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門外,一溜兒掛起二十幾顆人頭,正中的,正是史阿的首級,蒼白而空洞的眼神,直瞪著東方,嘴巴大張著,似是正在呐喊咆哮。 幸虧已入冬,一天冷過一天,不然,要是盛夏時節,這麽多人頭掛在一起,很快就會散發出行人掩鼻都躲避不開的腐臭氣味,然後成群的蒼蠅沒日沒夜地圍攏飛舞著,仿若是在狂歡,再接著,就是白白胖胖的蛆蟲扭進扭出,偶爾還會掉落在下方的行人頭上,衣領上,令行人失聲驚叫。
對青衣樓倒台之事,任宏、任紅昌、祖茂以及鍾氏兄弟在高興之余,卻未免有幾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感。草莽人物看似很風光,實則是在官府積威的夾縫之中生存,一旦惹翻了官府,路也就走到了盡頭。
馬騰倒不這麽想,自從見識過劫法場之後,他就將此事徹底拋到腦後,甚至連耗門懸掛史阿等人的首級時,都沒有跟大流去看上一眼。
不過,當再次面對對面安坐的段熲時,馬騰問出的第一個問題,還是與青衣樓有關。
“武威太守趙苞上書,只是個引子而已,青衣樓能一直盤踞洛陽,並非是有什麽靠山後台,而是朝堂上的老大人們眼中根本就沒有青衣樓。”
“那這次為何...?”
段熲呵呵一笑,反問道:“最近朝堂上可聽聞有何大事?”
馬騰搖搖頭,沒想明白這與自己的問題有什麽關聯。
“這就是原因!”
“啊?!”
馬騰大訝,很是意外地看著段熲,同時從各個方面苦思,試圖找出這兩者之間的關系。
“怎麽,還是沒想到?”
馬騰想到了幾點,可念頭剛剛冒出,就被他自己給否決了。
“其實很簡單,靜極思動,沒事時就要找出點事來,不然哪裡來的功勞?”
“啊,不會吧。”
聽到段熲如此解釋,馬騰脫口而出,滿臉的不可思議。可他再轉念一想,又開始覺得段熲所說甚是在理。
“謀逆向來即是重罪,一旦涉及,即是大案,更是封侯進爵的大好時機,既然有武威太守上書的契機,諸位老大人又豈會放過如此良機。”
馬騰恍然大悟,眼前也豁然開朗,喃喃道:“原來如此。”
“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武威遠在千裡之外,青衣樓中人又如何會到武威犯案,太守趙苞又如何會如此一口認定青衣樓行謀逆不軌之事。”
一提到武威,馬騰想到的,就是賈詡。他也曾閃過如此念頭,覺得此事是否與賈詡有關,可旋即他又覺得理該不可能。此刻既然段熲都覺得有些古怪,馬騰就更想不出來其中的溝溝彎彎了。
就在此時,一名家仆急匆匆進來,不顧馬騰在旁,徑直附耳到段熲耳邊低語幾句。
馬騰還是在段府第一次見識到這等事,待見到一向泰山崩於前而不驚的段熲都臉色大變,哪裡還不知道必是發生了大事。
“有些急事老朽要去處理,賢侄且寬坐。”
段熲起身,對馬騰說上一句,即急匆匆地快步離去,與他一向的不疾不徐大相徑庭。
方才的耳語,馬騰只聽到隻言片語,隱約聽到什麽“皇后”二字。此刻雖然心中甚是驚奇,但不明就裡,又沒處可問,隻得坐在此地相候。
等了約莫一刻鍾,段府管家一臉歉意地推門進來,對馬騰道:“老爺有急事出門,吩咐老仆來轉告一聲,日後如若老爺有空,自會派人來請。”
馬騰醒悟過來,
剛才只怕發生了什麽大事,可他又不好問,趕緊躬身道:“熲公有要事,小子就此告辭,日後熲公有召,小子再登門拜見。” 管家上前一步,湊近到馬騰身邊,低聲道:“老爺還讓老仆轉告一聲,時值多事之秋,萬事小心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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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大殿,冠軍侯中常侍王甫趴伏在地,連連叩頭,每次都是額頭著地,發出咚的一聲響。沒幾下,額頭上就烏青一片,滲出點點血跡。說話時,更是悲痛哽咽:“老奴懇請聖上賜老奴三尺白綾,自絕於室,以慰皇后。”
天子劉宏臉色陰沉,緊盯著禦案上插著明晃晃七八根銀針的布扎小人,一言不發。一旁的張讓低呼一聲:“聖上”,才將劉宏喚醒。
他抬頭看到王甫血跡模糊的額頭,憐惜之心大起,連聲道:“王侯平身,王侯平身。”
打心底裡,天子劉宏對這些圍繞在他身邊的宦官親信信賴有加,並且也隻對他們信賴有加。
他還記得很清楚,十年前,一群羽林郎簇擁著一輛白蓋馬車,幾乎在先帝駕崩的訃告傳來的同時,駛進自家的大門。那時,他才十二歲,雖然知道很多事情,可還不清楚,該當如何當個皇帝,就連好多禮儀,都不知道。
一路上,就是中常侍曹節盡心盡力地伺候,手把手地教導,才讓他到了洛陽時,知道該當如何面對群臣。
當上皇帝沒多久,他就發現,事情遠不是自己想象的那般美好,宮裡有太后,宮外有大將軍,竇氏家族把控著朝堂上下,他這個皇帝只是個擺設而已。
直到那一夜,洛陽電閃雷鳴,下著瓢潑大雨,他自噩夢中醒來,見到全副武裝的太監們跪倒一地,嚇了一大跳,直到見到曹節那熟悉的面容,接過遞過來的長劍,他才安心下來,授令黃門太監們便宜行事。
洛陽一夜沸騰,當天亮時,黃門令王甫率北軍將校入宮護駕,他見到曹節長長地松了口氣,因勞累過度一屁股坐倒在地,立即明白過來,他這個皇位,終於坐穩了。
彈指一揮間,十年過去了,他日漸明白過來,那幫士大夫們,說得慷慨激揚,可實際上,個個都一門心思地想把他趕下皇位,外戚一旦掌權,恐又會成為另一個竇武,真正值得信賴的,還是這群圍繞在他身邊的舊人。
此際見到王甫如此模樣,劉宏眼前仿佛浮現出十年前,王甫三叩首時的決絕。那時,正是情勢危急時,王甫主動請命,隻帶著幾名侍從,懷揣詔書,慨然前去收服北軍五校。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大將軍竇武正親率北軍五校將士,由都亭直逼宮禁,王甫此番前去,可是真正的有去無回,可如果他此行失敗,其實也就意味著在場所有宦官將再也見不到次日升起的太陽。
劉宏親自下到台階,雙手扶起已有些老態的王甫,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輕拍他的肩膀,而後轉身回到禦座後,盯著案桌上的一應物事,緊抿著雙唇,一言不發。
布扎的小人,上書各式奇形怪狀的符咒,正中則寫著“王侯”二字,在小人頭頂、額頭、人中、胸口等處,分別插著明晃晃的銀針,如此巫盅之術,看得劉宏心裡無名火起,喝罵道:“來人啊,去德陽殿給朕搜!”
巫盅之術又稱為厭勝之術,大漢歷代皇帝都曾嚴令禁止,但屢有人犯。前朝武帝時,先後兩任皇后阿嬌和衛子夫都因厭勝之術而被廢黜,孝景帝時寵妃粟姬也是因此而被打入冷宮。因而在**裡,厭勝之術一出,就意味著大案要案,更意味著血雨腥風。
侍立一旁的張讓和趙忠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疑惑。宋皇后暗恨王甫不假,可這麽多年來,一直未曾邀得聖寵,因而別說朝王甫下手,就連德陽殿中被王甫安插諸多眼線,宋皇后也只有忍氣吞聲,拿王甫無可奈何。
可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會否在聖上面前進言勸阻,又是另外一回事。一來王甫既然有膽量如此行事,必不會留下把柄,此時為宋皇后出頭,不能做到一舉扳倒王甫,就意味著會後患無窮。二來此時天子劉宏正是震怒之時,上前勸阻豈不是忤逆聖意,太過不智。再說了,冒這麽大險為宋皇后解圍,又能得到什麽好處呢?
況且宋皇后未得聖寵,可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這麽簡單,而是聖上一直有所防范的緣故。 而再往深裡想一層,宋皇后一去,**中收益最大的,自然就非何貴人莫屬了,這麽多年來,兩人從何貴人那裡,可沒少得好處。
頃刻之間,張讓和王忠心裡千念百回,想了很多,不約而同地選擇緘默不語,既不落井下石,也不出言勸阻,只是悄悄站在一旁,樂見王甫在那裡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表演。
約莫過去半個時辰,派去搜查德陽殿的小黃門神色慌張地急匆匆跑進來,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份絹帛包裹著的物事。趙忠趨步上前接過,低著頭,送到天子劉宏面前的禦案上放好,再低眉順眼地趨步退開。
無需去看,張讓和趙忠就知道這裡面會是什麽。
劉宏盯著絹帛半響,就是不伸手去揭開看個究竟,看得王甫心裡七上八下地,緊張得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處。
王甫嘴巴微微張合,看起來像是想要開口說話,可又不知該當如何開口,臉上的表情瞬間數變,精彩到了極點。
終於,劉宏伸出右手,捏住絹帛一角,輕輕揭開,只是就這麽看了一眼,臉色立即“唰”地一聲變得刹青,重重地在案桌上一拍,咆哮道:“豈有此理!這...這...這還是朕的皇后嗎?!”
因為憤怒,因為咆哮聲過於高亢,以致聲音聽起來都帶著顫抖。
“咚!”
王甫仿佛聽到自己心裡的重石終於落地,霍然間竟然覺得有些暈眩,整個身體仿佛虛脫一樣,有些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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