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後。
“吱呀......”
鐵門緩緩打開,火把仍在竭力劈啪作響,燃燒著稀薄的空氣,卻又對石縫中滲出的陰濕無能為力。
終於,在經過一通還算順利的操作之後,李顯有了直面劉王氏的機會。
當然了,嚴格來說是空青“直面”,他只是在旁邊看著。
觀摩一下“誅鬼”的過程,同時看看能不能搶個“鬼頭”啥的。
“你當真有把握?”
遠處響起一陣上鎖聲,想來是王昌明等人已經離開了地牢。
李顯扭頭看向空青,最後又問了一次:“如果沒把握你最好現在就說出來,否則等會兒可能就沒機會了。”
“李官人,還未見得厲鬼真身,我不敢妄下保證。”
回看向李顯,空青十分認真的回答:“不過我會盡力護你周全的。”
“如你這般好人,便該長命百歲。”
“......”
好人?
嘴角微微扯動,李顯憋住笑,板著臉乾咳一聲。
“咳,既然如此,那就快點開始吧。”
“好的,李官人,你便等在牢房外,莫要進來。”
“要不我幫你打打下手?”
“不必,我自己可以的。”
“行吧。”
“李官人。”
“嗯?”
“我要提醒你一下,等下或許會發生極為可怖的事,但不管你看到聽到什麽,都要提醒自己這些皆是假的,切莫被虛幻之物所迷惑。”
“如果被迷惑了會怎樣?”
“可能會患上癔症,傻掉瘋掉......”
空青回過頭來,表情無比嚴肅,手中桃木劍低垂。
“甚至是死掉。”
......
......
“啪嗒、啪嗒......”
水滴從牢房屋頂墜下,落在一個破泥碗中如秒針般有節奏的作著響。
碗中已積攢了小半碗水,代表著距離空青走進牢房已過去一刻鍾。
李顯隔著鐵欄杆看著裡面的場景,表情越發古怪。
倒不是因為空青正在與那厲鬼打得不可開交,他在替前者著急。
而是這麽久過去了,他連根鬼毛都還沒看到!
什麽可怖的場景、什麽虛幻之物,統統都沒有!
有的只是仍坐在地上披頭散發的劉王氏,以及在其身邊繞了不知多少圈的空青。
在過去的一刻鍾裡,後者時而掐動手訣念念有詞,時而舉起桃木劍揮舞幾下,時而又拿出一面造型古樸的小銅鏡衝著劉王氏照來照去。
但就是不見劉王氏有半點異常反應。
尼瑪自己不會是被空青給騙了吧??
“那什麽,你先停會兒吧。”
又等了幾分鍾,李顯實在忍不了了,拉開牢門便準備進去。
不過下一刻,便見空青猛地轉頭喊道:
“莫要進來!”
嗯?
以為事情有變,李顯瞬間又站回到牢房外,小心翼翼的問道:
“是不是那厲鬼就快要現身了?”
“不是。”
空青搖搖頭:“我暫未發覺有什麽異樣。”
???
那你丫剛剛喊個毛線呢?!
李顯一臉問號的盯著空青,看得後者也有點不好意思。
他默默將小銅鏡收起,低下頭小聲說道:
“我只是覺得你待在外面更安全一些......”
“......”
心中一陣無語,
李顯翻了個白眼後便又一次走入牢房。 而這次空青只是張了張嘴,終究沒再阻攔他。
“什麽叫沒有異樣?”
走到劉王氏身邊,李顯仔細觀察一番後扭頭問道:“是這個鬼太厲害,你無法逼它離體?”
“不是的。”
空青搖搖頭,眼神有些疑惑:“我剛剛用了好幾種法子,照理說不管這鬼有多強,都應當至少有點反應才是。”
“李官人,你確定這位婆婆真的有鬼附身麽?”
“當然確定。”
李顯撇撇嘴,心說老子廢了這麽大的勁,不確定能找你來?
“是麽?那就有些奇怪了......”
空青皺皺鼻子,然後俯身在劉王氏身邊,輕輕推了推後者:“婆婆,婆婆,你能聽到我說話麽?”
“嘿嘿,這是誰家閨女啊,長得真白,跟那碗裡的白米似的......”
抬起頭,劉王氏眼歪嘴斜的笑著便欲去摸空青的臉。
但下一刻,當她眼神的余光瞥到李顯時,表情就跟變臉似的瞬間如惡鬼般猙獰。
“李顯!你去死!!”
“快去給禾兒償命!!”
“快去!快去啊!!”
也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只見劉王氏一邊瘋也似的大喊,一邊手腳並用的猛地向李顯撲去。
毫無疑問,這一幕應該是今夜最“可怖”的場面了。
不過李顯卻毫不慌亂,只是微微皺了皺眉,同時舉起刀鞘抵在劉王氏肩頭,旋即向下一壓。
“噗通!”
墊在地上的枯草翻飛而起,劉王氏頓時便被壓伏在地,就似被一腳踩住的大耗子一樣竭力掙扎著,但又再無法靠近李顯一步。
“李官人!你!”
驀然瞪大眼睛,空青已然被劉王氏剛剛那番嘶喊和如今的模樣給驚住了。
他一時間不知該做點什麽好,便只是愣愣的看著李顯。
而李顯卻沒有要解釋什麽的意思,甚至臉色還愈發凝重。
因為就在剛剛,他突然發現了一個問題。
為什麽劉王氏只要自己給劉禾“償命”,而不用給老劉頭償命呢......
當然,若劉王氏是一個正常人,這根本算不上什麽疑點。
畢竟比之劉禾的情況,老劉頭可是上吊自殺死的,自然也談不上償命。
可問題劉王氏不是“正常人”啊。
所以不應該統統都“甩鍋”到自己頭上麽?
難道說......劉王氏真的沒被附身?
眉頭越皺越緊,再結合上剛剛空青的“徒勞無功”,李顯第一次對自己此前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但如此一來卻也引發了新的問題。
如果劉王氏沒被附身,那“鬼”究竟在哪裡?
那柄刺死劉禾的尖刀?
也不對啊。
老劉頭死時,那尖刀就在衙門的庫房裡放著呢,怎麽可能害死......等等!
突然,李顯在某一瞬間兀的瞪大了眼睛,握住刀鞘的手也凸起根根青筋。
便如有一道電光劃過腦海,就在剛剛那一刻,他忽然發現自己竟忽略了一個十分重要的線索。
老劉頭如果真是被鬼害死的,那他也應該跟劉禾一樣,在死後產生怨魂。
而昨夜自己在劉家盯了將近半個時辰,卻並未看到有“新鬼”誕生。
所以,老劉頭不是含怨死的!
換句話說,他不是被鬼害死的!是真的自殺!
“操!”
“快點!跟我走!!”
想到這裡,李顯猛地抬頭衝空青吼了一句,旋即便衝出了牢房。
“啊?”
空青愣愣的問道:“怎麽了?”
“一時半會兒說不清!”
李顯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跟出來的空青:“總之你準備好,這次是真有鬼了!”
“啊,好、好的......”
“......”
急促的腳步聲回蕩在狹窄的過道裡,搖晃的火光將二人的影子拉的忽長忽短。
而與此同時, 距離大牢不遠的縣衙庫房之外,一個男人則正手舉一盞燭台,從懷中取出鑰匙打開了庫門。
燭火明暗不定,隱約照亮了男人的臉龐。
竟是那一個時辰前才剛離開縣衙的潘主簿。
推門的手有些顫抖,看得出的他此刻十分緊張。
不過在咽了口唾沫之後,他還是閃進門內,然後就快步向著庫房深處走去。
作為掌管公文、帳簿、卷宗等物的吏員,潘主簿自然十分清楚這庫房裡有什麽,又各自存放何處。
而從他眼下行走的方向來看,目標應該是那擺放戶冊的一排排木架。
毫無疑問。
鬼鬼祟祟的深夜來此,這位潘主簿的動機肯定不單純。
如若再考慮到因為有“驅鬼”一事今夜衙門中留了不少人,他卻依然冒著被發現的風險選在這時候“動手”,那便證明這件事他必須得立刻來做,一刻也拖不得。
這件事究竟是什麽,如今尚且未知。
總之,當他偶然間看到了那柄留有乾涸血跡的尖刀時,不論他今晚要做什麽,都注定無法完成了。
“啪嗒......”
燭台落地,濺起幾點火星,微弱的黃光掙扎了片刻後便漸漸熄滅。
黑暗籠罩了整座庫房,不遠處似乎有混亂的腳步聲正在往這邊來。
從恐懼,到迷茫,潘主簿的眼神很快就變得無比呆滯。
他便如提線木偶般動作僵硬的拿起尖刀,嘴巴也慢慢張大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程度。
然後,調轉刀尖,對準了口中舌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