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袞市鹽灣區中心街道13號房的五樓出租屋內,李啟明被枕邊的鬧鍾吵醒,從床上睜開了眼睛。
七點半,稍微有點早,但起床也無所謂。李啟明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了起來,開始穿衣服。
臘月裡的寒冷早晨,起床本應該是最痛苦的事情,然而李啟明掀開被子,走去衛生間洗漱的動作卻絲毫不拖泥帶水。望著鏡子裡那個頭髮整潔、兩眼炯炯有神的青年,李啟明微不可見地歎了一口氣,低下頭含起了一口冷水。
他現在已經不再做夢了。
不僅僅是兩月前那種幾乎要了他命的恐怖噩夢,就連平常的夢境也已經消失不見了。安逸的、溫馨的、緊張的、焦慮的……所有的情緒在他躺到床上,閉上眼睛之後都會消失無蹤,隻留下如同死亡一般毫無感覺、深沉靜謐的睡眠。
李啟明對此倒是沒有什麽意見,畢竟他也算不上什麽夢境愛好者。但是,夢境卻連帶著睡眠的感覺一並消失了——李啟明吐出渾濁的冰水,將毛巾重重地按到水池裡,隨後濕漉漉地揉到自己的臉上——
明明已經睡了很久,卻像是根本沒有睡一樣。就好像前一秒自己才閉上眼睛,後一秒鬧鍾就已經響了。睡眠特有的滿足、被吵醒時的煩躁、缺乏休息時的困頓……李啟明感到一切都在離自己遠去。
“也好,離考試只剩一個多星期了,多留點時間來看書也不是壞事。”李啟明又端詳了一會鏡子裡自己的臉,乾乾淨淨、沒有眼袋的皮膚看上去就是一副充分休息後的模樣。大概盤算了一下今天的複習進度之後,李啟明便從客廳裡拿起一袋牛奶鑽回了房間。
狹小的房間內,書桌緊挨著李啟明的床擺在床前,桌上橫七豎八地擺著各式各樣的複習資料和文具,間或夾雜著一些意義不明的東西。李啟明走到桌前,一屁股坐到了簡易的板凳上,一邊吸起牛奶一邊習慣性地打量起了窗外。此刻的太陽還沒有從地平線的另一端升起,這座城市仍在沉睡當中。
一隻飛鳥驚叫著從窗前掠過,帶著李啟明的視線從這頭轉向那頭,最後又回到了房間。如果不是因為此刻的手邊還擺著那張薄薄的、表面如同油脂一般散發著五彩光澤的“皮膚”,李啟明倒是願意把過去幾周的經歷當作一個夢——自己還是那個自己,功課還是那些功課,就連房間,實際上也還是原來的那個房間。
即使記憶裡這間出租屋整個都被掀了個底朝天,現在也在錢三的修複下變得和原來如出一轍。望著牆壁上那些自己曾經在煩惱時盯過不知道多久的老舊花紋,李啟明不得不感慨“後巷”成員中作為“手”的錢三的能力。
在處理完裂女事件之後的幾周裡,李啟明的日子過得還算是平穩——除去偶爾出現突發情況接到錢三召集的電話之外,他大部分時候就窩在家裡複習,準備十二月底的考試。而即使是那些突發的、需要他去跑腿解決的緊急事件,大部分也無非就是一些普通的謠言,沒有一個的危險評級超過了最弱的“紫”。
“先處理這些就行。”李啟明憤憤地想起了當時坐在氣喘籲籲、來回跑腿的自己面前,悠閑地喝著茶的錢三說的話:“嗯……其實後巷的工作也不總是那麽危險,大部分時候,我們做的工作可以被稱為……公關。”
澄清謠言、調解糾紛、安撫民眾……好像還真是這麽一回事。
總之,李啟明就這麽渾渾噩噩地混上了兩個星期,來到了考試的前一周。
在一起“攙扶老奶奶過馬路模因突發事件”之後(實際上就是扶老奶奶過馬路),李啟明忍無可忍地向錢三提出了請假備考的要求,重新回歸了窩在家裡複習的生活。至於為什麽是“請假”而不是“辭職”……主要原因是李啟明認為自己暫時還沒辦法用一隻手在規定時間內寫完卷子。 “啊——”僅僅是出於儀式性地、毫無困意地伸了一個懶腰之後,李啟明便投入到了數學科目的複習之中,與曲面積分、線性代數搏鬥了起來。每當想起後巷的事情,各種隱憂便沒完沒了地在心頭浮現,好在李啟明擁有著這些能把他心思暫時支配走的數學符號們。
筆尖沙沙地在紙上飛速劃過,如同時鍾上最為短粗的那根時針一般,一上午的時間在冥思苦想和偶爾的廁所摸魚中就這麽過去了,李啟明那空空如也、僅僅裝了一袋牛奶的肚子開始咕咕地抗議起來。
“先下樓吃個飯吧,一會回來再繼續。”當眼裡彎曲的積分符號變成炒面的形狀時,李啟明決定先暫時休息,習慣性地往兜裡揣了什麽之後,便咚咚咚地跑下了樓,走進了最常光顧的那家快餐店。此時正是飯點,談話聲和炒菜聲交織的快餐店裡坐滿了前來就餐的食客。
“吃什麽?”
“炒面,什麽都不加。”在一番苦苦的尋覓後,李啟明終於在角落裡找到一個空座坐下,向著阿姨年紀的服務員要了一份一如既往的炒面。就在李啟明忽然意識到自己手機快沒電了,因而四處地無聊張望時,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從身旁傳了過來:
“唉?啟明?”
“這聲音……”李啟明觸電般的回過頭去,果然,剛剛出聲叫自己的正是大學時期的好兄弟、室友陶善超。跟一戰失敗的自己不同,陶善超成功地把握住了機會(雖然李啟明認為這個B只不過是狗運),一次便上了岸,現在仍就讀於大袞學院。
“嗨,果然是你!”見李啟明回過頭來,陶善超眉開眼笑:“我就說這個B背影怎麽這麽眼熟!你在這幹嘛呢?”
“……?”李啟明回以關愛智障的眼神:“我在快餐店坐著,剛點完炒面,你覺得我在幹嘛?上廁所?”
“噫,真惡心啊你。”陶善超嘴上這樣說著,但仍然嬉皮笑臉,顯然,重新見到李啟明讓他感到很開心:“我問你現在在幹嘛呢?還在準備二戰嗎?”
“是啊。”李啟明點了點頭,隨即反問道:“你又在這幹嘛呢?不在新牙區好好上課跑鹽灣區來臊皮是吧?”作為大袞市唯一的高等教育學府,大袞學院顯然不可能位於老市中心的鹽灣區,而是坐落在大袞市外圍區劃新牙區的邊緣。正因如此,李啟明覺得眼前的這家夥除非是腦子有泡,否則不會跑這麽遠來吃頓炒面。
“嘿嘿,陪女朋友出來玩啊。”看著陶善超臉上的壞笑,李啟明這才明白對方剛才問自己“在這裡幹嘛”的用意,原來就是為了等自己反問回去好炫耀一番。李啟明有些哭笑不得,這家夥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來來,跟安妮打個招呼。”看著李啟明一臉的無語,陶善超嘿嘿著讓出了半個身位,給李啟明介紹起自己的女朋友來:“嗨~這是李啟明,我之前本科時候的好哥們!”
帶著幾乎脫落的乾枯金發和僵硬殘損的笑容,一個髒兮兮的服裝店人偶映入了李啟明的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