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舉起人偶，向自己打招呼的陶善超，李啟明的心中頓時一緊，恐懼的情感慢慢從心底升騰了上來。而更加詭異的是，周圍來往的服務員和食客們竟然沒有一個人注意到這裡的異像，都若無其事的做著自己的事情。

　　甚至於，有幾個油膩的中年大叔還向著陶善超那邊投去了猥瑣好色的目光——就如同他的身邊真的坐著一個值得他四處炫耀的大美女一樣。

　　“喂，都看呆了啊?這是哥們女朋友啊，你可別亂來。”見李啟明呆滯著半天沒出聲，陶善超以為他也沉浸到欣賞美女的心情中，慌忙“警告”起他，隨後，又回頭看向了懷裡那所謂的“女朋友”，問道:“安妮，你怎麽也不說話啊?”

　　“……咦?奇怪了……你倆之前認識嗎?”

　　眼看“女友”沒有反應，陶善超連忙把耳朵貼到那人偶殘缺肮髒的腦袋旁邊，如同情人耳鬢廝磨般地自言自語起來，而坐在一旁寒毛倒豎的李啟明也終於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出剛剛出門時下意識裝進衣服裡的東西。

　　“幸好習慣性地把這東西帶出門了……”李啟明從懷裡把那方方正正、銀白色的精巧物件掏了出來擱在面前，隨後按下了上面的某個按鈕。隨著“嗶——”的輕輕聲響，這只看上去有點像錄音筆的東西便開始了工作。

　　“阿超，阿超……阿超！”在李啟明急促的呼喚聲裡，沉浸於和情人甜蜜時刻的陶善超終於戀戀不舍地回過頭來，一臉不耐煩地看向李啟明。

　　“你和……呃，你女朋友是在哪認識的?”看著昔日好友隨時可能咬人的表情，李啟明謹慎地斟酌著語句，把“娃娃”咽回了肚子裡。

　　“噢?嘿嘿，你現在還是單身?羨慕了吧?”陶善超顯而易見地誤會了李啟明的意思，一臉得意地在李啟明嚴肅的表情裡接著說道:“不過作為多年的好兄弟，告訴你也無妨啦，回頭你也可以去找一個和安妮一樣可愛的女孩子，到時候咱們一起出來約會也不錯。”

　　“是啊是啊。”李啟明毫無誠意地瘋狂附和著，眼神卻一直在瞟著桌上的銀色物件，現在的他還不敢肯定對方一定受到了模因的影響。如果是最好的可能性的話……說不定只是這個B因為單身太久瘋掉了而已。

　　“聽好了啊，咳咳，我和安妮是在……哎喲，你掐我幹嘛?害羞了?”陶善超得意洋洋的話語忽然被打斷，腦袋往旁邊一偏便向著那個娃娃抱怨起來。剛剛被陶善超強行中止了觀察的李啟明這時也抓住機會，仔細地端詳起了那個被稱為“安妮”的服裝人偶。

　　跟大多數服裝店櫥窗裡擺放著的模特人偶一樣，眼前的這隻人偶也是用白皙的塑料捏成的光頭人形。不過，出於某些未知的原因，這隻“安妮”已經變得髒兮兮的，就連原本光滑潔白的外殼也成了焦黃和灰黑雜糅的樣子。除此之外，人偶的腦袋也被打碎了一半，強行塞進去了一頭乾枯的金發，那垂在破碎眼窩外的黃黑色流蘇此刻看上去仿佛是某種寄生蟲一般令人不適。

　　噢，還有她穿著的那身紅裙。李啟明將目光從空洞處轉開，看向人偶的半身，看的出來，這身裙子曾經也是擺放在櫥窗裡、標著高價的頂級織物。即使現在因為肮髒和磨損而變得還不如桌上的抹布，但仍然殘存著不少考究的細節。

　　即使是完全不懂女裝的李啟明，也完全能推測出人偶和它這身衣服的大概來歷——但是，他完全想不到陶善超是在哪裡搞到這東西的。

　　“——唉，你看她，我說要給你講講我跟她相遇的故事，她還害羞起來了，嘿嘿。”陶善超終於安撫好了身後的“女友”，一臉幸福地又把頭轉了過來。熱鬧的快餐店裡，坐在附近的食客望到這副場景也紛紛露出了姨母般的微笑——這讓李啟明更加的毛骨悚然了。

　　“沒事……說不定是這裡的人湊巧全部瘋掉了……”李啟明偷偷瞥了一眼銀色的長條裝置，毫無說服力地安慰著自己。如果僅僅是目擊就能帶來這樣的群體性效應，那恐怕眼前的模因等級不會在“青”之下，說不定已經到達了自己束手無策的“綠”及以上。

　　李啟明在心中再次複習起了這段時間陸續在後巷補課的模因知識。不得不說，在一個主打信息控制的組織內部，信息果然是最不值錢的東西。當錢三若無其事地在辦公室的牆上拉開了一個李啟明生平所見最大的圖書館的時候，並且交給了他一份所謂“索引的索引的索引的索引的索引”的時候，他就明白了這一點。

　　“在一個無限的信息海洋裡，目錄自然也是無限的，這不是很合理嗎?”當李啟明發現自己拿的仍然僅僅是圖書館極部分區域的目錄的時候，錢三的回答讓他啞口無言。

　　總而言之，在後巷的無限圖書館中，他學了不少有關於模因、關於神話，呃，以及關於考研的知識。其中，自然就包括了模因分級的具體標準，也就是錢三曾經說過的“色譜分級法”的詳細內容。

　　從低到高，模因的危險性，或者說力量可以映射到色譜上進行表示，並且，映射後所對應的光譜波長越長，則說明模因的能量越高，也就越危險。每上升一個等級之後，模因往往就會擁有完全不同的一個新層次的力量。

　　紫級，最低級的模因，其表現形式往往就是廣泛流傳的流言、傳說以及一些社區言論之類。這一級別的模因僅僅具備著信息的基本本能，傳播和變異是他們能力的極限，為了傳播，這一類的模因往往將自己向著聳人聽聞和離奇的方向發展——不過暫時還缺少著影響現實的能力。

　　藍級，泄露模因中最多的種類，從這裡開始，模因事故需要專業人士進行處理。到了這一級，模因往往就能影響人的情緒和行為，誘導人類去做出與模因意願一致的事情。同時，從這一級開始的模因往往不是自發產生的，而是與過去的神話內容相關——這部分李啟明倒不是很理解。

　　青級，很危險。從這裡開始，模因將顯著影響現實的物理法則，甚至創造出某些以其內容作為準則的特定空間。李啟明估計，自己當時就診時遇到的模因已經出現了青級的雛形。也是從這裡開始，以往現實生活裡的經驗變得完全不再適用，必須遵循模因的文本自身所行動。

　　然而，以上三級的模因往往都需要極其結構化的形式才能進行傳播——如果你只是平淡地掃了一遍某個故事，或者看了路過的某個瘋子一眼，往往不會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從青級以上，真正讓模因發生本質變化的，其實並非它的破壞力，而是——

　　傳播能力。

　　打個比方，如果你在路上走著，忽然遇到了一個摟著紅衣玩偶的男人，然後就被感染了……之類的。身處人聲鼎沸的快餐店中，李啟明望著樂呵呵的陶善超，後背的涼意愈發旺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