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記茶坊的後院裡,已經偏西的日頭將樹影拖在地上,拖在幾人的身上。斑駁的痕跡中,透出了一絲詭異。
佟老大伸手將遮覆在那屍身上的麻布撤去,露出了那麻布下面的人來。
胡跌兒定睛看那暴露出來的屍身,卻仍是與自己不久前見過的那個鐵鴻對應不上,衣服倒是不錯,只是這衣服隨處可見,無甚特別。這地上躺著的真是那個剛剛還痛哭流涕的有情有義的漢子麽?
佟老大站在那屍身邊,抬眼看了看敖胖子,念念道:“你是從他背後出手,一擊即中後腦吧?竟將他打得頭骨變形,兩眼突出,我這一時竟認不出他了,仔細看看,卻倒是這鐵鴻本人不錯。”
“怎麽著,佟老大,你認為我是隨便打了個人冒功麽?我敖胖子還不至於如此吧,再說,這個功可是冒不得的,我可是沒有那麽大的膽子。”敖胖子揉著鼻子,一臉自得之色。
“誰也沒說你冒功啊,你是大功一件,回京時我給你上報曹公、田公,升職加餉自是不必說的。”佟老大呵呵笑道。
“不敢,這算是什麽大功,我們來這裡也不是為了這條小蝦米,等捉到那條大魚再論功勞不晚。”敖胖子仍是那般嬉皮笑臉的神情,說話間,撇了一眼胡跌兒。胡跌兒只顧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並沒有留意。
胡跌兒蹲下身子,細看那張已經變形的面孔,一雙眼睛如金魚眼般突出眼眶,七竅淌出的血跡已經變成了黑褐色,乾貼在面頰上,心中終於確定,這人正是那個鐵鴻。
“好了,別理會這個死鬼了,該是送那葉大人上路了,我們也好早辦完事情,早日回去交差。”佟老大面色變的凝重起來。
敖胖子臉上那嬉笑之色也收斂起來,鄭重說道:“那條大魚可不是便宜吃的,不過有你佟老大和我敖胖子在,咱也不怕他。”口中說著,又撇了一眼身前的胡跌兒。
起風了,將地上那方遮覆屍體的麻布撲簌簌地吹到了牆角,
佟老大轉身進了堂屋,敖胖子,胡跌兒,李鴿子三人跟在後面,留下的小鴿子將那方屍布取回,重又給鐵鴻蓋上,兩人抬著屍體,將那屍體放置到日常擱置雜物的一間廂房中。
佟老大幾人進到屋裡,走在最後的李鴿子回身將門關上。幾個小鴿子便守在院中,距離那屋門遠遠地立著,都是知道規矩的。
“佟老大,我已經命人在那院子四周密布了眼線,只要院子裡再有人出來,咱們便能隨時獲知。”李鴿子低聲說道。
佟老大微微點頭。
敖胖子念念道:“這鐵鴻外出不歸,那大魚定是疑心,必定派人出來尋找,我們正可借此個個捉殺,最後再單獨對付那條大魚。希望一切順利,拜求諸神保佑,能早些功成回家。”
“你把這葉大人想得簡單了,此人一貫多疑,他若是心裡生了疑,反倒不會讓人輕易出來,定會著人在那院子裡布置機關等我們過去,那便難辦了。我們總要萬分小心才好。”佟老大面色陰沉地說。
“那怎麽辦,難不成我們就一直在外面等著,等到裡面糧食沒了,逼裡面的人出來。”李鴿子眯著眼睛小聲道。
敖胖子聽了,嘴裡“哧”的一聲,滿是不屑道:“你這主意倒是好,就是不知道他裡面存了多少糧食。若真是夠那三個人吃上一年半載的,甚或是人家在院子中自種自收,我們又能何時回去複命?再說了,那不是讓人家笑話我們佟老大的手段了麽?”敖胖子撇著嘴說。
“我們在外面乾等自是不行的,已經正法了鐵鴻,便不能再等了。就是今晚動手,便是那大魚做了準備,我們三個冒險也要進去,只是要小心謹慎,見機行事,不能輕易冒進。”佟老大低聲道。
“我們十三人得了上面那位爺的信任,本就是乾得刀刃上過活的勾當,若是沒有風險,也就不需要我們的手段了。”胡跌兒插話道。
佟老大撇了胡跌兒一眼,撇了撇嘴,並沒答言。
當下,四個人計議了晚上的行動安排,便自各懷了心事回屋裡收拾應手的器物,等待夜晚的降臨。
李鴿子已經安排好了接應事宜,看一切都準備停當,便在一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與佟老大閑話江湖是非。他雖在官府任職,但久在江湖,對於江湖的軼事知道甚多。佟老大聽他說話,便只是隨口應聲,並不多言。李鴿子說了一會兒,見佟老大等人並無興致,便也無趣,四人便都沉默,只等那夜晚的到來。
是夜,明月當空,灑下一片銀霜,卻正是吃酒賞月的好時候。佟老大看著天邊明月,微微皺眉道:“這天氣倒是真正的好,卻是與我們今夜的行事不當襯了。”
“哎,佟老大,您這話說的,憑您三位,走這一趟,便是個過場,前半夜做事,後半夜,我給您三位擺酒慶功,當這大好月色,豈不是正好助興麽?”李鴿子在一旁笑言。
佟老大默不作聲。敖胖子聽不過,揚聲道:“李大人,你說的事情如此便利,那又何必用我們三個,您李大人一個人便去把這事情辦了,我們三位給您李大人擺酒慶功,這樣可好?”
“哎呦,敖大人,您這是折煞我了,我只是打探消息,傳送消息的一隻鴿子罷了,若是要我面對那惡鬼一般的人物,真是,真是”李鴿子嘴裡磕磕絆絆地說個不停,仿佛生怕當夜便拉上他前往一般。
佟老大聽得心煩,正想打斷李鴿子的話頭,忽地那外面院子裡氣喘噓噓的跑來一個小鴿子,站在屋門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李大人,有消息,那,那院子裡有人出來了。”
屋內四人聽了俱是心中一振,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
李鴿子沉聲道:“你快進來回話。”
那小鴿子推門進來,朝著四人欲跪倒行禮,佟老大擺手道:“站著回話,長話短說,莫要誤事。”
那小鴿子便躬身作揖,算是見禮,嘴上道:“幾位大人,那院子外面的兄弟看到那個名叫任老么的人也出來了,應該是來尋這鐵鴻的。”
佟老大面露喜色,笑道:“好事,能將裡面人引出來,放在外面對付,便多少消減了我們進去的凶險。”
“哎,那任老么是從哪個門出來的,走的哪一條道路?”敖胖子亟不可待的問道。
“嗯,這個,小的無能,開始還跟了一段路,就是那鐵鴻常走的那一段,可不知怎麽,一時走眼,竟被他走失了,現下兄弟們正在四處找尋他的蹤跡。”
“沒用的廢物。”李鴿子狠聲罵了一句。
“李鴿子,你趕快增加人手,在那院子四周的幾條道路上查探,快些探知那任老么的蹤跡,有了消息,第一時間報知我們知道,若是誤了大事,我們可都擔當不起。”佟老大低聲吩咐。那李鴿子也不答話,連連點頭,匆匆轉身出去了,那小鴿子緊隨在李鴿子身後出去。
“這任老么比那鐵鴻更難對付,他能出來,我們定要在外面將他解決,若將他除去,那我們今夜的行事要便利許多了。”佟老大念念自語。
“若是得了消息,便讓我來動手,佟老大你留著身手對付裡面的那條大魚。”敖胖子低聲說道。
“這又不是江湖上比武爭鬥,沒有什麽江湖道義好講,為了事情妥帖,我們三人一起動手,這件事情不能出絲毫意外。”佟老大沉著臉言道。
敖胖子還要再言,那屋門忽地從外面推開,李鴿子奔了進來,喘著氣說:“有了,有了。”
佟老大三人瞪著李鴿子,等著他把話說完。
李鴿子站住身子,喘了幾口大氣,“那任老么,那任老么就在鐵鴻往來的那條街上,他方才是進了一家小肉鋪,買了二斤豬肉,那小鴿子一時走神,便失了他的蹤跡,此時他已經從那肉鋪裡出來,並沒有發現有人跟蹤他。他問詢了路人,正朝方才敖大人做事的地方行去,您三位看,接下來如何行事?”
“行了,接下來,你便還是將馬車準備好,跟著那人,我們三個便就過去。”敖胖子吩咐道。
三人出門前,佟老大方才忽聞喜訊時舒展的眉頭卻又緊皺了起來,心中暗自念念道:“那精明的葉尚道怎地會在手下人長久不歸時並無多疑,便就令人出來尋找。難不成葉尚道已經真的年老糊塗,早不是當年那個精明果決狠辣的東廠第一高手了麽?還是說他又有什麽我們猜不到的詭計?”佟老大心中惴惴地出門去了。
旁人如何能猜到那被夜夜噩夢折磨的葉尚道正與曾經年少時的伴當孫廚子追憶當年,以求破解衝破心中的牢籠,尋得一時心安。而那孫廚子心中所想,所求,卻又是旁人,包括那葉尚道所不知道的。兩人的羈絆自不想被旁人知道,葉尚道嚴令旁人不可進入後院。故而,那鐵鴻的失蹤都不曾被葉尚道知悉,而任老么外出尋找,也並非得了葉尚道的吩咐。
仿佛冥冥之中,上天都在相助佟老大三人了。
當日午後,任老么躺在院子裡的躺椅上,看著老鐵匆匆地進來,又匆匆地出去。老么叫了一聲:“老鐵。”
鐵鴻仿佛沒有聽見,走到門口,才回過頭,看著坐起身的老么,出聲道:“我在花街遇到一個老鄉,多少年不見了,給他送點銀子,送壺酒過去,若是爺問起,就說我馬上便回來。”
“是啊,去吧。”老么有些倦怠,說完這話又躺了下來。
孫廚子就在不遠處的廚房門口,坐在小馬扎上,看著兩個人。孫廚子的眼神跟往常相比,更顯呆愣,對老鐵的匆匆來去,仿佛並不上心。老么心裡暗罵:“呆鬼,真不知道為何要帶他出來,看著就讓人心煩。”
老么閉目養神,一陣風將一片樹葉吹落到老么的臉上,老么拿起那一片枯葉,心裡忽地莫名有了一些黯然。
“老鐵遇到了多年不見的老鄉,這裡距離他的家鄉已經很近了,哎,什麽時候,自己也能夠回老家去看一看。”老么手裡撚著那片樹葉,“哼,回去又能如何,這麽多年了, 還有誰能認識我?爹娘的墳都不知道在哪裡了,哎,哪還有什麽老家呀,真是的。”老么心裡想著,將那片枯葉隨手扔在地上。
孫廚子在那邊哼哼唧唧的唱起了什麽,卻是聽不清楚。老么心下更覺煩悶,便站起身,對著孫廚子的方向,“老孫,葉爺的飯食你過會兒便送去,我進屋去歇會兒。”
“啊哦,老么,你也來喝碗面湯吧,吃了再歇著,肚子裡有食,才歇得踏實,總不能空著肚子睡覺。”老孫站起來,朝老么招手。
老么心裡更覺得今天的孫廚子奇怪,平素他可不是這麽熱心的,今日怎麽變天了。心裡如此想著,嘴上應道:“哦,不了,我還不餓,過會兒餓了再說。”
老么說完這話,便朝一側廂房走去,走到門口,轉回身,看到孫廚子還站在那裡看著自己,心裡動了一下,“這孫廚子今天是吃錯了什麽,確是怪麽兮兮的。”直到老么進了那廂房,回身關門,看到孫廚子仍是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
任老么心中起了一些猜疑,畢竟孫廚子與往常卻是不同。但隨後那猜疑還是消去了。
“住到這裡這一年多,葉爺第一次叫孫廚子去後院,這孫廚子定也是心中忐忑吧。旁人雖不知為何,但想來定是與近來葉爺夜裡睡不安穩有關。這孫廚子與葉爺很早相識,定是有一些背人的事情說。哎,但求兩人這一次見面,能消解葉爺心中的憂悶吧。”
老么心中如此想著,便也就不多在意了。
午後起風了,吹著地上的枯葉嘩嘩作響,空空的庭院中更顯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