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的金光籠罩著整座小青山,門外那幾棵蒼翠蓊鬱的古樹撐起一片片陰涼,陰影與光點糾纏在一浪浪的蟬鳴聲中,最後又落在瞠目結舌的李顯和張大身上。
在來之前,李顯不是沒設想過會請到一位什麽樣的“仙師”。
畢竟這事兒關系到自身利益,他肯定希望這人越厲害越好。
但讓他想破腦袋,他也萬萬想不到白玉觀中最厲害的道士竟是這樣一個十幾歲的少年。
雖都說人不可貌相......可這位“複讀機”不論怎麽看也不像是能斬妖殺鬼的人物啊!
“不是,你先等會兒!”
伸手攔住已經邁開步子,這就準備去“為民除害”的空青,李顯滿臉狐疑道:
“小道長,你們白玉觀是不是......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人?怎麽會呢。”
空青一本正經的看過來:“我還有六位道兄呢。”
“那他們果真都沒你厲害?”
李顯提醒道:“你要知道此番可是去驅鬼的,萬萬出不得岔子。”
“這、這個......要論道法的話,我......那個......”
空青低了低頭,緊緊攥著桃木劍,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李顯見狀皺了皺眉,瞬間就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很明顯,這空青根本不是白玉觀裡最厲害的道士。
而白玉觀裡也確實還有其他人。
只不過別人聽到這次是要去“真”斬妖除魔之後,都特麽的慫了!
靠,這跟那些裝神弄鬼的陰陽先生有啥區別?
感情都是一路貨唄!
“哼!”
冷哼一聲,李顯毫不留情的嗤笑道:“小牛鼻子,我看你的那些道兄是都不敢去吧。”
“他、他們不是不敢!”
抬起頭,空青倒也沒有因為李顯罵他是“小牛鼻子”而生氣,只是急切的解釋道:“道兄們只是各自有事,實在脫不開身罷了!”
“脫不開身?”
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道觀正殿,掃過藏在窗後的幾雙眼睛,李顯懶得多說什麽,直接扭頭看向張大。
“張哥,走吧,別在這裡耽誤功夫了。”
“嗯。”
張大此刻也已明白了緣由,對坑蒙拐騙了無數西塘百姓錢財的白玉觀自然厭惡至極。
“呸!什麽狗屁道士!也不怕遭天譴!”
朝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轉身跟著李顯往觀外走,兩人很快就出了觀門。
而直到此時,呆愣在原地的空青才回過神來。
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原本白皙的臉龐漲得通紅,也不知是被奚落的無地自容,還是在生氣於李顯和張大對白玉觀的侮辱。
不過片刻之後,他還是一咬牙,快步向著觀外追了過去。
“兩位官人!”
“等等、等等我!”
“......”
喊聲漸遠,塵土飛揚,三人就這麽兩前一後的消失在了道院裡。
下一秒,此前一直十分安靜的正殿裡立馬便響起一陣嘈雜。
“哇呀呀!那倆黃皮實在是太氣人了!竟敢罵道爺我是狗屁!”
“你快拉倒吧,你若氣不過便去追,現在還追得上。”
“哼,我才不去呢,那厲鬼既然能害死人,便至少已是灰鬼了,我去了豈不是送死?”
“你不敢去,那人家罵你便忍著。”
“嘿!說的好像你敢去一樣!”
“我是不敢,
但我不會......” “好了!都別說了!”
突然,一個年齡看起來最大的道士出聲打斷了眾人的吵鬧。
只見他緩緩掃視了一圈殿中幾人,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唉,此番這厲鬼確不是咱們能對付的。”
“小師弟他天資聰穎,道行不比咱們差多少,還有師父留下的寶鏡傍身,也唯有他可能誅此厲鬼了。”
“可萬一小師弟出點啥事怎麽辦?”
旁邊有人懊惱道:“就不應該讓他去的。”
“小師弟的性子你們又不是不知,咱們如何勸得住。”
年長道士搖搖頭:“除非把他捆起來,否則他是無論如何也會去的。”
“那要不咱們也一同跟去呢?”
另一人再出主意:“雖說未必就能殺那厲鬼,但最起碼能保小師弟安然無恙不是?”
“是啊!咱們都去吧!”
“對!都去!”
“三師兄說的有理!”
“只要不是遇見白鬼,想來出不了岔子!”
一時間,眾人紛紛出聲響應,唯獨那年長道士一言不發。
他沉默片刻,然後僅用了一句話便令所有聲音瞬間戛然而止。
如一盆冷水當頭澆下,大家先是一愣,接著紛紛低下頭,都再也不言語了。
“各位師弟,你們忘了師父臨走時說的話了麽?”
“......”
......
“你當真能殺鬼?”
另一邊,山路之上。
當李顯第五次問出這個問題,並且第五次得到了相同的肯定回答時,他終於有點相信空青可能真有些本事了。
據空青自述,他自幼就在白玉觀裡修道,深入簡出已有十年,道行比觀中其余道士並不差。
另外他師父曾在幾年前遠遊去了,臨走前留給他一面銅鏡,令他的一眾師兄羨慕不已,足以可見是個寶物。
所以哪怕他沒怎麽離開過白玉觀,驅鬼這更是第一次,不過他還是很有信心可以完成任務......
以上都是空青自己說的,最後的結論也是他自己總結的。
李顯雖然仍覺得有點不靠譜,但對這份經歷倒是並不懷疑。
畢竟要不是十年如一日的憋在道觀裡修行,空青也不至於如此“單純”,十幾歲的人了心智還跟個小孩兒一樣。
“張哥。”
稍作思考,李顯轉頭問向張大:“要不帶他回去試試?”
“嗯......”
在空青期待的目光中,張大也琢磨了一下,然後慢慢說道:
“好像也只有這樣了。”
“咱西塘除了白玉觀,已沒別的地方可選了。”
“除非去幾百裡外的伏虎寺請那裡的高僧。”
“可這一來一回少說也得三天......我看就先領他去見一見王知縣吧,最起碼咱也算交差了不是。”
抱著“一切甩鍋給領導”的想法,張大給出了自己的意見。
而李顯聽完後則點點頭,衝著一臉欣喜的空青問出了另一個關鍵問題:
“小道長,這次如若驅鬼成功,你打算要多少酬勞?”
“酬勞?”
空青一愣:“還有酬勞麽?”
得,是真不經世事啊。
“咳,有的。”
李顯乾咳一聲,解釋道:“像你那些師兄,平日裡去城中做法事,或者幫人算命,都會收些卦金的。”
“哦......”
空青對此明顯沒有概念, 也不感興趣,便隨口說道:“官人說多少便多少就是。”
“我說......”
李顯語氣一頓,同時心中開始快速盤算。
之前張大講過,白玉觀道士的出場費大約在五錢到二兩銀子不等,折個中就是一兩。
而這次既然是驅鬼這種“超大活兒”,漲個二十倍不過分,王昌明應該願意掏。
所以......
“一錢銀子!”
只見李顯面不改色的問道:“不知小道長意下如何?”
“好的。”
沒有任何猶豫,空青立刻點了點頭:“那就一錢銀子吧。”
“嗯,如此一來就說定了。”
李顯先把價格敲定,旋即又補充道:“不過若有別人問起,還請小道長說是二十兩。”
“唔?為什麽?”
空青十分疑惑:“為何要說是二十兩?差的十九兩九錢去了哪裡?”
廢話,當然是進了我的口袋裡。
李顯心中得意,但臉上卻露出一副悲憫的神色。
“小道長有所不知。”
“西塘百姓眼下仍有不少生活的窮困潦倒,甚至有些女子窮到衣不蔽體,每晚都會因夜寒而痛苦呻吟。”
“實不相瞞,這些錢我便是要拿來去幫助這些女子的......”
45度仰望天空,李顯這幅“大善人”的嘴臉看的張大是目瞪口呆。
而空青則是愣了愣,旋即無比真誠的感歎道:
“官人真是個好人,以後一定會有好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