋章!”

  聽到這句話,王加根靈機一動。他拿出一張白紙,對丁勝安說:“我沒有帶鋼筆。您乾脆先把章蓋上,我自己回去寫。”

  丁勝安沒有任何顧慮,喊他老婆把他的皮包拿過來。從皮包裡掏出學校的公章,往王加根的空白材料紙上蓋了一個紅印。

  王加根喜出望外,道過謝,趕緊告辭離開了。

  回牌坊中學自己開好證明後,兩人又一次來到孝天市二醫院。

  婦產科醫生看過證明,又開始審問:“既然是第一胎,幹嘛要打掉呢?”

  方紅梅說自己要考本科函授,老公要搞自學考試,兩人都在奔文憑,想晚兩年再要孩子。

  女醫生再也找不出刁難的借口,於是拿起鋼筆,開了人工流產的處方,叫他們到一樓收費處去交錢。

  二十元!方紅梅雖然覺得有點兒貴,心裡還是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有一種“終於可以刮掉”的喜悅。交完錢回到婦產科,她看見王加根站在二樓牆角,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的樣子,心裡一下子也蒙上了一層陰影。王加根肯定想要這個孩子。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他怎麽舍得扼殺掉啊!方紅梅本想過去勸慰他幾句,但看到走道上到處都是人,也就放棄了這種打算。她懷著沉重的心情,步履沉重地走進了手術室。

  一個中年女醫生和兩個年輕女護士神情冷漠,麻木不仁,按部就班地忙碌著。

  方紅梅踏上手術台的墊板,雙腿不禁微微發抖,如同被押赴刑場的死刑犯。她平躺在手術台上,緊張地閉上眼睛。

  “把吸引器拿過來!”女醫生吩咐女護士。

  接著,方紅梅的耳邊就傳來沙沙的響聲。她渾身肌肉突然收緊。吸引器伸進下體之後,如同一把刀子在腹腔裡剮,在抽血,在割肉。

那簡直就是絞肉機,劇烈的疼痛讓她感覺生不如死。王加根,你來呀!讓我抓緊你的手。你來呀!王加根。你就不擔心你的梅會死掉麽?她在心裡默默地呼喊著。  “你幾個月了?”女醫生突然發問,伴有一股難聞的口臭。

  方紅梅睜開眼睛,微微偏過頭:“兩三個月吧。”

  “做女人真是難。你這多遭罪啊!”女醫生絮絮叨叨,“男的隻曉得自己快活,哪裡管女人的死活!”

  脹痛難忍。方紅梅禁不住呻吟起來,用微弱的聲音問道:“快完了嗎?”

  “快完了?”年輕女護士沒好氣地回答,“才開始呢。”

  女醫生白了那護士一眼,又用和緩的口氣安慰道:“快了,快了。再堅持一會兒。有點痛啊!你再忍忍。”

  方紅梅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好吧!為了保全名聲,就算是疼死,自己也認了。

  過了近一個小時,女醫生才如釋重負地告訴她:“好了。”

  方紅梅從手術台上坐起來。穿好衣服,緩慢地走出手術室。

  王加根迅速迎了上去,扶著她,緩步走下樓梯,走出醫院,走到行人稀少的民主街上。

  “我直接坐車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方紅梅說。

  加根有點兒擔心:“你行嗎?要不到牌坊休息休息,明天再回去。”

  “明天上午有我的語文課。今天必須回去。”方紅梅堅持要走,並且說自己感覺還可以。

  他們於是沿民主街直接走向花園火車站。正好有一趟到孝天城的快車。王加根買好車票,把方紅梅送進站台,送上列車。

  當南下的列車漸行漸遠,在王加根的視野裡慢慢消失的時候,他突然揚起右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然後失聲痛哭起來。剛才在醫院裡,坐在婦產科走道的長條椅上,他就一直想哭。只是因為人多眼雜,才強忍著沒有哭出聲來,但心上卻早已是淚流成河。他罵自己是混蛋,罵自己沒有用。有女人愛,卻沒有能力娶別人。孕育了自己的孩子,又沒有勇氣讓他(她)來到這個世界。

  “我是人嗎?我還能算一個男人嗎?我怎麽活得這麽窩囊?我有臉面對自己親愛的人嗎?我如何告慰那沒有長成人形就被自己扼殺了的孩子?”他痛罵著自己,又想起了他爸和胡月娥。

  二十天之前,胡月娥又生了一個女孩,取名王加花。

  據加林他奶講,加花出生時,胡月娥和上次一樣,又是號啕大哭,罵自己的肚子不爭氣,說自己枉到王家做了一場人,沒有生個兒子。

  王厚義和胡月娥連結婚證都沒有領,只是請王李村的父老鄉親到家裡吃了一餐飯,公開兩人的同居關系。他們就能肆無忌憚地生小孩,生了一個,又生一個。沒有人說他們的不是,也沒有人覺得不正常。王加根和方紅梅已經領取《婚姻證明書》,是受法律保護的名正言順的夫妻。但是,因為沒有能力舉辦婚禮,缺少一個儀式,他們懷了孩子也不敢生,只有殘酷無情地打掉。不該生的,可以放心大膽地生;該生的,卻要偷偷摸摸地引產。現實就是這麽不公平。法律在世俗和輿論面前,該是多麽蒼白無力啊!

  王厚義四十六歲還在生小孩,我二十歲卻不敢讓自己的孩子出生。加根想起這一點,就覺得自己特別窩囊,覺得自己沒有一點兒用,枉為男人。他不敢生小孩,還不是因為窮!拿不出錢來舉辦婚禮,向世人昭示他與方紅梅的夫妻關系。

  加根他奶曾氣呼呼地告訴他,因為王厚義和胡月娥再次超生,村裡罰了他們五百元錢。厚義把拆老宅時多余的木料全部賣光了,才湊齊這筆巨款,交給了村裡。

  五百元啊!王加根一年不吃不喝也賺不到這麽多錢。如果家裡能給他五百元,他就能把結婚所需的東西置辦齊,然後舉行一個熱熱鬧鬧的婚禮。方紅梅自然就不用去做工人流產。他那可憐的沒有見過面的親骨肉,就能正大光明地來到人世間。然而,他每次回到王李村,王厚義和胡月娥都在他面前叫窮。說家裡老的老、小的小,確實沒有辦法幫助他。情真意切的樣子,讓任何人見了都覺得可憐。以至於王加根不得不拿出自己的工資,給家裡買農藥和化肥。

  兒子要結婚,他們一分錢也拿不出來;為了交超生罰款,他們一出手就是五百元!天下竟然有這樣的父母!

  王加根想起這些,就覺得心寒。

  與此同時,坐在列車上的方紅梅同樣感覺萬箭穿心。

  她在孝天火車站下車後,擠一路公交車到了孝天市汽車站。買好到方灣的車票後,這才在候車室的長條木椅上坐了下來。精疲力竭,渾身酸軟無力,整個人如同垮掉的一攤亂泥。正當她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的時候,突然感覺有人在搡她的肩膀。她睜開眼睛,見到了馬靜燦爛的笑臉,還有與馬靜並肩而站、推著一輛嶄新“鳳凰”牌自行車的周哲凡。

  “這麽巧!你也回方灣?”馬靜大大咧咧地問。

  方紅梅笑著點點頭。

  馬靜說,她周末去武漢玩了兩天。地區教院組織老師們去武大和華師參觀,食宿和車費都由單位出,小周就讓她跟著一起去玩。

  方紅梅已經聽說過,周哲凡大學畢業後,分配在孝天地區教師進修學院。他和馬靜準備今年“五一”結婚,新家就安在孝天城。望著眼前這對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新人,她更覺得自己孤獨和可憐。為什麽別人的生活能夠那麽幸福和美滿,而我卻總是那麽苦命?

  開始檢票了。

  周哲凡把他曾經愛過的兩個女人送到進站口,向她們揮手告別,然後騎上自行車離開了汽車站。

  坐在開往方灣的長途汽車上,馬靜的嘴巴一刻也不閑著,說的都是她和周哲凡的事情。

  “小周在教院分了一套二的房子,粉刷得特別好。我們結婚的家具全部是小周家裡打的,做油漆就花了一百多塊錢。電視機、冰箱和落地扇也是小周家買的,我家隻負責床上用品。小周原先準備拿兩百塊錢去撕布做衣服。我說,你可真夠大方的!兩百塊錢也拿得出手?兩百塊錢買我一個人的衣服都不夠!”馬靜不無驕傲地津津樂道,“我媽囑咐我,趁現在多要點衣服,不然將來結婚之後想要就難了。我一定要讓他們家放放血。不聽我的,有他好看的!”

  方紅梅已經去馬靜的房間看過她家準備的床上用品,還有她去武漢買回的衣服。四床被子都是洋布被裡,緞子被面,新打的棉絮。羊毛毯,尼龍蚊帳,繡花枕頭。兩對新買的皮箱裡裝滿了內衣、連衣裙、春裝、呢子大衣等各種服裝,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人比人,氣死人啊!看過馬靜闊氣的嫁妝,方紅梅腦子裡已經是一桶漿糊,現在聽著馬靜的炫耀,說不出心裡是什麽滋味。

  一個即將步入婚姻殿堂的準新娘,一個剛剛做過人工流產的未婚孕婦。她們曾經是同班同學,又是一個單位的同事。她們被同一個男人愛過——不同的選擇,導致了眼下兩種完全不同的結局。

  方紅梅後悔麽?實事求是地講,她對自己沒有選擇周哲凡並不後悔。她不喜歡他,更不愛他,對他沒有感覺。無論他家多麽富有,她也不會嫁給他。愛情不是商品,不可能用金錢來買賣。她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情感的姑娘,必須服從內心的意志,必須順應天定的緣分,找一個自己喜歡、又喜歡自己的男人。這一點,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改變。她之所以不舒服,之所以感到失落,還是因為王加根的家庭。簡單地講,她不是生王加根的氣,而是生加根父母的氣。同樣是養兒子,同樣是當父親。周東明為了兒子的婚事,可以說是傾其所有。而王厚義呢?對加根的婚事從不過問,總是裝聾作啞,不打算花一分錢。這讓方紅梅感覺心裡很不平衡。

  還有,馬靜每次去周哲凡家,總會享受眾星捧月一樣的待遇。周哲凡的父母對她百般憐愛,噓寒問暖,好吃好喝侍候。夏天電風扇對著她吹,防暑降溫的飲品送到她手裡。冬天熱水袋她一個人用,哲凡他媽晚上還總是起來給她捂被子。大小事情都不讓馬靜動手,逢年過節還會送她紅包和各種各樣的禮物。

  方紅梅也去過王李村。在王加根家裡,她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生人。王厚義和胡月娥口裡叫得熱鬧,卻從來沒有給過她什麽東西,更談不上紅包。無論是第一次去加根家,還是暑假在加根家裡當牛做馬地乾家務,抑或是今年春節去加根家裡拜年,王厚義和胡月娥都沒有任何表示。連三歲的小孩子都知道的禮節,他們都裝作不知道。好像她不是王加根的女朋友,更不是他們未來的兒媳婦。

  春節期間,方紅梅在王李村遇到了加根的四嬸——一個未滿三十歲就死了丈夫的寡婦。春芝帶著兩個兒子回娘家過春節,到王李村給她外婆胡太婆拜年,順便到加根家裡,與方紅梅不期而遇。

  春芝雖然新近喪夫,但人還是表現得比較堅強。她在加根家裡忙進忙出,主動找事乾,很少有閑著的時候。言談舉止得體,一看就是一個通情達理的好人。唉,人好命不好!老天爺總是在人世間弄出這樣或那樣的遺憾事。因為第一次見到方紅梅,春芝送給紅梅一條紅圍巾——這也是她在王李村收到的唯一禮物。

  寒假快結束時,方紅梅從王李村回到了方灣的家裡。左鄰右舍的鄉親們聽說她春節去過男朋友家,都來到她家裡,圍著她起哄。

  大家如同審問罪犯一樣,問這問那。小王的家人對她好不好?待她親不親熱?第一次上門給了她什麽東西?送了她多大的紅包?

  方紅梅臊得滿臉通紅,既難為情,又尷尬,不知該如何作答。她說自己不是第一次上門,已經去過他家兩次了。至於禮品和紅包,她只能拿出那條紅圍巾。

  “就一條圍巾啊?也太小氣,太摳門了吧!”

  “怎麽說也得買一件衣服,撕一塊布料吧!現在農村姑娘去親媽家上門,都能得到呢子大衣呢。”

  ……

  方紅梅於是為王加根申辯。說他家條件比較差,上有老,下有小,又沒什麽出產。說王加根平時還是送了她不少東西,有折疊傘、鞋子、襯衣等等。

  “沒見過你這樣的傻丫頭!沒價值!還沒過門呢,就為婆家說上好話了。也不害羞,不怕醜!”大家異口同聲地對紅梅進行圍攻,“你以後也會變得跟小王一樣小氣的,走著瞧!”

  方紅梅哭笑不得,內心裡還是在為王加根開脫。

  不過,現在聽著馬靜的叨嘮,她似乎覺得自己是有點兒傻。我那麽愛他,把最珍貴的東西獻給了他,都懷上了他的孩子。他怎麽著也應該有所表示吧?他家不管怎麽窮,也不至於連一件衣服都買不起吧?說來說去,就是缺少對我最起碼的尊重。

  方紅梅心裡有點兒憤憤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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