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作為郡主,應該是雲州城真正的主人,但是飛雪將一切都交給了我來管理,她實際上變成了我的助手。 在初到雲州的一年裡,她陪伴我跑遍了雲州的各個地方,飛雪利用自己的郡主身份說服了一些頑固的契丹貴族。若是沒有飛雪的幫助,這是難以想象的。
我和飛雪的關系也受到那些貴族們的調侃,整個雲州城的人私下裡都稱我為駙馬,
雲州是宋朝、西夏和契丹的交界地,大部分是草原,地廣而人稀,我們整日騎馬在草原上奔馳,卻也是相識以來最輕閑最享受的日子。
飛雪善良、溫柔、聰慧的品格,在我心裡生根發芽,即使若乾年以後再想起她,我也可以確認,她是我遇到的最知心的人。
而柴靜的狀況卻無可抑製地滑向了深淵。雖然我請了西夏和宋朝最有名的醫生來診治,也不見太大的成效。
飛雪和我一直陪伴柴靜,細心照料著她。柴靜的的從容和坦然一直激勵著我,我從她眼裡看不到一點的悲觀和放棄,這也是支撐我勇敢面對一切的動力。
只要她不垮掉,我就永遠充滿鬥志!
一天,當我去柴靜房間的時候,正趕上飛雪在幫她服藥,我無意中聽到了這兩位女子的對話。
“耶律郡主,雲州一直喜歡你,這連雲州城普通的百姓都看得出來。”
“不可能的,柴姑娘,你一直是雲州的支撐,她去北海,去銀城、來雲州都是為了治好你,希望你趕快養好病,我祝福你們。”
“其實,在我去北海的路上我就知道自己逃不過這一劫的,有好幾次我都差點挺不過來,”柴靜頓了頓,突然問道,“知道我為什麽死皮賴臉的支撐著嗎?”
“柴姑娘,求你別這麽說......”
“因為我不光是為自己,也為了他,我能感覺到自己給他的動力,我身體的好壞已經成了他心情的晴雨表。每當看到他堅定的目光,我就想,我已經不再屬於自己,我要為了他而好好活著,我聽他的,什麽都聽,他讓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原來是那麽重要,我沒有權利放棄自己。
“既然如此,那你更應該好好活下去。一切會好起來的。”
“沒人知道,我一直都是在苦苦支撐著。蕭先生說我至多能活半年,而我卻挺過了一年,這一年裡我做了最大的努力,可我不得不說我已經精疲力盡了。謝謝你飛雪,請你替我告訴他,這一生遇到他,是我最大的幸運。我對不起他。”
一陣長久的沉默,無人應答。
“我看得出,他不是那種叱吒風雲的人,他對名利淡泊,對女人太過多情,心不夠狠,適合找一個心儀的女子過平凡的日子,”柴靜繼續說道,“飛雪,你要好好把握。”
“柴姑娘,你會好起來的。”飛雪說。
“我也希望好起來,我做了所有的努力,我甚至嫉妒你,但不得不承認,我和他沒有緣分。”
我心疼的不能呼吸,仰頭看著爍目的陽光,這溫暖而明淨的春天,你滋養萬物,熏梅染柳,可又如此的絕情。你怎麽就容不下一個如此堅毅而美麗的女子!
春天將近的時候,柴靜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她再也無法下地走動,只能每天躺在床上,原先豐潤的身體已經瘦得皮包骨頭。
我在全城張貼告示,規定如果誰能治好柴靜的病,我將賜給他百萬重金,甚至不惜一切代價滿足他們的要求。約有十幾位天下知名的神醫來給柴靜看過病,
但他們的看法大體上一致,他們都認為柴靜中過劇毒,身體本就虛弱,毒針在體內留存的時間太長,形成了頑固的絕症,已經無可醫治。 那段時間我幾乎什麽都不做了,每天從早到晚守在她的身邊,飛雪替我,我堅決不同意。
這個時候,恐怕誰也無法替代我了。
柴靜經常是在高燒之中,她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但她清醒的時候卻不讓我守在身邊。
她說不想讓我看到她狼狽的樣子,其實從我遇見他的第一天起,她一直整潔、從容、堅強,從沒有顯露一點的恐懼。
我開始坐立不安了,我也擔心她在面對病魔和死神的時候會流露出無助和畏懼。
也許死亡並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無助和孤獨。
柴靜昏迷的時候,我一個人呆坐在她的院子裡。
院中有幾株梅樹,是我們搬來之後栽下的。經過了一年的多時間,在晚春的煦陽裡,這些梅樹已經偷偷爬滿了青青的梅子。
我想起我們當年在柴府的時候,柴靜的後院中就種滿了梅樹,那天,當我發現她原來是女扮男裝的時候,我狠狠責備過自己的粗心,我辜負了她,即便是現在,我也辜負了她。我欠她的永遠無法彌補。
我看著悄悄爬上樹梢的青梅,感覺著時間的風無聲息地掠過我的臉龐。我狠狠詛咒這腐臭的春天,有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
“雲州。”柴靜的聲音從屋裡傳出。我立刻返身進入屋內。
柴靜躺在床上,精神出奇的好,顯得神采奕奕,頭髮弄得一絲不亂。她顯然是醒來很久了,刻意地打扮了一番。
“把飛雪叫來好嗎,我有話對你倆說。”
我去叫來了飛雪,我們兩人坐在她的床前,室內的氣氛出奇的靜寂,我們都心知肚明,這將是告別的時刻了。
“飛雪,這是我第一次求人,請你一定答應我一件事。”柴靜握著飛雪的手說。
飛雪點點頭,已經泣不成聲。
“雲州是個多情之人,也因此吃了許多苦頭。但他值得托付,一旦身邊有一個心儀的女子,他就會死心塌地對她好,這會讓他避免那些別有用心的傷害。我走之後,請你們結合在一起。”
飛雪默不作聲。
柴靜虛弱地看著我,伸出顫抖的手,我緊緊握住她。
我的嗓子已經被什麽死死卡住,無法呼吸,哽咽的厲害,無可抑製地抽搐。我說不出一句話, 只能下意識地點頭。
而後柴靜將我的手慢慢移動著,與一隻溫軟的手放在了一起。
是飛雪的手,我們彼此疊放在一起,很久很久,沒有言語。
“我現在····是不是很······難看。”柴靜突然喘息的厲害。
我說你永遠都是最美的。
“我已經盡力·····”柴靜難以平複自己的情緒,眼中滿是淚水,“對不起,真的·····”
我說別擔心,會好的。
“別擔心,我不怕死,”柴靜說,“一點都不怕······”
“別再說那個字,我請了最好的醫生,他馬上就到。”
“我不怕它,”柴靜死死抓住我的手,“我只是······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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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簡單的葬禮,只有我和飛雪兩人送她。飛雪用玉笛為柴靜吹了一首曲子。
就讓相逢是首歌
分別是明天的路
思念,是生命的火
......
我把柴靜葬在了雲州的草原上。雲州,一個和我同名的地方,這是一個巧合,亦是一種宿命。我想,她永遠沉睡在雲州的心裡,應該不會覺得孤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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