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鱷城,西郊。
這裡有有一片相當廣袤的樹林和沼澤,因為位置偏遠,它依舊保持著最原始的風貌,在樹木叢中依稀可見一些動物的骸骨。
螢火乘坐馬車和商隊來到這裡,在一處空曠的草地停下。
看著那些兼職車夫的仆從們陸續安撫牲畜,將各類物資從馬車中卸下,明顯是要開始營業了。
“平常不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嗎?”
帶著疑問,螢火跳下馬車,找到正在指揮仆從搬卸貨物的卡布,打了聲招呼。
“是你啊。”卡布轉過頭來,回以微笑。
“我們為什麽要在這停留,要知道這裡已經很接近蟲菌區了。”螢火抬頭看著卡布,向他表達自己的不解。
她花錢坐這趟順風車是想進城,可不是為了旅遊。
“我記得我說過,這次要做一筆大買賣。”卡布看著螢火,隨即又看了眼遠處的沼澤,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什麽買賣?“螢火繼續追問。
卡布沒有回答,反而拋出另一個話題:“聽說了嗎?維納堡淪陷了。”
我連維納堡是什麽都不知道,螢火在心底翻了個白眼,裝作一副意外的模樣,用表情告訴他繼續說下去。
卡布早有預料地點點頭,很有耐心地開口解釋:
“據說半個月以前,一夥亡命徒和當地的腐敗貴族勾結,在堡壘內部發動了叛亂,而且他們還成功了。”
“周圍的小聚集地失去了補給來源,自然願意多花一點時間繞路過來。”
這……螢火終於明白了卡布指的大買賣是什麽。
維納堡淪陷,周圍的拾荒者們手裡的金鎊,農產品和獵物就無法兌換成補給,只能選擇繞遠路過來,外加上毀滅季臨近……
蟲菌區可有不少“特產”,就拿螢火知道的那部分來講,數量稀少,價格高昂,用作煉金素材也得花費她不少金錢。
似乎是看出了螢火心底的想法,卡布淡淡笑道:“休息一會吧,我們會在這裡呆上一段時間,你可以到處逛逛。”
“我會的。”螢火點頭答應下來。
......
吃完一塊谷餅的時間,前方茂密的樹林裡傳出一陣陣雜亂的聲響,緊接著,一道道人影從灌木或樹後走出。
他們佝僂著身子,破爛而單薄的衣物上沾有某些奇怪的橘黃色小點,一部分暴露在外的皮膚上長滿了膿包,臉上清一色地戴著一個看起來由各種生鏽零件組裝出來的呼吸裝置。
他們拖動著緩慢的步伐,像是一台即將報廢的機器一般移動到空地面前,與商隊的人相互對視。
其中一位拾荒者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向前幾步,大喊道:“你們管事的是誰,讓他出來!”
聽聲音是個年輕人,看樣子他就是對方的領頭羊了。螢火站在馬車上,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的畫面。
“我是。”站在最前方的卡布淡淡地笑了笑,打了個招呼。
“我們想跟你們談談。”那名男子見對方的頭領現身,沒有客套什麽,直截了當地表明自己的來意。
“當然可以。”卡布微微頷首,朝身後招了招手,示意手下保持警惕。
隨後,他拉著那個年輕人走向更遠的空地,開始交談。
因為距離太遠,螢火並不能聽清他們在說些什麽,只能從肢體語言看出來,那個年輕人似乎是在講價。
不久之後,兩人返回這邊,各自回到他們原來所在的位置。
“這件事讓我考慮考慮,現在該辦正事了。”
卡布接過手下遞來的木箱子,順勢放在一旁,與之前的那些貨物堆在一起。
打開箱子,裡面裝著滿滿當當的風乾肉條。
“你們拿什麽來換?”
肉……螢火的嘴角不由地抽搐了一下,這讓她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黑麥、煤炭、藥品、肥皂,一個又一個木箱子被打開,螢火還看到了其中一個箱子裡裝著各類武器和火藥。
毀滅季當前,在這個危險的時段裡,最好用的硬通貨絕對是燃料和補給。
這些東西要是換算成金鎊完全夠我在貪鱷城花上好幾年的了。
果然,還得是做生意賺錢啊。螢火暗歎了一聲。
從蟲菌區走出來的人們主動上前,紛紛打開自己的編織袋,露出裡面色彩鮮豔的蘑菇,還有一些裝在罐子裡的活體昆蟲和植物。
他們手裡的都是蟲菌區的特產,來源於沼澤的深處和沒人願意去的危險地帶。
能吃的,會走高端路線,被端上貴族們的餐桌。
能動的,會走獵奇路線,成為富豪們比拚財力的籌碼。
螢火的目光在他們中間來回掃蕩,仔細觀察他們手裡的編織袋裡裝著的,是否有符合自己煉金需求的素材,有必要的話,她會出錢買下來。
交易開始了,人們排著隊上前,由一名男子檢查他們的貨物,評估價值,最後從木箱裡選走等價的東西。
不公平,也不合理。
這也是無奈之舉,如果不這麽做,他們甚至連這點東西都換不到。
不過……螢火看向卡布。
一張完好的鹿皮隻換5金鎊,你怎麽不去搶呢?螢火在心底鄙夷地罵了一句。
這時候,她注意到卡布同樣在望著自己。
聽到了?螢火有些驚訝,她可是聽說過有些比較特別的超凡者可以做到讀心的。
兩人的視線對上,卡布笑了笑,丟下買賣直徑走了過來。
“有事?”螢火坐在車轅上,一條腿在空中晃悠,雙手撐著木板,輕松保持平衡。
“當然,有正事找你。”卡布聳聳肩,指著不遠處還在挑選補給的人群,語氣隨意地問道:“你覺得他們怎麽樣?”
“怎麽樣……”螢火小聲地重複了一句,將目光重新投向人群,思緒飛快地運轉著。
“一夥拾荒者,看上去相當勞累,手裡的裝備也都是些破銅爛鐵,基本上沒有什麽戰鬥力。”
螢火的視線從他們身上一一掠過,給出了一個還算客觀的評價。
要是子彈充足,她有信心一個人解決他們。
等等,螢火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試探性地開口問道:
“你打算黑吃黑?”
在野外這也不算是什麽稀奇事,只要條件允許,商隊也會偶爾嘗試一次零元進貨。
聞言,卡布怔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想象力倒是不錯,原來在你眼裡我是這樣的。”
螢火有些不太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撇過腦袋,沒有說話。
卡布解釋道:“這些人想加入我。”
他花了點時間告知螢火這其中的原因。
事情很簡單,來自蟲菌區的拾荒者們已經快活不下去了,他們想要換個地方撿垃圾。
不過隊伍裡似乎出現了一點分歧,也有一部分人認為商隊信不過,仍然想要帶著補給返回。
更何況,他們還有妻子或者父母正在家中等待,他們不可能拋下家人。
螢火安靜地聽完,在了解過後,她斟酌著開口:“有必要糾結嗎?讓願意加入的人留下不就好了。”
“這也是我的想法。”卡布微微點頭。
“馬車也載不了那麽多人,所以我找你是想請你幫忙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麽比較大的隱患。”
螢火想了想,搖頭拒絕:“我是藥劑師,不是醫生。”
她當然知道卡布說的隱患是指什麽。
在這個人命比莎草紙還薄的年代,一旦感染疾病,基本就等同於宣告死亡。
一個醫護人員,一個懂得煉金術的藥師在這時便顯得無比珍貴,這也是卡布對她這麽客氣的原因。
“沒關系,就當是幫我個忙吧,看看就好,事後我會給錢。”
“好!”
交易結束,保守的拾荒者們拿好行囊,再次邁開步伐,一瘸一拐地走向沼澤。
螢火的目光追逐著他們的背影,不由得感慨萬千。
超重的補給本就不適合長距離跋涉,返回路上又缺乏人手,如果路上再發生一些不好的事情……
“但願能少死幾個。”
螢火低聲嘀咕一句,送上自己的祝福。
隨後,她又將注意力移向空地,以之前那個年輕人為首的拾荒者們已經脫光了衣服,僅留有一條或兩條貼身衣物。
這是卡布提出的要求,為了防止有人隱瞞自己的問題,大家最好坦誠一點。
跟隨卡布來到人群面前,螢火的視線在這群因寒冷而顫抖的身體上遊弋。
“我來介紹一下。”卡布拍了拍手,吸引眾人的注意力,“這位是梅希小姐,一位醫師。”
“為了你們著想,為了所有人的安全著想,我們必須進行一個小小的檢查。”
“至於你們能否留下來,全都取決於她,明白麽?”
怎麽把責任推給我了?說好的只是看看呢?螢火撇撇嘴,卻沒有反駁什麽。
“站開一點。”
她冷淡地給出命令,伸出一根手指,在眾人面前劃了一個半圓。
人群迅速分散開來,互相間隔一條胳膊的長度,圍繞成一個圓弧。
快速掃過人群,螢火發現絕大部分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存在一些皮膚蘚。
從手臂,大腿處向身體蔓延,就像一張大網,只要有一處感染,整個皮膚都會引發連鎖反應。
紅斑瘙癢,膿皰腫脹......真菌不斷侵佔他們的身體,螢火甚至看到其中一個人的肩膀上已經快要長出蘑菇了!
“你,過來。”她指著那個長蘑菇的人。
這是個瘦骨嶙峋的男人,一臉蒼白,眼睛凹陷,渾身上下充滿了病態,簡直就是一具行走的乾屍。
見自己被點到,他有些害怕,但礙於身後的卡布,還是乖乖地走了上來。
“大……大人,我沒事,真的沒事。”
他結巴地為自己解釋,身體微微顫抖,眼睛緊盯著螢火,想要為自己尋找理由,頭腦卻一片空白,無法組織出一句有用的話。
“蹲下。”
通過近距離的觀察,螢火才發現他右手臂的傷口處結著一層硬化的白板,傷口邊緣的鮮紅覆蓋著一層膿液。
視線順著手臂向上,在男人的肩膀上,幾株棉絮狀的蘑菇長在皮膚表面。
仿佛是一種特殊的毒瘤,正等待破土而出。
男人低著腦袋,蹲在螢火身邊,他能感受到死亡正在自己耳邊低語,嗡嗡作響。
那道目光,帶著審視與懷疑,仿佛是在判定他的價值。
他希望自己沒事,還有人在等他。
“好了,回去吧。”
如同天籟般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男人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有些不敢相信。
他沒事!
男人的頭搖晃了幾下,向眼前這位醫師連聲道謝,隨後轉過身體,剛走出兩步,突然一頭栽在地上。
人群一陣騷動,為首的年輕人的臉色更是難看,因為這關系到他們是否能留下來。
一般來講,當水果開始腐爛的時候,那就說明裡面已經爛的差不多了。
螢火挑了挑眉,眼底閃過一抹詫異。
老實說,她也沒能想到男人會突然倒下。
邁步上前,螢火把他翻轉過身體,查看了一番,然後伸出右手,試探鼻息。
片刻後,她扭頭看向卡布。
“還活著。”
也許是男人蹲下的時間久了點,大腦缺氧,外加長期營養不良導致身體虛弱,才暈厥過去。
這一點螢火不會看錯。
給出結論,她並沒有著急下一步的動作,而是耐心等待回答。
值不值得救。
這是個問題。
卡布沉吟片刻,又瞄了一眼正在圍觀,議論紛紛的拾荒者們,微微頷首。
螢火讓男人平躺在地面,起身走向馬車。
他只是暫時暈過去了而已,一瓶生命藥劑就可以搞定,這不是什麽難事。
關鍵在於那些真菌,只要一天不根除它們,他的身體就會日複一日地衰敗,直到死亡,屍體徹底分解。
最好的辦法就是將肩膀上那一塊肉給剜掉,要是不行的話就得想辦法截肢了。
回到車廂,從手提箱裡取出一個小巧精致的木匣,打開木匣,裝有各種顏色的藥劑靜靜地躺在底層一塊潔白的紗布上。
每瓶藥劑只有食指粗細,劑量不多。
螢火從木匣裡挑選出一管裝有透紅色溶液的試劑,輕輕搖晃,微小的藥渣在玻璃管底部上下沉浮,透紅的液體在陽光下泛著迷人的光彩。
螢火為這種藥劑取名為生命藥劑,可以用來治療外傷,加速傷口愈合,但對於疾病劇毒並不治根,只能往後拖延一段時間。
它的本質是將生命力從一個載體轉移到另一個載體。
回到男人身邊,將藥劑交給那位年輕人,囑咐道:
“喂他喝下,過一會就醒了。“
確認生命藥劑被喝下後,螢火抽回注意力,陸續將剩下的拾荒者挨個檢查一遍。
值得高興的是,其他人都是皮膚病,長蘑菇只是個例。
“怎麽樣?能治嗎?”卡布把手搭在螢火肩上,詢問道。
“沒什麽問題。”螢火抬了下眼皮,有些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
“記得給他們換身乾淨衣服,在治愈以前少讓他們接觸潮濕的環境。”螢火提醒道,頓了一下,又從木匣裡抽出兩支生命藥劑,遞給卡布。
“這兩支藥劑倒進水壺裡,讓他們平時喝。”
“好的,我知道了。“
卡布接過藥劑,順手交給一旁的手下,又將螢火的話原封不動地說了一遍。
“咳咳。”螢火乾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指了指那些拾荒者,給了卡布一個眼神。
“15磅。”
她突然大聲開口,引得所有人側目。
“嗯?“
聽到螢火報價,卡布一愣。
“給你的人看病的費用,藥費15金磅,我們說好了的。”
螢火再次強調,在‘你的人’上加重了口音,又將手攤開,一副討債模樣。
卡布不是傻子,聽懂了暗示,他自然明白螢火想要幹什麽。
他咧了下嘴,無奈地笑了笑,招呼手下給錢。
“我記得正常的價格是10鎊。”
“最近原材料漲價了,沒辦法,我們這些窮苦人為了混口吃的,也就只能跟著漲了。”
“......“
他記得對方所謂的原材料是從他這裡購買的。
卡布嘴角一抽,隱蔽地吸了口氣,努力保持臉上的笑容,道:“下次記得提前說一聲。”
不過……用這點錢換取他們的信任也還算值得。卡布安慰自己想開點。
他們指的是那些拾荒者,這出戲也是唱給他們聽的。
螢火之所以大聲報價就是為了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讓他們知道這場交易的存在。
新老大願意為他們花錢看病!
況且還不是一筆小數字,這說明商隊還是把他們當人看的,以後不至於擔心受到不公的待遇。
如果是事後給錢的話,那麽這就只是來自一個私家醫生的好意罷了。
主體不同,得到的效果也就不同。
這樣做,不僅卡布收獲了忠心,她也能小賺一筆。
螢火心裡想著,又把手上的金鎊點了一遍,確認數目後,抬起頭,一臉乖巧地回復道:“我下次會注意的。”
隻溢價了百分之五十而已,不多。
經過這一小插曲後, 商隊依舊沒有動身的打算。
單靠一批拾荒者可吃不下這麽多貨。
在滯留的時間裡,來自其他地區的拾荒者紛紛趕到,與商隊交易,換取足量的補給。
螢火閑得沒事乾,索性回到馬車,趴在窗口上看風景。
……
不知過了多久,螢火漸漸察覺到了些不對勁的地方。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黑紗,視野變得灰蒙蒙的,周遭的景物逐漸模糊,空氣中彌漫著陰冷的味道。
“天黑了?不,不對,現在應該是上午……嗯?”
布衣右側的口袋裡莫名地發出溫暖的感觸,察覺到異樣的螢火坐直身體,從口袋中取出了異樣的源頭。
一張兩面漆黑的卡牌。
“啊!”
一聲尖叫突兀地鑽入螢火耳中,嚇得她一哆嗦。
“發生什麽了?”
她連忙起身離開車廂,站在車頭,向聲音來源處張望。
視野裡出現一片混亂,一位仆從倒在地上,身體蜷縮成蝦米狀,嘴巴張大,似乎被人掐住了喉嚨,發不出一點聲音。
在他的身前,一個被棕黃大衣籠罩的高大人影漂浮在半空中,它的頭上戴著類似刑具般的籠子,而被籠子關押的,也並非是正常的腦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燃燒著藍色火焰的人類頭骨。
看到那顆燃燒的頭骨,螢火的瞳孔猛然收縮,一陣寒栗瞬間席卷全身。
她咬著牙齒,低聲叫出了一個名字,一個所有人都不願意面對的名字。
“收藏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