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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手》第49章 未婚先孕
  進入四月份,太陽不知躲到哪兒貪玩去了,天總是陰沉沉的。

  清明節那天,還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此情此景,總會讓人們不由自主地朗誦唐代詩人杜牧那首膾炙人口的短詩:

  清明時節雨紛紛,

  路上行人欲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

  這段日子,無論是城市還是鄉村,人們常會懷著憂傷和崇敬的心情,去為死去的親人掃墓上墳,以寄托對故人的哀思。

  在方灣菜園子村方紅梅家裡,今年清明節的祭祀活動比往年要隆重一些。雖然不是周末,敬文和臘梅都從孝天城回來了。

  全家六口人聚在了一起。

  堂屋的神台上,擺放著一個香爐和兩根燃燒著的蠟燭。方父關上大門,和方母一起把廚房裡的飯菜往吃飯用的八仙桌上端,來來往往地跑了好多趟。這些食物暫時還不能食用,要先用它們祭祀祖先。大碗小碟的飯菜全部上桌後,還要給祖先們斟上白酒。

  接下來是燒紙。方父把提前買回來的黃表紙解開,抽出幾張用打火機點燃,放在正對著八仙桌的地面上。然後不停地往火苗上添加紙張,直到形成一個熊熊燃燒的火堆。其他人陸陸續續地拿起黃表紙,跟著往火堆上扔。投放紙張的同時,每個人口裡都念念有詞,表達自己的心願,祈求祖先保佑實現。方父方母反覆念叨的,是敬文和臘梅能考上大學。

  沒一會兒,整個屋子裡就煙霧彌漫,黑灰到處亂飛,熏得人眼淚直流,但大家都堅持著把燒紙,沒有一個人離開。

  方父起身進裡屋。拿出一個灰色麻布袋子,鋪在正對著火堆的地面上。然後,雙膝跪在麻布袋子上,雙手趴地磕了三個頭,再站起來作了三個揖。方母緊隨其後,也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頭,站起身作了三個揖。然後依次是大女兒紅梅、二女兒臘梅、大兒子敬文和小兒子敬武。全家人磕頭作揖完畢,等黃表紙燒完之後,再打開大門,到門口燃放鞭炮。

  這個環節,敬文敬武是最積極的。他們一人拿了一卷湖南瀏陽生產的電光炮,一邊往大門外走一邊拆開。把兩卷鞭炮平攤在門口的地面上,兩人分別點燃。很快,劈裡啪啦的響聲震耳欲聾,鞭炮的碎屑到處跳蹦,白色的煙霧四散升騰,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火藥味。

  放過鞭炮,家裡的祭祀活動就算告一段落,大家準備去墓地。方父扛起一把鐵鍬,方母拎起裝有碗筷、酒瓶和酒盅的竹籃子,敬文提起裝著黃表紙、線香和蠟燭的塑料袋,敬武抱著兩卷鞭炮,紅梅和臘梅把八仙桌上的食品挑了幾樣拿上,一個跟著一個地出了門,浩浩蕩蕩地在村子裡穿行。

  菜園子村沒有公共墓地,死了人通常都是埋在各家各戶的責任田裡。方家老奶奶是去年秋天去世的,入土的時間還不到一年,墳墓被綠油油的麥苗掩埋著,墳頭上的野草不是很茂盛,還殘留著花圈的骨架。墓地的祭祀儀式與家裡的大同小異,燒香、化紙、磕頭、作揖、燃放鞭炮。如果說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就是多了修整墳墓的環節。

  上完墳回家的路上,方紅梅突然感覺頭暈,走路似乎腳踩在棉花上一樣,飄飄欲仙。緊接著,腸胃也開始鬧騰,一股辛辣的暖流直衝喉管。她蹲下身子,在田間地頭嘔吐起來。

  方父、方母、敬文、敬武已經走到前面去了,留在她身邊的只有臘梅。妹妹關切地問姐姐哪兒不舒服,有沒有發燒,

怎麽會突然嘔吐,是不是去醫院看看。  紅梅用手掌抹了抹嘴唇,又用手背揩了揩眼淚,掩飾地說,“可能是昨晚上沒蓋,涼了肚子。”

  “那還是去醫院看看吧!”臘梅著急地建議。

  “不用。回家休息一下,喝點熱開水就會好的。”紅梅用非常堅定的口氣回答,然後站起身,繼續用手背擦著眼淚,跟在家人們的後面,慢慢地行走。吐過之後,身體感覺舒服了一些,但她腦子卻更加慌亂,甚至有點兒惶恐不安。

  方紅梅很清楚,身上的這些反應並非昨晚“涼了肚子”,最大的可能性是已經懷了孕。她私下裡推算過,自己三月十五號就該來月經,而今天都四月四號了,卻還是沒有動靜。

  超期一個星期時,她心裡就有點兒慌,擔心自己懷孕。不過,當時還抱有一絲僥幸心理,因為往日月經提前或延後的情況也時有發生。隨著超期的時間越來越長,她的擔心就與日俱增。

  自從他們突破男女之間最後那道防線,此後兩人見面,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做那個事情。雖然他們選擇的是“安全期”,卻沒有采取任何避孕措施,因此並不安全。

  本來,方紅梅是準備這個周末去牌坊中學,把自己可能懷孕的情況告訴王加根,並一起商量對策的。還沒有等她動身,王加根就來信了。說是他這個周六和周日要去孝天城參加高等教育自學考試,正式開始奔大學文憑。

  關於文憑,是他們這代人永遠的傷痛。

  上小學時,基本上是半工半讀,每天參加勞動和各種社會活動的時間,比上課還要多。上山砍柴、采中草藥,搞勤工儉學;到田間地頭唱歌、跳舞,參加文藝宣傳隊;請老貧農來學校作憶苦思甜報告,挖野菜,吃憶苦思甜飯。教師和學生都是窮折騰,根本就沒上幾節文化課,也沒學到什麽科學文化知識。

  讀中學時,恢復了高考制度,算是趕上了好時候。可是,幾近癱瘓的高等教育體系尚處於恢復階段,大學招生人數極其有限。像楊崗中學、方灣中學這類公社辦的普通高中,每年能夠考上大學的考生如鳳毛麟角,升學率很難達到百分之五,甚至全校“剃光頭”。

  如果不是受到教育資源匱乏的限制,像他們這些考上中專的學生,是完全可以進入大學深造的。時勢造人——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由於重新參加高考的信心不足,他們取得大學文憑的途徑,只能選擇參加成人高等教育。

  如今奔文憑的途徑比較多,而且各有特點。脫產進修、函授、夜大必須參加全國統一的入學考試,學製相對比較固定,專科三年,本科五年,堅持學完一般都能夠畢業;廣播電視大學、網絡遠程教育無須參加入學考試,修滿了規定的課程就能畢業,在學製上完全沒有保障。有的人很快,兩年或者三年就拿到了文憑;有的人則比較慢,需要五年、六年,甚至更長時間。還有的人考考停停,終生也沒有拿到大學文憑。

  方紅梅接受方灣中學一些老教師的建議,準備報考湖北大學本科函授班,正在抓緊時間複習。她曾勸王加根與她一起報考,將來兩人都考取了的話,又能一起參加面授學習,可王加根沒有同意。

  加根有加根的考慮。

  他正沉迷於文學創作,整天苦心孤詣地寫小說,編織作家夢。因此,不想為複習備考耽誤太多時間,更不想被函授學習牽著鼻子走,定期完成作業,按時參加面授和結業考試。另外,他覺得本科函授學習學製太長,需要五年時間。與其花五年的時間奔文憑,不如用五年的時候寫小說,說不定他能在文學創作方面有所建樹。

  然而,大學文憑又是必不可少的。

  教育行政管理部門對教師的學歷有強製性要求。教小學必須取得中專文憑,教初中必須取得大專文憑,教高中必須取得本科文憑。文憑達不到任教學段的要求,在職稱評定、職務晉升、工作安排等方面都有可能吃虧,甚至在激烈的競爭中被淘汰出局。

  正在王加根為文憑而犯愁的時候,省報上發布了一條振奮人心的消息:HUB省即將舉行高等教育自學考試。

  他覺得這種奔文憑的方式比較適合自己。

  高等教育自學考試雖然比較難,但學習方式靈活,無須受製於人。平時在家裡看書自學,每年四月份和十月份到孝天城參加考試。考試合格一門,拿一門單科結業證。全部課程合格後,就可以用十幾個單科結業證,去換取一張大專文憑。

  今年四月上旬,是王加根首次參加高等教育自學考試。

  方紅梅不想在這個時候去敘說自己可能懷孕的煩心事,以免影響王加根正常發揮。

  等他考完試,再去找他商量吧!

  清明節過後,在焦慮不安和提心吊膽中又苦熬十天,總算又等來了周末。星期六吃過午飯,方紅梅就坐班車來到了孝天城。

  她準備先到醫院檢查一下,然後坐火車去牌坊中學。

  顧不上去孝天一中看望臘梅和敬文,她直接去了城站路上的孝天地區婦幼保健院。

  排隊掛號。交費。尿液化驗。抽血檢驗。

  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笑容滿面地告訴她:“恭喜你有喜了!”

  這簡直就是晴天霹靂!方紅梅呆若木雞地坐在椅子上,臉上看不出絲毫的喜色。

  女醫生還在一個勁地告誡她懷孕期間的注意事項。

  她卻感覺渾身發冷,手心冰涼,木然地站起身,慌慌張張地走出了婦幼保健院。

  來到醫院門口的公交車站,她手扶在鐵欄杆上,搖搖欲墜。

  怎麽辦?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一個沒有結婚的大姑娘居然有了身孕。這讓她如何在社會上做人?外人的指指點點,朋友的議論紛紛,同事的嘲笑,同學的譏諷,父母的責罵……這些都會鋪天蓋地而來,將她淹沒在社會輿論的洪流之中。

  唾沫星子淹死人啊!

  想到這裡,二十一歲的方紅梅不寒而栗,一籌莫展,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災難。

  眼看開往孝天火車站的公交車進站了,她跟在拚命擁擠的人群後面,最後一個才上車。

  車上擠得水泄不通,別說座位,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人挨著人,前胸貼著別人的後背,如打楔子一般,活動一下就非常困難。人體散發出的汗臭味、乘客拎著的熟食味、汽油味、從車窗外面飄進來的柏油馬路散發的瀝青味,各種氣味混合在一起,熏得方紅梅一陣陣作嘔。

  真是比死去還讓人難受啊!

  花了近半個小時才到孝天達火車站。

  方紅梅買好車票,坐在候車室的長條木椅上等車。看到一些年輕的女旅客與小孩子親昵嬉戲,女性的母愛油然而生。她雙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開始胡思亂想。

  “我也懷上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啊!假如你能夠順利出生,我同樣會像那些母親一樣愛你,為你傾注全部心血。可是,你來的不是時候。我還是一個大姑娘,還沒有結婚啊!為什麽會這樣呢?命運怎麽要如此捉弄人?”

  經過半個多小時的車程,在花園火車站下車,又步行一個小時到達牌坊中學。投入王加根的懷抱後,她迫不及待地把這條說不清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的消息,告訴了自己的心上人。

  王加根自然也很震驚。

  他好半天沒有做聲,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怎麽辦。

  結婚?他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思想準備,而且也不具備結婚的基本條件。他才二十歲,還不到年滿二十二周歲的法定法律門檻。當然,這個可以變通處理,先不領取結婚證。可問題是,他什麽都沒有開始準備,而且兩手空空,兜裡沒錢,地地道道一個窮光蛋。

  他和方紅梅又不在一起,天南地北地扯著。生了孩子怎麽辦?就算他們對這些不在乎,紅梅的父母能同意麽?

  還有一點,也是讓他想起來就後怕,甚至有點兒膽顫心寒的。結婚之後,他們就得圍著小家庭轉。整日柴米油鹽醬醋茶,為吃喝拉撒和撫育小孩操勞,他的自學考試怎麽辦?方紅梅的函授備考怎麽辦?他們的事業、前途和理想不是都完了?如果不結婚,那就只能去醫院引產,把這個孩子做掉。

  兩人權衡利弊,痛苦地決策了一晚上。最後達成一致意見,狠心做掉這個來得不是時候的小生命。

  第二天上午,王加根騎自行車帶著方紅梅,前往孝天市第二人民醫院,到婦產科要求引產。

  “你們是夫妻嗎?”婦產科醫生敏感地問。

  方紅梅沒有做聲。

  王加根果斷地回答:“是。”

  “那把你們的結婚證拿出來給我看一看。”

  “結婚證放在家裡,沒有帶來。”王加根繼續撒謊。

  “那不行!我們必須確認你們是夫妻關系,才能做流產手術。”

  加根紅梅面面相覷,隻得悶悶不樂地離開。

  在這家縣級醫院碰壁後,他們又帶著僥幸的心理,前往花園鎮醫院和花園區衛生院。

  結果,別人都要求他們提供夫妻關系證明。

  既然公立醫院不行,那就去私人診所試試。就算做不了流產手術,開點兒墮胎藥也行。

  據說,離花園鎮十幾裡路的江河村有個遠近聞名的老中醫,看病相當神奇,被人們譽為神醫。

  他們風塵仆仆地趕往江河村。

  見到老中醫後,王加根謊稱他們是花園鐵路技校的學生,正在談戀愛,做出了丟人的事情,求老中醫幫助他們墮胎。

  鶴發童顏的老中醫聽過王加根的陳述和要求,不假思索地予以拒絕,還說他最見不得那些亂搞男女關系、作風不正派的人。

  王加根重申他們是戀人,並不是亂搞。

  “戀人畢竟還沒有結婚嘛!沒有結婚就懷了孕,不是亂搞是什麽?”老中醫駁斥道,“你說你們不是亂搞,那懷了孩子為什麽要打掉?第一胎,又沒有違反計劃生育政策。”

  王加根無言以對。

  話不投機,他隻好拉起方紅梅的手,準備離開。

  “如果你們願意出一千塊錢,我可以考慮幫助你們。”在他們快走出大門時,老中醫突然亮出了底牌。

  一千塊錢?原來這老東西是想敲竹杠。

  “如果我們有一千塊錢,就不會為結婚犯愁了。我們肯定會舉辦一場紅火熱鬧的婚禮,然後把這個孩子生下來。還用得著找你?”王加根心裡這樣想,沒有理會這個老奸巨滑的老中醫,徑自離開了。

  回到牌坊中學,兩人垂頭喪氣,疲憊不堪。

  怎麽辦呢?還有什麽辦法能夠卸掉方紅梅身上的負擔?

  王加根黔驢技窮。

  方紅梅一籌莫展。

  他們只能坐在宿舍裡相對無語。沒有埋怨,也沒有後悔,因為這些都不能解決問題。

  在經過慎重的考慮之後,王加根提出,先把結婚證領了,再去孝天市第二人民醫院做流產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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