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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無赦第一部悍刀無鋒》第34章 、生死早定
  麻黑子與佟老大已經去到屋外有一段時間了,除了依舊時不時的風雪吹打屋門的聲響,並不曾聽聞兩人的絲毫聲息,或是兩人動手之地距離客棧較遠之故吧。

  屋內的胡跌兒又開了一壇酒,抱著壇子喝下,加之晚飯沒有吃下多少,大半個空空的肚子中灌入了大量酒水,終是不勝酒力,伏桌不起。屋內,只有袁鐵手一個清醒之人,卻仍是呆呆地看著地上兩個已經涼透的屍體。

  昏暈難支的胡跌兒仿佛已經忘卻了現實中的生死,口中念念著,一字也聽不清楚,是家鄉的語言,一時仿佛已經回到了少年時的草原大漠。而屋外的風雪正是大漠苦寒之地常見的景象,只是舉目四顧,並無家人在旁。

  屋門外一聲巨響,將胡跌兒從幻夢中驚醒,仰首看向客棧屋門。又是一聲震耳的響動,那屋門便從外面被大力撞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現在門口——正是與麻黑子屋外決鬥的佟老大。

  說熟悉,因了這張面孔確是那幾個月來同吃同住,日夜相伴的佟老大無疑;說陌生,只因這張臉竟給人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覺,如此神情非是常人能有,便直如拙劣畫者畫在白紙上的一副毫無生氣的僵硬假面。

  佟老大一個挺立的身子便立在門外,兩眼直直地看著屋內的胡跌兒。

  胡跌兒醉眼看到佟老大的那一刻,心底裡猛地一震,身子止不住打了個寒顫,全身的熱血仿佛一下子都湧到了頭上,酒瞬時醒了大半。佟老大兩眼死死盯著胡跌兒,仿佛連眼珠也絲毫不再轉動,跨步邁過破爛的屋門,舉步朝胡跌兒走來。此時的佟老大確是與平時判若兩人,眼神凝滯,腳步堅定卻有些不易察覺的拖遝,身子挺直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僵硬。

  而早被佟老大的現身驚得失了魂魄的胡跌兒卻並沒有發覺佟老大的不同,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看著佟老大一步步走近。

  佟老大走到距離胡跌兒三尺左右時,臉上表情忽地現出一絲似悲似喜之態,繼而猛地一掌朝胡跌兒頭上打去。

  胡跌兒雖是酒醉,更被闖入的佟老大驚得失神,但眼見那一掌打來,仍是本能地反應,身子後仰,連同屁股下的凳子,一並翻倒在地。佟老大一掌劈空,身子晃了晃,兩眼盯著倒在地上的胡跌兒,又是一掌朝胡跌兒打去。

  胡跌兒兩眼看著佟老大定定地雙目,隻覺甚是害怕,哪有反擊的心思,一個翻身躲過佟老大第二擊,身子一矮,鑽到那方桌之下。佟老大仍是兩眼定定地瞪著,不發一言,抬手又是一掌,朝方桌正中打去。“呯”地一聲,佟老大的手掌打穿方桌,帶著木頭碎屑,直擊下去。胡跌兒剛鑽入桌下,身子半躺在地,佟老大的一隻手掌已經打破桌面而至。避無可避之下,胡跌兒閉目待死。隻覺勁風撲面,木頭碎屑如刀割般打在臉上,那只要命的手掌卻不見至。睜眼看時,見那手掌正停在眼前半寸之處,仍是直直地立著,並不收回。

  胡跌兒逃過一死,只因身子瘦小,且正半躺在地上,在那張木桌阻隔之下,終令佟老大一條長過常人的胳膊力有未逮,差了半寸。

  胡跌兒收束心神,仰面朝上,四肢做腳,身子從木桌下挪動而出。旁人看了頗有些怪異,更有些狼狽。

  而佟老大伏在桌面上,兩眼仍是定定地直視前方,整個身子僵住不動,那雙目,鼻孔,雙耳中已淌出幾道血水,冷眼看來甚是觸目。

  “安達,你竟如此怕這佟老大麽?”胡跌兒忽感覺頭頂碰到一條人腿,

兩眼從佟老大身上移開,朝上看去,正與麻黑子低垂的雙目相觸,心中一寬,整個身子無力,攤在地上。  那佟老大定定地雙目忽地眨了眨,口中低吼一聲,身子挺起,那條手臂將整張方桌挑起,猛地朝麻黑子所站方位甩去。麻黑子早有防備,手上長刀迎著那飛來的方桌,並不見劈斬作勢,那方桌便分為兩半,散落在地。

  佟老大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眼見終無所成,七竅淌血的臉上閃過一絲遺恨之色,忽地仰頭噴出一口鮮血,整個身子仰面朝後倒去。“撲”地一聲,直直地摔在地上,再也沒了聲息。

  胡跌兒兩眼盯著佟老大那倒地的身子,直瞪了半響,終至確認那身子再也不動了,方才呼出一口大氣,緩緩地坐起身子,仍覺兩腿無力,便不起身,就那般盤膝坐在地上。

  “安達,李鴿子捎給你的信,你收到了麽?怎地不給我回個消息?”麻黑子蹲下身子,悄聲道。

  “你在屋外已經打傷了佟老大的心脈,本可以舉手之間便將他殺死,卻故意讓他回到屋內,來索我性命。”雖然已經過了片時,胡跌兒說話仍帶有喘息之聲,可見方才之事令他心中激蕩,許久難平。

  “佟老大手上功夫不凡,我雖是打傷了他的心脈,卻也沒多討便宜,這把多年相伴的趁手兵器算是毀了。”麻黑子避重就輕,將手上長刀伸出來,抖了抖。胡跌兒看見那長刀前半截刀刃翻卷,確是毀了。

  “大雪掩住了天地,加之黑夜無光,一刀劈空,砍在一塊大石上,刀老兄便折在這裡了。”麻黑子口中說著,歎了口氣,仿佛自己這把隨身的兵器比之旁人性命更加重要。

  “你放佟老大進來,便是想讓我手上沾血,再也不能回去了。”胡跌兒冷冷地說。

  “兄弟,你多想了。你打傷敖胖子,坐視我殺了佟老大,無論如何,你都回不去了。”麻黑子的聲音也轉為冰冷,不再稱呼胡跌兒“安達”,而是改用漢語,兩人之間仿佛瞬時隔了一道牆。

  胡跌兒口中念念道:“是呀,回不去了。我接到你的信,便知道,我是回不去了。”

  麻黑子口氣轉為和緩,輕聲道:“隨我去西北,那裡一眾熱血漢子,咱們共成大事。”

  胡跌兒愣了片刻,念念道:“我方才已經與佟老大說了,若是你勝,我便回塞外草原,牧馬放羊,討些平靜的日子過。”

  “塞外如何能夠平靜,金人日漸勢大,幾番拉攏挑撥草原各部,明廷垂暮,卻也不忘時時糾纏,我們草原各部更是自家恩怨糾結難解,多年爭執不斷,王公貴族日日酒肉,貧苦牧民食不果腹,你生在草原,難道不知曉麽?你便是回去,定也脫不了紛爭,無非是被誰人所用罷了。這是你心中所願麽?不如隨我同去西北,大家不問出身,只求均天下之財,共謀一個自食其力,無納糧服役的自在世道,可不好麽?”

  胡跌兒一愣,仔細思索麻黑子所言,心中一陣慌亂。此前,從未有人與他說過這些,他心中也從未想過這些,今日聽麻黑子說來,便覺頗有些道理,一時心中紛亂,竟不知如何回答。

  “麻兄弟,我們兄弟四個就此告辭,他日若是有緣,我們再續。我總要回去向那位‘雇主’交差。”那半響無語的袁老大忽地開口說話,聽來聲音疲憊,仿佛一個大病之人。

  麻黑子一愣,扭頭看向那袁鐵手,口中道:“袁老大,你不必顧及那人,他是我多年朋友,我一句話,他便不會多說什麽。你們與我同回西北,確是你們最好的歸宿。”

  袁鐵手歎了一口氣,沉默半響道:“受人之托,總要忠人之事。更何況,我們兄弟來自關外,如今兩個兄弟死在這裡,我總要將他們兩個的骨灰帶回去安置。總是不能隨麻兄弟同去了。他日有緣,我們再聚。”

  麻黑子點點頭道:“那我就不多挽留了,你們兄弟的情誼,我麻黑子記在心裡了。”

  袁鐵手歎息道:“麻兄弟不必如此說,你已為我們兄弟討還了血債,你不虧欠我們什麽。要說怨,便隻怨我們兄弟身上的功夫不濟,不知天高地厚,冒然介入你們中間,實在是自不量力了。”袁鐵手旁觀了此前各方爭鬥,對內中事情不甚清楚,但自知自家四人的手段無力與此中各方相比,自是心灰意冷,對當初與麻黑子相遇後,開口承諾攔下登門平安鏢局,致使將自家四人卷入其中之事,頗有些後悔慚愧,只是為時已晚,難再多說。

  麻黑子知道袁鐵手心中所想,也不好開口相勸,便輕聲道:“袁老大不必如此,總是我麻黑子虧欠你們了。你兩人一路出關,總要小心。他日江湖我們再聚,定要痛飲一番。”

  袁鐵手不想再多說,起身抱起方矮子的屍體,邁步朝屋外走去。片刻之後,回到屋內,又抱起老何的屍體走去屋外。最後進到屋內,兩手各抓了一團雪,俯身用那雪擦拭仍昏暈未醒的鐵妞子。那鐵妞子便昏昏醒轉。袁老大在她耳邊道:“出去和小方、老何做個別。咱們就回家了。”那鐵妞子愣了片刻,已然明了,眼圈通紅,嘴唇顫抖,卻並不哭出聲來。自跟隨袁老大去到外面,經過麻黑子與胡跌兒時,並不理會,仿佛兩人本就不在一般。

  不多時,屋外便燃起熊熊火焰,是袁老大在焚燒方矮子與老何的屍體了。其間那鐵妞子回轉到客棧門口,用手中匕首在那門口蔡正的屍體上狠狠插了幾刀。泄憤之後,又走回遠處,在那焚屍之地送別兩個同伴。身處客棧中的麻黑子與胡跌兒可從風雪中聽聞鐵妞子的痛哭之聲。

  麻黑子歎息一聲,站在原地呆愣了一時,便也去到屋外,將那門口的蔡正屍體拖進屋內,將屍體上蔡三爺插在蔡正胸前的短刀撥出,仍舊插在小腿綁帶內。

  “這小子兩隻手一直縮在袖口裡,你猜怎麽著?”麻黑子仰臉看著胡跌兒。

  胡跌兒坐回方才的座位,側頭看著地上蔡正的屍體,卻並不說話。

  “他兩手各帶了一隻西域蠶絲織就的特異手套,怪不得他能赤手抓我的長刀。我這胳膊上還被他的手套劃了一道口子,所幸只是外皮受傷,沒有大礙。”麻黑子口中說著,撩起蔡正左手袖口,只見蔡正左手已經不在,齊腕而斷,應是被麻黑子的長刀斬斷了。

  胡跌兒眼睛看著,仍是不語。

  “你若是喜歡,可以將這兩隻手套拿去,我一雙手大,帶不得。”麻黑子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雙肉色手套。

  胡跌兒搖搖頭,算是回應。

  麻黑子覺得無趣,便又出去,半響後,又拖進來一具屍體,正是蔡三爺的另一個“家仆”蔡安。那蔡安兩眼翻白,嘴巴大張,死狀甚是可怖。他脖頸上死死纏著一根繩索,繩索一端上系著一個小孩拳頭大的鐵球。想起此前蔡安腰中鼓鼓囊囊的,顯見這就是蔡安藏在身上的兵器。如此兵器,卻是江湖中不常見的。蔡安能使如此怪異兵器,可見其自有一番手段,只是如今卻被自家的長索扼頸而亡。

  “這家夥頗有些手段,我那長刀便是被他這長索纏住,一時大意,被奪了去,甩在雪地裡,著實費了些功夫,方才尋到。佟老大確是豪氣,等著我尋到這兵器,才與我動手。”麻黑子將兩人的屍體放在一處,口中對胡跌兒說道。胡跌兒仍只是看著蔡安的屍體, 沒有搭話。

  “胡兄弟,你可想好了,還是執意要回去草原麽?”麻黑子從屋外抓了一把雪,擦拭著手上的血跡。

  “想好了,不管將來如何,總要先回去看一看。”胡跌兒聲音並無遲疑。

  麻黑子一愣,沉默片刻,念念道:“你自便好了。若有一天有了心意,莫忘了我在關內等你。”

  胡跌兒苦笑一聲,沒有答話。屋外的冷風從門口灌入,將客棧內火盆中的炭火吹得四處飛散。

  屋外傳來馬嘶之聲,那鐵妞子已從屋後牽來四人來時所騎的馬匹。袁老大最後一次進到屋內,將桌上所剩的吃食收拾到一個隨身布袋中,走出客棧,回身朝客棧內道:“麻兄弟,我兩個先行一步了。”說著,朝麻黑子拱了拱手。

  麻黑子隨袁鐵手走出客棧,拱手回禮,口中叮囑寒暄了幾句。那袁老大便與鐵妞子各乘一匹馬,鐵妞子身前抱了一個不大的白布袋子,應是收攏的方矮子與老何的骨灰。袁老大單手牽著另兩匹馬的韁繩,四匹馬離了客棧,踏雪而行,漸行漸遠,很快便消失在風雪之中。

  麻黑子待袁老大走遠,轉身回到客棧內,念念著:“都走了,這下清淨了。”胡跌兒仍是愣愣著,並不言語。

  麻黑子口中說著,便走到仍是昏迷未醒的敖胖子近前,俯身蹲下,輕聲道:“我與這敖胖子還曾在錦衣衛中共事過,除去嘴貧,此人倒也算是個漢子。今日也是不能留了。我便替你除去這個麻煩。”口中說著,突地便舉手朝敖胖子天靈蓋上打去,出手迅猛,勢要一擊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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