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少爺,宇兒該歇息了”一個婦人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一位身著青衣的婦人在站在不遠處的門口,臉上尚不見多少老色,但青絲已成華發。
“青姨”司承決站起身向婦人打招呼。
“青阿嬤”李宇也站了起來。
身後的婦人也住在偏殿,李宇過來後一直由她帶兩個丫鬟照顧著,在李宇的心裡,這位青阿嬤對自己的照顧算得上中規中矩,不是特別的親近,卻總能在最恰當的時候給予關照。
“那個,時間不早了,睡覺吧。”司承決打了個哈欠“勞煩青姨了”。
司承決又對李宇笑了笑,隨後縱身一躍向天而去,黑衣飄飄,在東南月的映照下,像極了天上的神仙,神話中的豪俠。
“好帥”李宇心中默然。
宗門有個規定,夜間不能縱空而行,當然這種規定約束不了司承決。
婦人微笑不語,始終神色不動地看著這邊,哪怕是司承決行禮時也未有多少變化。
李宇走到婦人身邊,行了一禮“讓青阿嬤費心了”,婦人笑了一下“床鋪已經鋪好,腳盆有水,尚溫”
“恩”
剛要轉身,卻見遠處樹林間一個黑色身影轉瞬而過,那是一隻牛犢般大小的似狼非狼的獸類。
一身黑色皮毛如同深藏在月光中的夜色---“妖獸”。
同時,樹間也有道人影向後隱去。這是負責此處安全的暗衛,李宇見過兩“人”,他們是兩兄弟。
那隻“野獸”也是狼?族族人,但是生來沒有天魂。因為沒有天魂的妖族無法化形,他們將終生保持獸形。
天魂?天之魂。
天魂到底是什麽?為什麽只有天魂才能觸動天地靈氣?這些問題一直都縈繞在李宇的心底。
在妖族中只要是同源的結合,生出沒有天魂後代的幾率是極低的。比兩個健康父母生出一個畸形兒的幾率還要低。
但天地的無情衝撞著人世的有情,結著世間的悲歡與偶爾的中獎幾率低不代表沒有。
妖獸,是妖族中的二等身,甚至在有些妖族人的眼裡,他們不配被稱作為“人”。
好在妖獸雖不能口吐人語,卻通人事,而且往往還有一兩種天賦神通,若是其家人在族內有些門路的話,就能謀個差事,生存下去,不至於放逐荒林。
“是我比他幸運嗎?”李宇心中想道。
“阿嬤,為什麽沒有天魂就無法化形,我也沒有天魂,但為什麽會是人形。”李宇用稚嫩之聲問道。
“老朽不知。”青姨婦人話語一如既往的清冷。
李宇暗暗歎息,隨後走進房內,輕輕將門關上,其實他心底還有個疑惑沒有問出“我是妖族嗎?”。
或許是錯覺,李宇聽到門外似乎也有一聲輕歎。
.........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李宇都是一個自律的人,天中明月已經不見,太陽們還害羞似的躲在一層“紗”後,李宇便已經起床。
看著山中雲霧翻騰,翠竹綠樹,微濕的石板路,李宇不禁心神搖曳,抬眼望去北方群山層疊,綿延而去,真美。
“不知群山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的”李宇就像前世大山裡的孩子一樣“好奇”地自問一聲。
前世李宇的性格是隨遇而安中透著堅韌,與事無爭中頗多堅持,他沒有暗自發下要闖蕩天下的誓言,更沒有腳踏山河手拿日月的雄心,只是這世母親的話語仿佛還在耳邊縈繞--“學些本領,
走得越遠越好”。 李宇活動了一下幼小的身體,憑自己前世的印象打了幾下拳腳,覺得通體舒暢,再回頭時,青阿嬤已經站在不遠處。
她似乎總是這樣,靜靜著站在那裡,默默地看著李宇,不知道她何時過來,也不知她何時走開,淡淡地如一抹青梅。
“剛才前殿傳訊來說,丁師傅這幾日有些繁忙,不能過來了,讓你自行做好他安排的功課”青阿嬤說道。
“嗯”李宇答道。
“還有,七日後是族內‘斬印節’,三部族共祭妖神,今年盛會將在狼?族內舉行,九尾與天狐族也會派人過來觀禮,宗主傳話來也讓你參加盛會,這幾日囑你熟悉祭祀禮儀”青阿嬤說。
“什麽是斬印節,青阿嬤可否為我講講?”李宇問道。
“斬印節是祭祀妖神的節日,上古之時,妖神因庇護妖族與其他天神發生大戰,最終讓妖族獲得天地認可,與人族並立,但妖神卻神魂有損,事後便自我封印了。所謂斬印,就是乞求妖神早日恢復神力,破印而出之意”青阿嬤慢慢答道。
“斬印節,分小節與大節,斬印小節,每三年一次,由三宗輪流舉辦,斬印大節每十二年舉行一次,在妖狐族總壇九耀洞天舉行.....”
隨著青阿嬤的講述,李宇對斬印節有了一個大體了解,這個節日最初的本意,就是祭奠妖神,後來演化為借此強化、堅定族人信仰,也有敦促眾妖不忘妖心的意思。
隨著世事的變遷,也被賦予了更多的內涵,比如加強三族的溝通交流,融洽三族情誼,讓年輕一代加深感情。
節日期間有修行上的交流、有趣聞的探求、有宴會、有歌舞,甚至還有人趁這個機會相個親。
妖狐三族互相通婚,彼此交融,因其本源共生,所生子嗣將會繼承父輩血脈,並擁有天魂。比如,這位青阿嬤便是天狐族人。
斬印節期間會有妖狐族最為隆重的慶典,族中有權勢、地位之人會到內宗的斬印大殿參禮,其他族人只能在外圍各自慶祝。
說起族中權貴也不全是妖狐族人,妖狐族內除了本族,還有盟了血誓並世代生長於妖狐族的異族人,當然所佔比例極少,比如丁先生就是人族,有天魂的人族,再比如說,狼?族的六長老就是異妖“白澤”。
“只有妖狐族人才可參禮,我也能去嗎?”李宇略忐忑道。其實他也想側面詢問和證實一下自己的出身。
“宗主說能,便能”青阿嬤中規中矩的答道,她自然明白這多余的問題意指什麽,但並未給出提示。
唉,該吃早飯了,李宇隨後跟上。心底卻泛濫起讓自己曾哭笑不得的前世“終極哲學”:我是誰,我來自哪裡,要到哪去?
.........
時間很快到了第七日,李宇早早起床,穿戴好送來的束身衣物,侍女們幫忙梳洗打扮,兩人似乎也秉承了青姨的風格,恪守侍女的本分,平日裡也不與李宇過分親近。
侍女將李宇的頭髮梳理整齊,用束帶結了個小小的發髻,忍不住說了一句“小少爺真是一個俊俏的人兒”。
皮膚細嫩,唇紅齒白,圓圓的臉蛋,絲絲黑發在後腦綰成一個小髻,一身黑色貼身勁裝,外披一個黑色小氅,身上淡淡幼童的稚香氣,果真萌帥的一個小小人兒。
李宇內心也只能尷尬笑笑,自己好歹也有二十來歲的靈魂。
青姨一改青衣扮相,穿了一身黑裝,帶著李宇乘上“哞獸”的宮車,到了前首殿。步行登上1800個台階,便來到圓頂的祭祀大殿前的廣場。
廣場已聚集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自聚團相互交談。
李宇和青姨的到來引來眾人側目,有人拱手行禮,青姨回禮。
不多時有禮官扯著嗓子喝到“內、外宗主及眾長老們到”。
這一聲高喝簡單明了不加修飾,這讓李宇想起丁先生的話。
“立、坐、行各有容,拜有四拜、八拜、有稽首,人族禮節即考究有序,又種目繁多,為各妖族所不喜,其中唯有狐妖族向往人族禮儀。但咱們是既想消化人族的精致卻又改不掉妖族的粗獷,最終弄的既不像妖族卻又不似人族,可這反而成了狐妖族的特點。”
是啊,就像這建築的風格,在李宇看來既有飛棱雕柱的邊角,又有圓頂簡潔的穹頂,上面的壁畫風格追求層次分明卻又簡練粗獷。
丁先生也說過,這恰恰也是妖狐族的戰鬥風格,但在李宇看來,就是不按套路出牌,既不按人族的,也不按妖族的。
李宇隻走神片刻,便看到一身黑色錦邊長袍的舅舅司承決及一乾人等走到了廣場中央。
與司承決並行的是一個容貌中年的男子,下頜留有短須,此人身穿紅黑色長袍,上繡不知名的獸紋,領口與袖邊嵌有金邊,頭戴著高冠,相貌威嚴。
正是狼?國主也即狼?外門宗主---司承鈞。
在內宗便以司承決為尊,但到了外宗則須以司承鈞為尊,這是規矩。
斬印節在內宗舉行,此時自當以司承決為主。
緊隨其後的是十八個同樣氣宇非凡的宗門長老,年齡、身形各有不同,共同進入大殿之中。
不多時,禮官跑來,低聲對青姨說道“宗主吩咐,要青阿嬤帶著宇公子在前位觀禮”
“前位?”青阿嬤眉頭微皺,略有疑慮的確認了一句。
“是,宗主是這樣吩咐的。”禮官答道,隨後便恭敬做出請的姿勢。
青阿嬤移步,李宇緊隨其後,跟在眾長老的身後,踏入前方大殿。
大殿內的氛圍空曠肅穆,根根古典巨柱支起高聳的穹頂,正前方的幾階台階之上是一個大墠台,上面蹲坐一個龐大獸形雕像妖神。
頭部所塑似狐、似龍又似人。
似狐,因其有狐的臉頰;似龍,因其長有龍須,面覆青鱗;似人,因其眼睛半眯像極了人的神態,
背披火紅色的長毛, 從頭頂到後脊一直延伸到到尾根,似有真火在燃燒。兩條長尾在身後舒展,一黑、一白。
修長的四肢長有青鱗,肌肉線條清晰,手有五指,指尖鋒利,似人手又似妖抓,一只在身前半結印,一隻杵地,
腰部以下穿著幾條戰帶,兩腿似散盤又似蹲坐起躍之姿,虛實掩映,威武非凡,其神似沉思冥想、又似要暴起發難。
最引人矚目的是,神像前方,也即墠台前部長有一顆半人高的蓮花型花苞,莖稈從墠台中衝出,呈金黃色,小臂般粗細,蜿蜒向上,沒有枝葉,隻頂端是一朵紅色花苞,似火般含羞待放。
正是妖狐族的聖物,金晶翅妖蓮。
具體如何‘聖’法,李宇便不曉得了。
司承決與司承鈞站在祭祀墠台邊緣,在他們中間還有一位穿著祭祀長袍的大祭司,是總壇派來主持禮節的長老。
祭祀墠台的前方呈弧形,十個寬闊的台階之下,是早已劃定的三塊區域。
中央區域歸屬狼?,左為天狐,右為九尾。
禮官開始引領眾人各自歸位,李宇便被安排在前方第一列的最後一位,青阿嬤就在其右邊,兩人相距一臂的距離。
殿內氛圍緊張,節奏緊湊,李宇按照禮官囑托,沒有流露出多余的神情,低頭觀看斜前方。
“進入大殿後除了各主持祭祀及禮儀官外,其余人等不許私語出聲驚擾妖神”--這是祭祀禮的首條規矩。
站定不多時,禮官的高喝聲從殿外傳來“天狐族到”、“九尾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