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來,人們通常把“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看作是人生的四大喜事。
結婚更可以說是喜上加喜。提到結婚,人們就會聯想起紅燈籠、紅綢布、大花轎、大紅花,紅蓋頭、嗩呐、鞭炮、鑽戒、玫瑰、喜宴……總而言之,那是美得不能再美、好得不能再好的時刻。但是,對於窮困潦倒又舉目無親的王加根來說,這樁喜事卻如一塊沉重的石頭擱在他的心裡,成了他最大的精神負擔和壓力。
也難怪,除了攤在辦公室風乾的木板以外,他什麽都沒開始準備呀!主要還是因為沒錢。眼下,他和方紅梅兩個人的積蓄加在一起,只有一百多塊錢。靠這一百多塊錢結婚,怎麽精打細算也不夠啊!
家具是非打不可的,打好的家具還得做油漆;棉被、床單、被面、被裡、枕頭、枕套、枕巾這些床上用品是必不可少的;每人還得置辦一身新衣裳;再就是請客。就算在牌坊中學舉辦婚禮,不邀請雙方的親戚朋友,學校有二十多個同事,起碼也得置辦三桌酒席……這些最基本的花銷,少說也得五百元。
也就是說,至少還有三百多元錢的缺口。
已經定好了在方灣菜園子村打家具,王加根天天盼望著來拖木板的順路車。但順路車遲遲沒有來,加根他媽卻不請自到。
白素珍的突然造訪,王加根和方紅梅雖感意外,但並不是特別緊張。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反正他和方紅梅已經領了結婚證,馬上就要舉行婚禮,白素珍的態度對他們的結合不會有實質性影響。
讓王加根沒有想到的是,白素珍第一次見到方紅梅,居然表示非常滿意。她誇方紅梅模樣兒長得俊,說她知書達理,言談舉止得體,還會體貼人。
“老話說,百聞不如一見。這真是一點兒也不假。都怪加根以前寫信時沒有把你介紹清楚,讓我產生了誤會。看來,我兒子還是蠻有眼光的,沒有看走眼。”白素珍拉著方紅梅的手,笑呵呵地發著感慨,“當然,我反對你們戀愛也是有私心的。我一直希望加根到河北工作,讓我們母子在有生之年能夠生活在一起。他如果在湖北安了家,母子團圓的夢想就落了空。唉,這都是命中注定的。我也不強求了,不干涉你們的婚姻自由。”
白素珍說完後,從手提包裡拿出兩百元錢,交給方紅梅。說是婆婆給兒媳婦的見面禮,也是送給他們的結婚賀禮。
方紅梅客套地禮讓了一陣,最後還是紅著臉收下了。
王加根見到這種場面,心裡自然非常高興。他發現母親與春節時相比,明顯瘦了,眼眶大了,臉上只剩下一張黃皮,難免有些心疼。
拉了一會兒話,喝完一杯水,白素珍突然轉移話題,賣起了關子。她得意洋洋地問:“你們猜,我是從哪兒到這裡來的?”
王加根和方紅梅疑惑不解地望著白素珍。
除了王李村、白沙鋪和孝天城,她還能從哪兒來呢?但白素珍既然如此鄭重其事地提出來,顯然不是這三個地方。
“菜園子村?紅梅的家裡?”王加根問。
白素珍抿著嘴搖搖頭,笑了笑:“說出來,嚇你們一大跳。”
王加根和方紅梅更覺蹊蹺。
“我去了胡月娥前夫的家裡。”白素珍如同扔出了一顆手榴彈。接著又開始喝第二杯開水,慢慢地介紹胡月娥前夫家裡的情況。
她首先罵胡月娥賤,對胡月娥看上王厚義難以理解。
白素珍說,胡月娥的前夫健在,長得高高大大,身材魁梧,英俊瀟灑,看上去像個二十幾歲的小夥子。雖說有精神病,但只是間歇性的。不發病時,跟正常人沒什麽區別。每天五更不到就起床,到澴河裡撈魚蝦,天麻麻亮送到花園街上去賣。胡月娥的婆家也是非常幸福的。公公婆婆身子扎實,婆婆幫兒子媳婦帶孫子,公公開了個豆腐鋪,打豆腐賺錢。二老膝下共有三個兒子,都已結婚成家。胡月娥的前夫是老大。老二是木匠,做家具和農具賣,一個水車就可以賣到兩百元。老三在部隊當兵,是個連長。兩個弟媳也通情達理。
王加根和方紅梅聽得目瞪口呆,這些情況他們都是第一次聽說。
“胡月娥前夫家裡還不曉得她的下落,一直在到處找她。”白素珍神神秘秘地繼續說,“現在終於知道了她的藏身之處,他們準備去王李村扯皮。”
王加根倒吸了一口冷氣。他覺得母親的這種做法不是很妥當,但又不好指出來。他於是轉移話題,問母親這些天是在哪裡度過的,在哪兒居住,吃飯問題是如何解決的。
白素珍於是一五一十地談起了她在孝天城告狀和在王李村調查取證的情況。這段驚心動魄的經歷,讓王加根和方紅梅聽得身上寒毛直豎。他們覺得白素珍太厲害了,而且正值中國最重要的傳統節日春節期間。
白素珍說,拿到王李村黨支部開的證明之後,她還去了楊崗衛生院,找負責搶救她養母的醫生了解情況,並讓醫生出了證明。
帶著這兩份證明,她再次找到楊崗派出所。
派出所楊所長認真審查之後,認為證據比較充分,就把案子移交到了楊崗法庭。楊崗法庭承諾,會擇機開庭審理。
接下來,白素珍就去了孝天城,到孝天市人民法院詢問房產糾紛案子。市法院還是那句話,讓她先回河北保定,等候通知。
萬般無奈,白素珍只有攤出最後一張王牌。她拿著馮婷婷老公的親筆信,去找孝天市那位副市長。副市長和曹雲安一樣,答應去找孝天市人民法院院長,督促法院盡快審理。
可是,當她再次到孝天市法院時,蘇庭長說,他已經收到了好幾個領導的字條,案子還是得他來辦理。
白素珍與蘇庭長大吵了起來。她不顧法院工作人員的阻攔,強行闖入法院院長的辦公室。法院院長對她相當冷淡,甚至態度生硬。
白素珍於是又乘車到武漢,找HUB省高級人民法院。省高院接待甚為熱情,對白素珍的遭遇也深表同情,但涉及到具體案子時,卻說鞭長莫及。因為他們隻受理重大的刑事案件,以及在全省范圍內有重大影響的民事和經濟案件。
白素珍講到這兒,已經怒不可遏了,“難怪人們說,我這個案子,人證物證俱在,事實清清楚楚地擺著,昨天,我給孝天市法院院長寫了一封信,我說,我將回到楊崗王李村,住進那棟本來屬於我的房子裡,要他對我的人身安全負責。”
白素珍說,她準備到白沙鋪找大貨,讓大貨去召集其他幾個弟弟妹妹,夥同胡月娥前夫家的人,清明節到王李村大鬧一場。把那棟“本來屬於她的房屋”拆掉,用汽車把檁子、椽子和家具拖到牌坊中學來。這樣一鬧,法院就不會袖手旁觀了。
王加根聽後,當然很不讚成。說實話,他被父母鬧怕了。想起父母扭打成一團,哭天喊地、爭吵叫罵的場面,他就不寒而栗。小時候,他是膽怯。一見到父母打架,就嚇得渾身瑟瑟發抖,手足無措。現在呢?主要是顧及面子,顧及名譽。那種自己的父母打架、幾十人或者百把人圍觀的場面,是叫人難堪的。何況,他的父母不共戴天,為了醜化對方,都極力編造最醜惡的事實,互相攻擊,說出一些最難聽的話來。加根勸母親不要意氣用事,不要任性蠻乾。事情總得通過政府、通過法院慢慢解決。
白素珍哪裡聽得進去!她對兒子不支持她的正義行動相當惱火。發誓般地宣稱,無論加根清明節回不回王李村,她是肯定要去的,而且一定要鬧得天翻地覆!她說完,就拎起手提包,氣呼呼地走了。
方紅梅趕緊跟著出去送行,問她準備去哪裡。
“我去白沙鋪找我的弟弟妹妹,他們總不至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親姐姐受別人欺負,站在一邊兒置之不理,無動於衷。”白素珍沒好氣地回答。
白素珍走後,王加根開始了激烈的思想鬥爭。他知道,如果把他爸逼急了,王厚義是什麽事情都乾得出來的。要是父母互相殘殺,鬧得魚死網破,任何一方有個三長兩短,都是他不情願看到的。阻止這次衝突,恐怕已經不可能了,但加根覺得,清明節還是應該回王李村。他要盡最大的努力,不讓父母鬧出事來。
四月五號,天蒙蒙亮,王加根就起床了。他連走帶跑地趕往花園汽車客運站,可開往楊崗的汽車卻提前發車,已經開走了。
下一班車是午飯以後,來不及等。他隻好原路返回牌坊中學,騎著自行車往王李村趕。途經周巷時,碰到了在那裡趕集的皮匠三爺。
皮匠三爺說,胡月娥的前夫和公公昨天下午就來了,還帶著胡月娥與前夫生的兩個小孩。胡月娥亂吼亂罵,面目猙獰,發瘋一般地趕他們走,甚至抄起鋤頭,揚言要挖死兩個小孩。瘋子和他爸嚇得要命,當天又帶著兩個小孩回去了。白素珍是今天上午到王李村的。在村口遇到胡月娥,她突然餓虎撲食般地衝過去,狠狠地抽了胡月娥兩耳光。胡月娥大聲叫罵。王厚義聞訊從家裡衝出來。白素珍則大喊著“救命”,跑進了村支書家裡,把門頂得緊緊的……
“你一定要理智。”皮匠三爺囑咐加根,“不要偏向任何一方。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他們畢竟都是你的老人。”
加根謝過皮匠三爺,繼續騎車往家裡趕。想起父母打架的場面,他羞愧難當。一個跑,一個攆,喊的喊,罵的罵,這像什麽樣子啊!
加根到家時,已是中午。屋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他正納悶,本家二爹來了。告訴他,他爸厚義和他媽素珍都在村支書家裡。法院裡來人了,正在處理。
聽說法院來人了,加根那顆懸著的心才著了地。他把自行車鎖在大門口,趕緊去村支書家裡。
遠遠地,他看到了王厚義和胡月娥。胡月娥懷裡抱著加花,右手牽著加葉,正在向圍觀的人們訴說和演講。王厚義則坐在村支書家門口的一塊石頭上,探聽屋裡的動靜。
看到加根,厚義迎著他走了過來。
“走走走,回去!”厚義拉了一把加根的衣襟。
加根只有老老實實地跟著他爸往回走。
“沒吃飯吧?”進屋後,厚義問。
加根說,在路上吃過兩個包子。
“陪我喝盅酒。”厚義拿出兩個酒杯,端出一碟蘭花豆和一碗臭豆腐,提起半瓶白酒,把兩個酒杯斟滿。
加根感覺厚義的行為有些不正常。
突如其來的打擊,讓這個年近半百的男人身心交瘁。
“我前生造了什麽孽啊!”厚義喝完幾杯酒之後,突然雙手抱著頭髮稀落的腦袋,號啕大哭起來。
加根默默無言地喝酒吃菜。
厚義抽泣了好半天,又抬起頭來,怒目圓睜,質問兒子:“你回來幹什麽?你今天為什麽要回?”
加根無言以對。他心裡的確有點兒同情和可憐他爸,盡管長這麽大,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他。
厚義仍然不停地喝酒,發呆,歎氣,再也沒有說一句話。直到楊崗法庭庭長和村支書來到家裡,他才起身讓座,倒水遞煙。
“素珍沒有走吧?”厚義問兩個領導,“打了人,可不能叫她就這麽走了,社員打架還罰款呢。”
法庭庭長勸厚義馬虎點兒,不要與女同志計較。他又叫加根去村支書家裡,把白素珍弄走。
“那可不行!”厚義站起來表示抗議。
“她們婦女打架,與你這個男將什麽相乾!”村支書吼道。
厚義還是不服氣。
加根趁機起身,前往村支書家裡。
母子見面後,白素珍責備加根上午沒有回來。她說,幸虧楊崗法庭的人來得及時,不然的話,她肯定會被王厚義打死。
加根拎起母親的手提包,拉了拉她的手臂,叫她趕緊走。
“你父親打我呢?”
“法院的人在呢,還有村支書。”
“今天……今天就看你這個當兒子的了。”白素珍喃喃自語,兩條腿篩糠一般地抖動。
在王李村村口,厚義在村支書的挾持下,沒有輕舉妄動。他只是虎視眈眈地瞪著白素珍。但是,當王加根回家去推自行車時,胡月娥突然衝向白素珍,打了白素珍一耳光。
法庭庭長迅速把胡月娥推開。
白素珍大聲喊叫起來,捂著剛剛挨打的臉龐,命令加根為她報仇,去把那一耳光打回來。
加根扶著自行車沒有動。他像木樁一般立在那兒,沒有動……同時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是因為王厚義用血紅的眼睛在怒視麽?是因為胡月娥用恐懼的眼睛在哀求麽?說不清楚。
痛苦萬分的王加根淚如雨下。他拉著一個勁上竄下跳的白素珍,失魂落魄地上路了。
路上,白素珍一個勁地痛罵王加根,斥責他沒有當眾揍胡月娥,為她揀回面子。她用最惡毒、最刻薄的話詛咒加根,把滿腔的憤怒都發泄在兒子身上。這個被侮辱與被損害的人,隻想到自己出氣,是不會體諒加根的難處的。
直到罵累了,罵夠了,罵乏了,她才告訴加根:白沙鋪的大舅媽病了,在住院,大貨沒有來;二貨和素華也扯客觀,不聽從她的安排。胡月娥前夫家裡人多口雜,意見不一。爺爺奶奶覺得孫子沒娘太可憐,想把胡月娥弄回去。老二和兩個媳婦又有點兒擔心,怕胡月娥回去之後天天吵鬧,把家裡攪成一鍋羹。最後只有瘋子和他父親響應。
結果,“好端端的一個計劃”就落了空,還致使她挨打受辱。
“我打胡月娥,是因為聽她弟媳講,她誣蔑我在‘三線’時如何纏住你繼父,如何同老馬共同密謀,害死了老馬的前妻。這是你曉得的,我和你繼父認識時,他前妻都死了一年多。那時你大舅……”
白素珍又開始無休無止的訴說。
和王加根一起到牌坊中學後,白素珍整天昏睡,足不出戶,也不理睬兒子。有什麽話,她就對方紅梅講,再由方紅梅轉告王加根。
這樣別別扭扭地過了幾天,白素珍又告訴方紅梅,她準備去白沙鋪接馬穎,參加完他們的婚禮,就回河北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