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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夜行人》第三十二章 密信內容
  走出小巷,穿越一片民居,一路向東行至鬧市。

  當古老的牆面和青灰色的瓦片被來往的行人代替時,李顯終於第一次回頭看去。

  沒有人跟著自己。

  “......”

  心中一塊巨石落地,左右望了望,旋即拐進一家茶樓。

  “客官裡面請!”

  肩搭長巾的店小二很熱情,但並不認識李顯。

  應當是因為他此前並不是在這一片巡街。

  “一壺青茶。”

  徑直走入最靠裡的一個隔間,李顯瞥了一眼牆上的木牌:“別的不要。”

  “好嘞!”

  店夥計高聲應和,不多時便拎著一壺茶走了進來。

  “客官您慢喝,有事再招呼就是!”

  替李顯倒了一碗茶,夥計很快退走,同時收走了桌上的銅錢。

  茶香很濃鬱,但確實不比劉禾煮的茶那麽清爽。

  看來張大說的沒錯,之前自己每次去劉家茶鋪時劉禾煮的都是最好的茶。

  唉。

  搖搖頭,將這莫名其妙的思緒拋之腦後,從懷裡掏出了那一疊書信。

  先查了一下數量,一共五封,且看起來好像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不是日月會麽?

  皺了皺眉,李顯打開第一封信開始讀。

  而隨著他的目光不斷下移,表情便也變得越發古怪。

  讀完一封,接著又讀第二封、第三封......

  整個過程李顯一口茶也沒喝,甚至連視線都沒停頓一下。

  直至五封信全部讀完,將信紙重新收入懷裡,他這才抿了一口已有些涼的茶水。

  好消息是,潘主簿應當確實與日月會有勾結。

  壞消息是,這些信件裡只有一封可能是出自日月會。

  首先,前三封信都是潘主簿在外縣的親戚寄來的。

  根據信件堆疊的位置來看,應該也是潘主簿生前最新收到的三封。

  信中內容雜七雜八寫了很多,但大體還算明白。

  好像是潘主簿想要帶著全家去投靠這個親戚,並且計劃下月就走,兩邊正在就此事溝通一些細節。

  第四封是出自潘主簿某個好友之手,內容大概是在說他已將潘主簿的話帶給了某人,並且讓潘主簿放心,他沒有說出潘主簿的名字。

  而具體潘主簿托他帶了什麽話,又是帶給誰的,信中沒說。

  總的來看,前四封信的內容都有古怪,但跟日月會扯不上直接關系。

  不過第五封,也是潘主簿最早藏起來的那一封,則應是日月會的信。

  信中倒也沒提日月會,只是羅列了一連串潘主簿貪汙受賄的罪證,且無比詳細。

  受賄的日期、金額、賄賂之人,全都寫的一清二楚。

  在信的最後,則有用另一種字體寫的三個小字,又或者說一個名字——

  白頭婆。

  ......

  以上就是五封信的全部內容。

  雖出自不同人之手,但考慮到潘主簿將其都藏在一起,便說明其中一定有聯系。

  若再根據信件的時間順序倒推......

  指尖沾了沾茶水,李顯一邊想,一邊在桌上圈圈點點,最後寫了六個字。

  威脅。

  舉報。

  逃命。

  首先,第五封無疑是一封威脅信。

  李顯不知道日月會是怎麽搞到這麽詳細的證據的,但想來應當是真的。

  大唐對於“受賄罪”有一套比較全面的量刑標準,

按照情況是“受財枉法”、“受財不枉法”、“受所監臨”而有不同的定罪尺度。  總之就信中羅列的罪證來說,如果事發,潘主簿至少會被“役流”,也就是流放加苦役。

  而潘主簿很明顯不願意被役流,所以就成了日月會的細作。

  至於那個“白頭婆”......

  根據字體和墨跡,李顯認為這應當是潘主簿自己後寫的,大概率就是與他接頭的日月會之人的代號。

  反正不管是不是吧,潘主簿當時肯定已經開始替日月會辦事了。

  然後可能是良心上過不去,也可能是想要戴罪立功,他便把這事兒告訴了一個好友,並且拖後者“報案”。

  牽扯到日月會,只有靖幽司或刑部才有能力處理。

  因此這個好友大概率在長安任職,第四封信也由此而來。

  甚至李顯覺得,可能靖幽司之人就是收到了潘主簿的情報,現在才會來西塘的。

  先是被日月會利用,然後又冒著風險報了案......

  不得不說,如果以上推測是真的,那潘主簿倒算還有些骨氣。

  但再之後......為什麽他要帶著全家老小逃去臨縣呢?

  是為了躲日月會?

  不應該啊。

  怎麽可能躲得掉。

  皺著眉頭將桌上水跡抹除,李顯有節奏的叩擊著桌面,腦海中閃過一個個猜測。

  然後就在某一刻,他的動作一頓,突然想起了蘇言兒說的那番話。

  今早自己就曾推測過,日月會之所以“賴”在西塘不走,極有可能是在籌備一個大陰謀。

  所以,潘主簿並不是在躲日月會。

  他是在躲這件即將發生在西塘的大事......

  “......”

  茶館裡很悶熱,但李顯卻瞬間感覺脊背發涼。

  看看沉入杯底的幾片青葉,又看看茶館裡正在談天說地的茶客,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忽然湧上心頭。

  因為李顯實在想不到究竟會發生什麽,才能讓潘主簿這樣一個日月會細作都得帶著全家逃命。

  還有......眼下自己該怎麽辦?

  立刻把這些情報告訴靖幽司?

  還是照王昌明說的直接銷毀?

  若從大義出發,無疑應當選擇前者。

  畢竟如果隱瞞這些關鍵情報,靖幽司便有可能察覺不到這背後的陰謀,進而釀成一場大禍。

  但要是真把這些信交出去了,王昌明勢必會受到牽連,到時候保不準就要報復自己,甚至是李山和李巧。

  沉默著想了不知多久,李顯終於在臨近晌午時起身離開了茶樓。

  ......

  頂著日頭沿街西行,李顯本欲直接去縣衙找王昌明。

  不過還未等走出多遠,正聚在路邊嬉笑的幾人卻令他又頓了頓腳步。

  “小娘子,小爺我可是高人!今兒心情好給你瞅瞅手相!”

  “哎呦?還害羞了?”

  “別怕啊,小爺們可都是正經人。”

  “不看手相也成,小爺照樣能算出你的凶吉。”

  “嘖嘖嘖,看起來小娘子是大凶啊!”

  “哈哈哈哈!”

  “哈哈哈......”

  肆無忌憚的笑聲來自四個破衣嘍嗖的二流子,皆是一副嬉皮笑臉、吊兒郎當的模樣。

  這四人李顯認得,是西塘有名的小混混,為首那個好像是叫“和尚”。

  當然不是真的和尚,只是他頭上有癬病,留不得頭髮,所以乾脆起了這麽一個綽號。

  包括“和尚”在內,這四個小流氓其實都是孤兒,也沒什麽親戚,自幼就靠坑蒙拐騙過活。

  殺人放火的大惡沒乾過,但偷雞摸狗的小惡整天乾。

  並且他們也不怕捕快,被抓了正好去大牢裡住幾天。

  尤其在冬天,基本就是把大牢當“收容所”了......

  沒臉沒皮、不怕挨板子、不怕蹲大牢。

  面對這種混不吝,一般人還真不敢招惹。

  所以眼下看到他們當街調戲良女,過往行人大都快步繞過,有幾個想上前勸勸的也都被四人一個眼神就嚇了回來。

  不過李顯倒是沒有猶豫,看見這一幕後就徑直走了過去。

  誰讓那“良女”是秦雲苓呢......

  “和尚!”

  還未走到近處,李顯就先喊了一嗓子。

  根據以往的經驗,這些小流氓雖不怕他,但也不敢跟他有衝突,應當立刻哄笑著跑走才對。

  但這次卻有所不同。

  只見那頭上有白癬的小混混聞聲先是一愣,待看清來人是誰後,整個人竟突然縮了縮脖子,表情登時變得十分緊張。

  其余人也一樣,都戰戰兢兢的不敢動彈。

  “顯、顯哥......”

  看到李顯已走到面前,和尚隻得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訕笑道:“您、您巡街呢......”

  “嗯。”

  心裡有些奇怪,但李顯也沒表現出來,只是斜眼笑問:“你們在這兒幹嘛呢?”

  “啊!我、我們瞎逛呢!”

  和尚結結巴巴的哆嗦道:“礙了顯哥您的眼了,我們這、這就滾......”

  “是啊顯哥,我、我們真沒幹什麽......”

  “您行行好,別動手、可千萬別動手......”

  四人一邊說話,一邊點頭哈腰的往後倒退,哪裡還有半分流氓模樣。

  ???

  什麽時候自己這麽有威懾力了?

  李顯一頭霧水的看著四人, 下一刻眼睛一亮,突然明白這是為啥了。

  “看來你們是已經聽說昨晚之事了啊。”

  “是、是......”

  和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顯、顯哥您大展神威,一人便把賀家七八個家丁打的屁滾尿流。”

  “我們幾個皮包骨頭的,可、可禁不住您這拳頭啊......”

  “您就行行好......”

  “行了。”

  搞明白原因後李顯懶得再廢話,直接擺手打斷道:“給人家姑娘道個歉,然後快滾吧。”

  “啊!是!”

  四人聞言如釋重負,當即衝著仍楞在原地的秦雲苓一通求饒。

  “姑娘,我們知道錯了!”

  “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是啊,我們也沒碰著您,您就繞過我們這一次吧!”

  “我們保證再也不敢了......”

  鬼哭狼嚎嚷了半天,他們這才小心翼翼的扭頭看向李顯,似乎是在詢問後者這樣行不行。

  而李顯則是若有所思的盯著四人,然後伸手將和尚招至身邊。

  “顯、顯哥,您還要幹什麽啊......”

  和尚欲哭無淚的走到近處,又依照李顯手勢不情不願的把耳朵湊了上來。

  接著,他便聽到了一句話。

  “......”

  雙眼驀然瞪大,和尚猶豫了半晌,這才小聲顫道:

  “是,我、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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