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躺在兩棵會聽從口哨聲的薊樹的尖樹葉中間,被耀眼的陽光照得頭暈眼花,但依然沒有放棄對危險的防備。
他們已經爬到頂了。
九個孩子們第一次看到了聖頂,聖頂的景象使他們瞠目結舌。
伊芙和弗蘿又一次一起去捕獲火樹果。
但是這次可有達菲幫他們撐起樹葉給火樹果遮陰。
趁火樹無法防備開始萎謝時,達菲選了六顆大而透明的火樹果割下來做棺柩。
海伊幫助她送到了安全地方。
隨後伊芙和弗蘿丟掉了樹葉跑到薊樹下隱蔽。
一群群紙翼小蟲紛紛飄來,天空中五光十色,頻頻閃耀,猶如陽光在水面炫耀,令人眼花繚亂,隨之漸漸消失於海洋般綠色之中。
一隻紙翼小蟲飄落到一束翠綠色的樹葉上。
這些大樹葉原來是一張捕食的嘴。
站在附近的人們立即看到,紙翼小蟲飄落到樹葉上,被吸光了養分,馬上就變成灰色,並化為灰燼。
伊芙小心翼翼地站起來,把大夥兒帶到臨近的蜘蛛樹擰成的藤索那兒去。
所有大人各自都帶上了自己的火樹果。
蜘蛛樹比任何的植物或其他生物都大得多,所以無法向森林內部生長。
這種樹突然在它的上半節枝芽上冒出一排,還有許多樹杈護著這一排新樹迅速生長。
伊芙避開了蜘蛛樹找到了一根合適的藤索,便轉過身做了個手勢讓大家把火樹果放下來。
他對托伊、格倫和七個孩子說:“現在來幫我們爬進火樹果,還要把我們的俑像也放進去。
讓我們密封在裡面,然後把我們帶到那根藤索那裡去。
接著把我們的火樹果粘到藤索上。
就這麽永別了。
我們要歸天了。
留下你們這一夥人自己管自己了。你們現在還應當活下去。”
托埃身材纖細,卻豐滿,兩個器官像一對珍珠果附在胸前。
她聽伊芙這麽一說,一下子心裡動搖不定。
“你不能走,伊芙,”她說道,“我們還需要你,你要知道我們還不能沒有你。”
“這個世界只能這樣。”伊芙斷然的說道。
伊芙將自己的火樹果的一面扒開,把它當做了自己的棺柩,一下子就鑽了進去。
其他幾個大人在得到了孩子們的幫忙後也照著伊芙的樣子爬進了各自的火樹果。
伊芙照常向著哈裡斯瞅一眼,看到了他的臉龐上一片安然,也就放心了。
最後,他們中的所有大人都被禁錮在透明的火樹果中。
周圍一陣寒氣襲來,一片寂靜,令人驚詫。
孩子們相互抬著火樹果棺柩,望著天空,舉目無親,心事重重,惶恐不安。
只有格倫這個男孩子膽子最大,面對不再受製於大人的新鮮感似乎顯得有點洋洋自得。
他指揮大家把火樹果放到蜘蛛樹的藤索上,在這件事情上他顯得比托伊更能乾。
伊芙在火樹果中聞到了一種怪味。
這種味道漸漸浸透他整個肺部,他瞬即感到一切都顯得那麽超然。
外界一切異常混沌,而且變得越來越小。
他看到自己被吊到樹頂上,懸掛在一根蜘蛛樹的藤索上。
弗蘿、哈裡斯、達菲、海伊和朱莉都在各自的火樹果中,形影相隨。
他看到孩子們這一新的群體向隱蔽的地方跑去。
他們頭也不回,
一個勁鑽到平台上亂七八糟的樹葉中,隨之就不見了。 蜘蛛樹在聖頂上空飄忽,越飄越高,可以避免任何天敵的侵犯。
上空一片青藍,蜘蛛樹沐浴在強光之中,並借此增強它的生命力。
當然,它還是主要靠地面來吸吮養分的。
它靜眠數小時後重新又搖晃起來,沿著一根藤索爬著。
另有一些蜘蛛樹依舊一動不動地懸在邊上。
偶爾會有一棵蜘蛛樹吹起一個氧氣泡或勾出一支腿試圖要攆走討厭的寄生物。
它們顯出從未有過的幽悶。
時間與它們無關。
太陽是屬於它們的,也許永遠屬於它們,直到太陽燃燒不勻,變成新星,或是把蜘蛛樹和太陽本身都燒成灰燼為止。
這棵蜘蛛樹倒下了,它的腳晃動著,但卻無法再勾到藤索。
它直向著森林倒下,突然向森林上部葉叢茂密的尖頂撲了下去。
這裡有天敵在空中飛舞,異蜂是惟一會蠶食蜘蛛樹的昆蟲。
這一天敵比蜘蛛樹小得多,但卻比它凶狠得多,也比它靈活得多。
只有異蜂會把蜘蛛樹致於死地,其手段陰險狡猾,難以防范。
在漫長的年代中隨著太陽的輻射增強,植物已進化成勿庸置疑的霸主。
但這些異蜂也在進化,它會學會各種本事來對付新的生物。
所有動物均遭厄運,瀕於絕境,而植物卻日益茂盛。
與此同時,異蜂數量越來越多,長得越來越大。
現在它已然成為了蜘蛛樹的主要天敵。
一群異蜂的進犯就會麻痹蜘蛛樹的神經中樞,致使蜘蛛樹個體的毀滅。
異蜂還會鑽到這一生物體內打洞產卵。
孵卵時幼小的異蜂就喜歡吃蜘蛛樹體內鮮嫩活躍的肌體。
而這給蜘蛛樹造成的威脅,比任何威脅都大得多。
數千年來就是它迫得蜘蛛樹一再往空中長。
它被迫在這無遮無掩的地方茂密繁殖,盛開奇花,結出異果。
太陽光強烈的輻射成為蜘蛛樹生存的必要條件,而它也就成為大自然中首先到達太空中的生物,並且完全改變了蒼天的面目。
而人們迫於乞求生存,從原先生存地帶退縮到森林中。
他們的智慧優勢發展到頂峰後卻無法突破臨界點,火焰,技巧,傳承,一樣都沒有出現。
故隨之就開始衰竭。
在此很久之後蜘蛛樹就徹底佔據了人們所失去的活路,就靠這些蜘蛛樹把綠色世界和明亮世界連結起來。
蜘蛛樹在聖頂的樹葉中攀緣,背上豎起了毛發。
這樣黑綠相間的斑紋賦予它天然的保護色。
一路上它把在藤索周圍飛舞的動物都抓來,默默地吸吮它們的血液,它就這麽吸一次長大一點。
一陣異蜂的嗡嗡聲使它從瞌睡中驚醒。
它的眼睛雖然發育得不甚健全,但卻能看到一串黃黃黑黑的異蜂呼嘯而過。
其中有兩隻異蜂發現了它。
它敏捷地躲避起來。
盡管它身軀龐大,總長有一1600米多長,但它動起來卻像花粉般輕飄,迅疾順著藤索背面逃到空中安全地方去。
它一路退卻,還用腿在自己蜘蛛網上掃過,撈到粘在蜘蛛網上的各種各樣的芽胞、針球和小生物。
它同時還撈上了六個火樹果,每顆火樹果中都有一個失去知覺的人,但由於這些火樹果閃閃發亮還不斷搖晃而未被蜘蛛樹察覺。
蜘蛛樹爬過十來裡後就停下來了,驚慌中才定下神,噴出了一團清晰可見的氧氣,緩緩地貼近了藤索。
它稍停一會兒,毛發微微顫動,而後一頭往高處空間鑽去。
外界的壓力沒有了,它又開始舒展自己的身軀。
它越爬越快。
過後不久它把腿卷起,開始從腹部下面的絲囊中吐出新網。
它挪動著身軀,雖然這一龐大的植物毫無知覺,但它卻會全身緩慢地轉動,調節溫度。
強烈的陽光輻射沐浴著蜘蛛樹,而它也在這陽光中享受到溫暖,樂得其所。
在這一過程中,達菲,蘇醒了過來。
她張開雙眼,呆頭呆腦的盯著,看到的是一片渺茫。
她只知道自己已經歸天,已到了新的境地,不再祈求什麽願望。
她透過火樹果往外看,部分視線被紋絲不動的一縷黃色稻草或頭髮之類東西遮住了。
一切都飄浮不定,時而四處是令人昏聵的白光,時而又是漆黑一片。
忽明忽暗更迭不休。
達菲漸漸地辨明出周圍事物。
大半能看得清的是極為壯觀的綠色半球,時而一陣藍一陣綠。
這是一種果實嗎?
在它下面還牽系著藤索,不時在閃著亮光。
刀光劍影中又閃出了銀灰色的、金黃色的種種蜘蛛樹。
她認出了遠處兩棵蜘蛛樹,看上去像是已變成了木乃伊,但又爬得非常快,明亮的光點閃耀得令人心煩。
這裡的一切都顯得渾沌不清。
這裡是鬼神的境地。
達菲毫無知覺,一種極為反常的麻木感覺使她想動而又動彈不得。
火樹果中的味道非常古怪,似乎空氣也很稠密,簡直就像是做了一場噩夢。
達菲張開嘴巴,但她上下顎似乎被粘住了,反應遲鈍。
她高聲尖叫,但卻聽不到任何聲音,身子兩側酸痛不已,她內心感到無限痛楚。
她重新又閉上了雙眼,即使到了這時候她的一張嘴依然木呆地撐開著。
蜘蛛樹活像一個毛發蓬松的大氣球飄到了月球上。
很難說蜘蛛樹是否有心智,但是很顯然它意識到這次到月球上走一遭雖然很是順心如意,但卻太短暫了,也許還有其他地方可去。
畢竟這些可恨的異蜂在月球上和在地球上一樣多,一樣的討厭。
也許會有地方很平靜,就在這半圓的某一地帶中綠樹成蔭,它又可以沐浴在溫和宜人的陽光之中。
說不定什麽時候它還是要離開這裡去爬上新的旅程。
許多蜘蛛樹們串滿在月球上,到處都有它們亂七八糟羅織起來的網。
這裡是蜘蛛樹很滿意的地方。
它更喜歡這裡,而不喜歡地球。
地球上空氣稠密,它的手腳就顯得笨拙。
這裡是蜘蛛樹最先發現的地方。
除此之外,這裡還有一些弱小生物。
不過蜘蛛樹來這裡的時候,這些弱小生物已離開好久了。
蜘蛛是這裡最後一批高貴的生物。
個子最大,最威嚴氣派,因此在這漫長、懶散的午後境地中擁有至高無上的霸權。
蜘蛛樹慢慢地盤繞,絞出一根藤索。
它慢條斯裡,擇路爬過絲網,挪身到了蒼白的植物上。
這裡的生存條件和大星球的條件大不相同。枝乾眾多的榕樹在這裡從未佔有統治地位。
在這裡空氣稀薄,地心引力小,蜘蛛樹氣力不足,長到一定程度就要倒了。
在有蜘蛛樹的地方長出來了形狀怪異的芎藭樹和芫萎樹,蜘蛛樹就是在這地方落腳的。
它竭盡全力噓地一聲,吹出一團氧氣,輕松了一下。
當它在樹葉上落腳時,它龐大的身軀擦過葉莖。
它的腳勉強伸進一大堆亂樹葉中。
粘在它根須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從腳上、身上撒落下來,其中有針球、花籽、碎沙石、堅果等等,有的還被撒得老遠。
在這些碎東西中還有六顆火樹的籽殼。
這些火樹果在月球的地面上到處滾動,最後還是停下來了。
哈裡斯這個男人第一個醒來,他的身子兩側痛得出奇。
他邊哼邊想站起來,感覺到額頭上壓著東西才使得他想起自己的處境。
他彎起手,卷起腿腳使勁的往火樹果的棺材口推去。
火樹果一時間並沒被推開,但由於它內部燃燒得變成真空,加上高溫抵銷了它的內聚力,火樹果在突然間裂成了碎片。
哈裡斯便手腳朝天躺在地上。
哈裡斯躺在那裡,爬不起來。
他的頭部忽然感到劇烈陣痛,肺部呼出了一股難聞的氣味。
他急切地吸了一口氣。
雖然這裡寒氣襲人,空氣稀薄,但謝天謝地總算還是吸到了新鮮空氣。
過了一陣子他舒服了些,便向四周打量一番。
這時從灌木叢中鑽出了長長的黃色卷須,慢慢向他伸過來。
他感到一陣驚慌,四下找人來保護自己,但是一個人也沒看到。
他雙手僵直,也隻得僵硬地從腰帶裡抽出刀,側身轉了過去,趁卷須過來時便把它砍斷了。
這畢竟是一種容易對付的天敵。
哈裡斯發現自己還安然無恙,便大聲喊叫了一陣。
他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發現自己渾身是疤,非常懊惱,大聲號叫起來。
更糟糕的是他原先穿的衣服從身上一片一片地落下來,手、腳以及身上四處長出一大塊一大塊毛糙糙的新肉。
手一舉起來,這一塊塊毛糙的肉就像是翅膀一樣撒開。
他完全被糟蹋了,他的英俊身軀被一種神秘力量給毀了。
有人喊了一聲讓他轉過身,這才使他第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夥伴。
伊芙從火樹果的殘片中掙扎出來,舉手向他打了個招呼。
使他大為震驚的是他發現伊芙的容貌也同樣被毀了。
說實在的,他一下子還很難認出他。
他急得直跺腳,先是一陣恐慌,繼後又感到無限悔恨,於是便放聲大哭。
而伊芙是生來不哭的。
他顧不到為自己的醜態而傷心,使勁吸吮著空氣,把眼光集中到泰然自若的蜘蛛樹腿的四周,搜尋另外四個人的棺材。
他最先看到的是弗蘿的棺材,一半埋在砂石中,伊芙舉起一塊石頭把它敲開,把她扶了出來。
他發現弗蘿和自己一樣,也是一身裸露,醜態百出。
弗蘿一下子就蘇醒了,吸了一口氣後就坐了起來。
伊芙看到這情況後就又去找其他幾個人。
他在惶惑之中盡管四肢隱隱作痛,但仍感到整個身子異常輕松。
達菲死了。
她僵直地躺在火樹果裡,全身發紫。
盡管伊芙把火樹果敲開,大聲地對她叫喊,但達菲還是紋絲不動。
舌頭腫大,伸了出來,樣子十分可怕。
達菲死了。
她還活著的時候唱歌總是唱得極為出色。
海伊也死了,可憐的身子萎縮在棺材中。
這個火樹果棺材在從地球到月球途中就破裂了。
當伊芙把棺材敲開時,她的全身崩裂出血已經沒有呼吸了。
海伊死了。
她曾經生過一個男孩,她跑起路來總是急若流星。
朱莉的火樹果是最後找到的。
伊芙到了跟前,把透明的棺木上的針球掃掉後,發現她身子挪動了一下。
片刻之後她便坐了起來,兩眼盯著伊芙的醜態,雖感厭惡,但並無怨憤,猛地吸了一口氣。
朱莉還活著。
哈裡斯蹣蹣跚跚地向女人這邊走過來,手裡提著自己的俑像。
“就我們四個人呀!”他喊道,“我們被至高無上的神靈收留了沒有呀?”
“我們還能感到痛,就說明我們還活著。”伊芙說,“達菲和海伊已經歸土了。”
哈裡斯心中一陣心酸,把自己的俑像拋到地上並狠狠的踩上一腳。
“看看我們成了什麽樣子了!還不如死了的好!”他傷心極了。
“我們先要去吃點東西然後再決定怎麽辦。”伊芙回應道。
他們向叢林裡走去,心中都感到萬分痛苦,都在擔心會有人再次萌生尋死的怪念頭。
弗蘿、伊芙、朱莉和哈裡斯相互攙扶著:這下可把之前的規矩與念頭早拋到了九霄雲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