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劉守禮給小兒子講述與這老者不足旬月的相處情景時,還是一副如夢如幻的神情。那老者須眉皆白,面容十分蒼老;但卻二目如電,聲似洪鍾,幾乎不像是上了年紀之人。
老者看到劉守禮是鐵匠世家,很是開懷,閑聊之中,聽了劉守禮對鐵匠境界的理解後,搖頭笑道:
“力氣和脾氣被磨出來,那只是鐵匠行當的入門水平。隻達到這個程度,想要打造第一流的兵刃,是萬萬不可能的,用再好的材料也是枉然。”
劉守禮將信將疑,老鐵匠不多解釋,直接帶他來到自己的鍛爐之前。
劉守禮一看之下,不禁大驚失色。
但見這鍛爐足有二丈寬,半丈高,宛如一座小號的城寨,蔚為壯觀。
老者填上碳料,脫了披肩,瘦骨嶙峋的大手緊握風箱的拉杆。這風箱似比磨盤更大更沉重,老者運起全身氣力,拉動風箱,大開大合,氣臨沉淵,仿若武林中的絕頂宗師,又似沙場上的成名宿將。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劉守禮隻覺得這鐵匠爐周遭熱得要把人烤化,恐自己被燙傷,不由得後退幾步。老者看到,露出不悅之色,示意劉守禮近前觀看。
劉守禮攝於老者的氣勢,不敢違逆,隻得移步向前。爐火中的高溫已經把空氣都烤變了形,升騰的熱浪衝擊的劉守禮幾乎睜不開眼睛。恍惚間隻覺得老者和鐵匠爐直似融為了一體,待看到火花四濺,他才意識到老者已經開始了鍛造。
一陣陣金鐵相擊之聲傳來,伴隨著滾燙的熱流與飛濺的火花。老者不避不閃,任由火花迸濺到皮膚之上,卻一聲不坑,連眼也不眨一下,專注的一錘一錘地砸落。這鐵料烏黑中帶的一抹金色,形狀古怪,劉守禮從未見過,似極難馴服。
老者足足打了一個時辰,劉守禮則膽戰心驚的在一丈外駐足觀看,饒是如此,也被飛濺的火花燎了半截眉毛,連衣衫也燙壞了幾處,肌膚上更是燙出了水泡。
就在劉守禮就快要堅持不下去時,老者大喝一聲,高舉鍛錘,這鍛錘大的出奇,看似竟有二百斤的重量,舞動起來呼呼掛風。一錘砸落之下,發出巨大的碰撞聲。老者哈哈大笑,端著鍛好的劍刃,開始拋鋼淬火。就這樣又反覆回火打了近一個時辰,今日的鍛造才算作罷。
劉守禮本以為這樣的鍛造過程已經是神乎其技,結果次日老者又將其叫來,觀看自己把這把半成品劍刃重鍛。二次重鍛耗時更長,從晌午打到天黑,才又將這劍刃放回到石鞘裡存放。
就這樣,日複一日,每次重鍛,耗時大約都是前一次的兩倍左右。到了最後的第五次鍛造時,二人更是兩天兩夜沒有合眼,除了吃飯喝水外,不眠不休地錘煉這把劍刃。老者此時早已須發盡毀,周身上下燙出了無數傷痕;劉守禮離得遠些,但也已是十分狼狽。
終於,自老者把劉守禮帶到這巨大的鍛爐起的第十二日,劍刃終於鍛成。劉守禮本是極能吃苦的人,不然也不會自幼學習鐵匠手藝。
但這十來日的遭遇,卻大不同以往。劉守禮的心境就彷如這把劍刃一樣,歷經錘煉,脫胎換骨。他自此明白了,自己之前的鍛造手法,不過是雕蟲小技;若與這位老者的造詣相比,就更是雲泥之別。
劉守禮悟性頗佳,他隱隱感覺到,在力氣、耐性這兩層之上,鍛造的第三重境界,他已經摸索到了邊緣。正在思緒萬千之時,老者已把劍刃已經釘進了劍格,裝上了劍柄,
一把寶劍自此出世。 “你可看明白了?”老者打量著剛出世的寶劍,似笑非笑,看著失神的劉守禮問到。這是十余天來,老者主動提問劉守禮的第一個問題。
劉守禮一愣神,看到老者這樣問自己,忽然明悟到了老者傳藝的關鍵所在,深深一揖,恭謹卻又自信的答道:
“回稟大師,晚輩明白了。”劉守禮一頓,緩緩答道,“最上乘的天材地寶,鍛造時也最凶險。乾將莫邪以血鑄劍,將作大師投爐自焚,這些上古的歌謠不免誇張了些,但卻也說明了打造神兵利器,就必須敢於冒大風險。”
“晚輩雖看不出您老人家選用的是什麽材料,但想來必是不凡。只有懷揣忘身於外的決心,胸蘊敢冒大風險的膽識,將全部心神注入其中,杜絕俗事干擾,才能鑄造出真正的神兵利器。”
老者眼中笑意更甚,道,“孺子可教,說下去吧。”
“是。”劉守禮此時儼然已持師徒之禮。在他看來,老者這把年紀,不惜毀傷身體以親身示范,這已經是毫無保留的傳藝了。劉守禮繼續答道:
“這第三層境界,應叫’膽氣’。舍身取義,忘乎生死,不計得失。唯有抱著如此心態,才能使鍛造之能無往而不利。”
“好!”老者喝彩,盡管此時他周身上下已不剩幾塊完好的皮肉,但卻似絲毫不在意。老者神色一轉,說道,“好啊,杏桃村出了個小字輩兒裡的天才,只是可惜,可惜!”
“大師,可是晚輩說錯了?”劉守禮疑惑問到。
“非也,非也。劉守禮,你剛才所言,老朽入師門三年方才悟到。而你不出半個月就能領會出這鐵匠的第三重境界,世所罕見,世所罕見呐。”老者徐徐答道,“只可惜,你自幼沒有打下武學根基。雖有絕世的天資明悟,但卻也推不開這重境界的大門,惜哉,惜哉!”
“還請大師明示。”劉守禮似懂非懂,問到。
“我這鐵匠錘有二百三十斤的重量,掄成滿月砸下,力道不下千斤,你可有這等力氣?”
“我這風箱乃是耐高溫的精鋼鑄成,需用千鈞之力,推拉八八六十四個來回,才能燃起足以熔化玄鐵的烈焰,你又如何做到?”
“我站在離鐵匠爐不足兩尺的距離,熱浪之內一呼九吐,閉氣半柱香的功夫,耗費七年的玄陰內力,方能在這十余日間,於蒸騰的熱氣中保全五髒六腑。這是七十年內家功夫的積澱,若是換了你,就算再走近半尺,恐怕立時就會有性命之虞吧。”
老者搖頭,繼續道,“這些,非尋常人力可為。只有從小扎下武術根基,日後方能與鐵匠技藝相輔相成。”
劉守禮聽罷,默然不語。他做鐵匠出師已經二十多年了,乾這門手藝,武林中人結交的自然是不少,也頗有些見識。
他早已看出,這老者打鐵時展現出來的功夫,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般的武林高手所能練就的范疇。無論是揮舞重錘的外功,還是閉氣吐納的內功,水平之高,恐怕自己這半輩子見過的人中,隻此一人而已。
老者沉吟片刻,拍了拍劉守禮的肩膀,道:
“你我結緣一場,此劍,送你。”老者說罷,把這把剛剛鍛造的寶劍遞給劉守禮,劉守禮不敢怠慢,雙手恭敬接過。
“但,我有三個要求,你可願意接受?”老者繼續說道。
“老人家,傳藝之恩, 如同再造,您有什麽要求,守禮一定全力以赴。”劉守禮答道。
“好,那你且聽。”
“第一個要求,就是你走之後,決不能對外人提起此地,也決不能提起關於我的任何消息。你可同意?”老者問。
“那是自然,守禮決計不透露您老人家的半點消息出去。”劉守禮答道。
“嗯。這第二個要求,就是你要尋一資質絕佳之人,傳其鐵匠技藝。待其小有所成,便拿此信件,到山西太原府,去找信中所托之人,那人自會傳其絕世武學。”
“老人家,此事,守禮定盡力而為。”劉守禮思考片刻,大致明白了老者話裡的意思。
“好。最後一個要求,就是待此傳人的武功、鐵匠技藝均大成後,請他遍訪天下名門,尋找傳說中的天材地寶——沉金,將我耗費七年內力打造的這柄玄鐵寶劍,重鍛成上古傳說中的神兵”玄鐵沉金劍”。你,可同意?”此話說完,老者仿佛吐出了多年鬱結的心結一般,雖然神態疲憊至極,但卻神色悅然。
“這……”劉守禮猶豫了,他心道這老神仙偌大的本事,為何要將此事托與旁人?雖猜不透其中因果,但老者對他有傳藝之恩,他的托付,自然不能推卻。
“老人家,我一定竭力辦到,但此事太大,我和未來可能的那位傳人,都沒有太大的把握,只能盡力而為。”劉守禮答道。
“好,好,好!”老者哈哈大笑,轉身飄然而去。這老者身法極快,幾個起落之間,已經不見了蹤影。隻留下兩本冊子,和那柄尚有余溫的玄鐵寶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