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馬元義一聲斷喝,手掌重重地拍在案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震得其上的杯杯盞盞都跳起來,呯呯呯地響成一片。
仔細看過去,馬元義長相俊美,雖然不能與洛陽幾大聞名遐邇的美男子相提並論,但也是中上之姿了。此刻滿臉怒容,因憤怒而擠到一起的眉毛眼睛,令得他看起來異常可怕。
就在他的案桌前,站著唐周,此刻他雖然低著頭,沉默不語,但低垂的雙眼裡,卻滿是如若要將馬元義吞噬燃成灰燼的怒火。
馬元義如此惱怒,是因為他近日才得到下屬密告,獲知唐周在崤涵古道上截獲馬騰無果一事。
在他看來,唐周不但辦事不利,還隱瞞不報,以致他一直不清楚馬騰是如何來到洛陽的。到了如今這個地步,想要在洛陽內動手,向大醫師張寶有個交代,都幾乎不可能。
要是對面的不是唐周,而是馬元義手下的其他人,此刻他幾乎不會猶豫,就會直接下令,將之拖出去鞭罰,嚴重的,還會直接秘密處決了。
可惜唐周是最早追隨大賢良師張角的教眾之一,資歷比起馬元義要高上不少,要不是能力有限,兼且為人貪淫好色,他早就是一方州郡的大渠帥了,哪還會屈尊於馬元義手下。
“呼~”
馬元義長吸一口氣,而後緩緩吐將出來,強行抑下心中的怒火,一把抓過眼前的茶盞,連同碾得細碎的茶末,咕嚕嚕一口喝了個乾乾淨淨。
“呯!”
馬元義將茶盞重重放在案桌上,揮揮右手,有些無奈地對唐周道:“下去吧,辦事不力,隱瞞不報,此事本帥自會向大賢良師稟報,由大賢良師定奪。”
唐周倒也沒傻到在這個時候繼續與馬元義爭執,而是默不作聲地退下。他原本也不算難看,可惜尖尖的下巴,一口焦黃的大牙,將他的形象給徹底毀了,此刻面容慍怒,五官擠成一團,更顯得陰鷙難看。
“如今大賢良師將此事交由我等處理,大家夥說說,除了派人緊盯馬騰和華佗的行蹤外,可還有其他的什麽好法子?”
馬元義抬起頭來,朝在座的各人掃視一圈,問道。
“大帥,既然大賢良師吩咐咱們不要在城內行事,何不出錢雇幾個殺手,殺了這兩個家夥?”
“嗯,雇青衣樓殺手,也是一途。其他諸位呢,意下如何?”
“報~”
就在馬元義話音剛落,眾人還沒有答話時,門外傳來一聲帶著些許驚慌的高聲稟報。
來人徑直入內,半膝跪地,稟道:“報大帥,馬騰,馬騰就在門外,說要見大帥。”
“什麽?!”
馬元義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滿臉的震驚。
不光是他,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唐周,此刻也面露不可思議的表情。
此處宅院,可說是太平道設在洛陽的大本營,隱秘之極,除了太平道真正的核心人員之外,其他人都懵然不知,更別說外人了。
如今馬騰這個被太平道追殺的外人,竟然大搖大擺地找上門來,怎不令馬元義在內的所有人,感到震驚之余,更感到陣陣恐慌。
馬騰都能探知此地,那太平道的仇家呢?是否也會早就知曉?
“大帥,馬騰仍在門外等著。”
得稟報的來人提醒,馬元義從震驚中恢復過來,一下子躊躇起來。
他有些猶豫,到底該不該見馬騰呢?
“大帥,既然馬騰自己上門來找死,
何不就此把他給做了?” 唐周轉頭看向作此提議的人,嘴角微微翹起,面露不屑。他可是實際見識過馬騰的手段,如今馬騰既然敢大搖大擺地找上門來,那肯定是有備而來。
“糊塗!”
馬元義一聲叱喝,心頭的煩躁反而因此而稍稍減弱了些。
廳堂內一片死寂,唯有唐周一臉的幸災樂禍,嘴角掛著譏諷、恥笑的笑容,惹得挨叱那人怒目圓瞪,狠狠地盯過來。
兩道目光如若是兩把尖刀,此刻的唐周,只怕已是被刺得千瘡百孔,體無完膚。
所有人都了解馬元義的脾性,此時他心情不佳,誰出聲,誰倒霉。
馬元義在廳堂內來回踱步,冷靜下來一想,他就知道,今日已不是他想不想見馬騰的問題,而是如何見的問題。
“呼~”
馬元義止住腳步,長出一口氣,轉身之間,即下定了決心。
“帶他到偏廳,本帥單獨見他。”
“是!”
腳步聲響,稟報者快步離去,馬元義掃視一眼廳堂眾人,吩咐道:“你們暫且從後門離開,注意分散走,不要聚攏一起,以免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有心人早就注意到了。”
馬元義話音未落,唐周就已起身,還低聲嘀咕了一句。
偏偏他這低聲嘀咕並不只有他自己聽得到,而是聲音大到足夠讓馬元義聽到。
馬元義心中惱怒異常,表面上卻裝作沒有聽到,轉過身去,目不斜視地自唐周身邊擦肩而過,往門外行去。
他並沒有直接去到偏廳,而是回到書房,仿佛是渾然忘了還有一個人要見,自顧自地做著自己的事。
好歹他也是主持一方教務的太平道大渠帥,所負責的地域范圍,雖只有河東、河內、弘農和河南尹四郡,比起那些負責一州的大方渠帥,如青州的卜已、徐州的張梁、幽州的黃沙、荊州的張曼成、揚州的裴元紹、兗州的杜遠、豫州的波才、並州的張燕等等,這地域范圍自然是要寒酸了很多,但如論重要性,則絕對位於太平道大本營冀州之下其余各州之上。
“大帥...”
這已是屬下第三次來請,馬元義頭也不抬地直接揚手,製止屬下繼續稟報,而後慢條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竹簡書卷,抬頭問道:“馬騰可有等得不耐煩之舉?”
“沒有。”
馬元義微微皺眉,沒有繼續問下去,而是站起身來,淡然道:“頭前帶路。”
他將馬騰這麽晾曬在偏廳裡,已至少有半個時辰,原本他會以為,馬騰必定會等得不耐煩,會做出一些激憤的舉動,可事與願違,既然屬下說馬騰並沒有不耐煩,那再問馬騰是在做什麽,其實已是多余。
剛剛踏進偏廳,馬元義即感覺到一雙目光將他鎖定,可他耐著性子,就是不轉頭去看,而是一臉肅然地徑直走到主座坐下,而後才抬頭看過去,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張掛著淡淡笑容的笑臉。
可是那笑容,看在馬元義眼裡,怎麽看都怎麽覺得是帶著一股子濃厚的譏諷之意。
“大渠帥真是個大忙人,在下隴西馬騰,今天冒昧登門,為的也就是幾句話的事。”
對馬元義的姍姍來遲,馬騰似是毫不在意,臉上不見一絲不滿。
“哦?所為何事呢?”
馬元義不假思索地回道,仿佛對馬騰所說毫無所察。
馬騰臉色一沉,看向馬元義,問道:“怎麽,大渠帥是真不知情,還是糊弄在下?”
“啪!”
馬元義伸手一拍案桌,上身微微前傾,陰狠狠地盯向馬騰,怒道:“糊弄你又如何?你還真當此地是菜市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哈哈哈...”
馬騰不怒反笑,帶著濃濃地譏諷,道:“莫不成大渠帥以為此地是龍潭虎穴不成?”
不待馬元義回答,馬騰同樣不甘示弱地回盯著馬元義,一字一頓道:“今日馬某將話撂在這裡,大渠帥若再派人跟蹤監視馬某,休怪馬某下辣手!”
“辣手?!”
馬元義冷笑一聲,對馬騰的這般威脅除了感覺到好笑之外,沒有其他想法。
“太平道擁眾百萬,還從未有人膽敢出言威脅,馬騰,你壞我道傳教大事,已不為我道所能容,如今還大言不慚,出言威脅,可是嫌活得不耐煩了麽?!”
“哈哈哈..., 擁眾百萬,大渠帥可真是好威風,在下當然不會威脅到太平道,可要擒殺幾個鬼鬼祟祟吊在身後的小蟊賊,那還是不在話下。況且太平道大賢良師雖然擁眾百萬,威風八面,可真要是惹得有人不快了,那可也是危險得緊。”
“笑話!”
馬元義連連冷笑,只是喝斥,沒再多加解釋。
馬騰嘿嘿一笑,上身微微後仰,道:“當今天子又如何?別看你太平道信徒眾多,一旦惹得當今天子不快,你們一個個都會人頭落地,誅滅九族!”
馬元義仿佛聽到世上最為好笑的事,一個人在那裡笑得樂不可支,伸出右手手指,指向馬騰,道:“天子深居九重,太平道祛病救世,又怎會惹得天子不快?”
馬騰上身前傾,低聲道:“聚眾意欲謀反,這個理由又如何?”
馬元義一聽,腦海中如晴天霹靂,震得他整個心神俱在瑟瑟發抖。
他不知馬騰為何會如此說,不知馬騰是聽聞到什麽,抑或僅僅只是威脅之語,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顧直勾勾地盯著馬騰,雙目如若噴出怒火,想要一把將眼前的馬騰給燒得只剩一堆灰燼。
與此同時,他的心神中一直有個聲音在叫喊著:殺了他,殺了他!
“馬某今天話盡於此。古語雲,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馬某與太平道井水不犯河水,如非要逼得馬某不惜魚死網破,那可就殊為不智了。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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