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條件反射，李啟明感覺一道電流滑過了他的脊背。此刻，他也分不清，響應著錢三話語的到底是自己腦中殘存的、有關於夢境的記憶，還是身上某些難以言喻的隱秘特質。

　　“老……老鼠?”李啟明有些結巴，面前的錢三，到底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還是將話語的矛頭對準了曾經是當事人的自己?

　　“就和你的一樣。”錢三略加停頓，“不過，沒有在夢中死去，同時仍然保有自我意識的受害者，目前只有你一個人。”

　　“其他所有經歷了同樣夢境的人，幾乎都在症狀發生後的三個月內死去，並且死相淒慘。”聽到這裡，李啟明感到曾經被夢境齧咬過的肩膀隱隱作痛起來。

　　“極少部分存活下來的，也都無一例外地成了信徒，在城市間散播恐懼。”錢三的語氣仍然是沒有任何起伏，“包括上一任的‘足’。”

　　“‘足’?”李啟明有些意識到自己現在所坐的這張空桌的來歷了，“……像你們這樣實力強大，擁有著所謂‘神’的力量的人，居然也會被腐化嗎?”

　　“事情已經發生了。”錢三不置可否，“作為執行核心成員的‘足’隱瞞了自己被腐化的事實，攜帶若乾模因出逃，並且襲擊了位於鼇峰區的後巷的另一個分部，奪走了其他成員的部分權能。”

　　“然後，加入了那個無名的異端組織。“即使是在錢三那種波瀾不驚、仿佛事不關己的平淡語氣裡，李啟明也能聽出事發當時的事態緊急性和嚴重性。

　　如果把模因比作各種凶猛的野生動物的話，那後巷無疑是一個世界上最龐大、最恐怖的動物園。而錢三口中的“足”，則一度擁有了打開所有籠子的機會。

　　“……後來呢?”見錢三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李啟明緊張地問道，他迫切地想要知道，自己，或者說大袞市此刻是不是已經處於生死存亡的恐怖關頭。如果連這些在一線戰鬥的人都能夠被輕易腐化，那普通人的性命豈不是和笑話一樣。

　　“你不是見過他了嗎?”錢三說道，“就在剛剛。”

　　“而且，你現在坐的那張桌子就是他的。”錢三站起身來，有些疲憊地解下脖子上掛著的、此刻已經沾滿了灰塵的領帶，“今天就先到這裡吧，有關於你入職的消息，我還沒來得及上報。在你獲得剩余的‘足部’的權能之前，自己先注意著點。”

　　“靠著我給你裝上的手和你剛拿到的皮，應該沒那麽容易死。”看起來，錢三已經不打算繼續在這裡進行哪怕一分鍾的交談了。他自顧自地轉過身去，隨手便在雪白的牆面上拉開了另一個門，走了進去，把目瞪口呆的李啟明留在了原地。

　　“噢，對了，別讓那個女人看到你用手裡的皮。”門後，遙遠的聲音微軟地傳進了李啟明的耳中，“小心她給你要回去了。”

　　望著手中那張流動著渾濁色彩，仿佛即將與自己手掌融為一體的“皮膚”，李啟明陷入了長長的沉思。

　　顯然，到了這個份上，他再想要置身事外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李啟明轉過椅子，看向身後窗外的虛幻陽光。雖然心中明白此刻的大袞市正處於深夜，但面前溫暖的光線還是讓他產生了午後的慵懶錯覺——就如同此刻身處空蕩房間中所感受的虛假的安全感一樣。

　　雖然錢三的解釋很詳細，邏輯也很自洽，但是他卻遺漏了一點，很重要的一點。李啟明不自覺地把手伸向口袋，捏緊了某樣東西，他不確定，

對方到底知情與否，到底是不是故意遺漏這一點。　　藥。李啟明完全不理解，如果後巷真的在追查這個所謂的異端組織，怎麽會忽略了他們在向普通人兜售藥物的事實。

　　是因為只有自己拿到了藥嗎?不，李啟明不覺得自己是所謂的天選之子。

　　是因為所有受害人都在死前銷毀了藥物的痕跡嗎?不，如果對方的行動在這段時期忽然變得無比頻繁的話，那無論如何都會留下紕漏。

　　是因為這個藥物與模因無關嗎?想到這裡，李啟明自己都笑了出來，如果不是傻乎乎地吃了這個藥，自己可能已經因為精神衰弱瘋掉了，根本不可能經歷後面的這麽一長串事情。

　　那麽，到底是出於什麽理由，讓所有人，包括作為“眼睛”的顧蘭蘭都刻意地忽視了“藥”這個極其重要的因素?錢三的表情永遠像一譚死水，但李啟明本能地認為他沒有說謊，的確只有自己一個人活了下來。

　　作為……餌。

　　龐大而嘈雜的無形吱響轟然回蕩，打破了房間中的寧靜。李啟明卻仿佛渾然不覺，只是在身後的溫暖陽光裡低垂著頭。攪動翻騰的陰影形分錯合，將他投射在地上的人形打碎成了千萬隻的細小痕跡。如同睡著一般的李啟明就這樣沉默地低下頭去，看不清表情。

　　……

　　“叮——”

　　李啟明氣喘籲籲地走出電梯，由於這次電梯中僅有他一個人，因此之前思考過的“跳躍電梯反轉升降程序”完美的生效了。以耗費半天體力的代價，跳完大神的李啟明重新回到了一樓，他所熟知的那個現實世界。

　　此刻已是深夜三點多鍾，大袞市百分之九十九的居民們都已進入了夢鄉，而辦事處也靜悄悄，除了幾個應急的慘白小燈仍在固執地發出光芒外，連半個影子都看不到。望著平日裡熱熱鬧鬧的辦事處此刻空無一人，李啟明也感到心中有些發毛，迅速調整腳步，準備從後門溜出去。誰知，他剛剛邁出步子，就和一個轉角過來的東西撞了個滿懷。

　　“啊！”李啟明驚聲尖叫。

　　“啊！！！！！”對方的尖叫比李啟明更慘。

　　撲通一聲，轉角過來的人影手中的手電筒落在了地上。被突然驚嚇的李啟明來不及思考，條件發射地把手電筒撿了起來，隨後拔腿就跑，一溜煙地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而地上的小於——上次在值班室看著李啟明在電梯裡大變活人，看著李啟明被顧蘭蘭大卸八塊的保安小於，和老保安於叔報警後被告知監控錄像發生了損壞的保安小於，則屁滾尿流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一邊哭喊著救命一邊朝著值班室跑了回去:

　　“鬼啊——叔！有鬼啊！”

　　這一夜後，鹽灣區辦事處的側門電梯多出了一個傳說:被殺害後遭到殘忍肢解的男性鬼魂會永遠在夜晚的電梯附近遊蕩——並且搶走每個值班保安的手電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