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碌碌又是一天。可臨到快下班時候的一個電話,任曉這才意識到,今天自己工作中差點釀成大錯。一個自己無法面對,或者說將無顏面對的大錯特錯。
電話是直接上司Sherry打來的。
她在電話裡的語調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加體貼:Linda,你郵箱給我的資料都收到了。我想問你一句,這些資料你自己都看過了吧?
任曉頭皮一緊。以她在領導手下工作多年的經歷和體會,這次報送的資料肯定是有哪裡出現問題了。想了想,她猶猶豫豫的回答:那個……,那個,你稍微等一下,我馬上審查一遍,一會兒再重新發給你?
好的呀。速度快一點哦。我今晚上還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宴會呢。
領導在電話裡輕聲細語批評任曉:幸虧我多看了幾眼,差一點就直接發給高級合夥人和律師了。要真提交上去了,你就麻煩了,知道嗎?
任曉緊接著和領導解釋了幾句,話裡話外想從領導口風中套出來一些什麽。
上司口風卻很緊,沒有怎麽說話就掛機了。只在最後留下一句話:這種低級的錯誤,下不為例哦。
出大事情了。
發過去的資料裡一定是出大事情了。
任曉立刻頭大,感覺後背上,臉上有一層層冷冰冰細微的汗水一下子冒出來。
可是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她趕緊打開郵箱裡發過去的文件,眉頭緊鎖一項項逐字逐句開始排查。
半小時過去,辦公室裡傳出來她使勁壓抑著的發怒的聲音:叫馬開為小朋友進來。現在立刻馬上。
辦公室是借用客戶提供的一個寫字樓12層中的一個套間,任曉在最靠裡的一個小單間,外面是審計團隊的大辦公室。
外間所有人都被任曉的聲音嚇一跳。
有人趕緊站起來給馬開為打電話。
而這時候,馬開為哼著歌兒,正在賓館愉快的收拾行李衣服,準備一會兒和同事們一起坐班車回上海。他今天下午出現場,所以任務完成後便直接回賓館先洗刷。
審計過程中,盤點過最奇葩的資產是什麽?
排名第一的必須是屬豬。
就像這次任曉她們在臨安遇上的農林類企業客戶,客戶帳戶上的存貨很多很大部分都是鮮活的存在,這時候企業說自己有多少資產都沒用,而全球最大的四家會計師事務所,則是此道中最為權威者。
也就是說,必須由任曉她們盤點過才能作數。
那麽這時候盤點的資產時候,比如去現場數羊,數王八,數豬,數植物……,等等工作,自然基本上都是交由馬開為他們這些小朋友去完成。
作為實習生的審計新人,這是他第一次跟隨團隊出任務,也是他第一次幫客戶現場盤點資產。幾天工作下來,和之前學校的學習比較,心理上新鮮刺激的感受自然要更多一些。
在四大,像他這樣的實習生,或者應屆畢業生通常被稱為“小朋友”,地位最低,最不受重視,誰都可以指使。日常做的事情一般也駁雜而枯燥:複印,打印,掃描,開發票,整理檔案,等等。
一見馬開為氣喘籲籲跑進來,任曉把打印好的資料從桌子上推給去,盡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你先坐。
馬開為小心翼翼的看著面前的領導,不敢坐。
任曉緊盯著馬開為,眼睛裡似乎都要冒出火來:你對自己製作的這份文件怎麽看?
馬開為大氣都不敢出了,
趕緊雙手接過來打開。 任曉不做聲。
馬開為不停的摸腦袋,看上去越來越緊張。事實上,在他的眼裡,這時候除開眼前的那幾個字,文件裡的真實內容卻是一個字也看不下去。他心理卻馬上清晰的想道另一件事情:看樣子,自己這次實習很有可能怕是過不了了。
誠懇的低著頭不做聲,馬開為一副等著挨訓的模樣。
任曉終於忍不住了,恨恨問道,你這幾天除了數豬,都在做什麽?
這回馬開為終於開口了。
他囁囁嚅嚅回答:在翻看合同,三年的合同都翻看完了,核對利率、擔保信息。
隻做了這些基本工作?連審計說明也沒寫,“與總帳、明細帳核對”這些最基礎的都沒寫?
聽馬開為的解釋,任曉更加來氣,說道:你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要從審計的角度出發?你在學校和公司培訓的時候,難道老師從來都沒有和你說過工作底稿重要性的嗎?
這是一份非常粗糙的底稿,你知道嗎?難道你自己不覺得你的這些數據製作和研究太粗糙了一些?
任曉言語中一點也不客氣:
沒有與總帳核對,利息的測算結果也沒有與財務費用核對,擔保信息沒有寫詳細。利息費用沒對上、總帳也沒對上、還有的擔保信息張冠李戴了。
……
總之,很糟糕。
最後任曉下結論。
停頓一下,想了想,她繼續說了文件裡的另外一個缺陷:還有,這個項目剛開始做的時候,我記得給你講解時候特意強調,在盤點奶牛時,一定注意觀察這些奶牛的乳房是否飽滿......,可是,這些工作你都做緊做實了嗎?
一聽這話,馬開為的大腦袋垂得更低了。眼睛盯著地面,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了。
文件要是就這樣交上去,你將會面臨著什麽?我想你應該知道的。
任曉站起身來,決定和他攤牌。
她指指馬開為,指指自己,又指指大辦公室的其他同事,說:你和我,還有他們馬上都將會接受合夥人和公司的嚴厲問責。所有這些後果,你真的知道嗎?
這裡任曉沒有和馬開為說實話。
事實上,因為對馬開為的充分信任,覺得都是一些沒有什麽難度的小事,自己又忙,剛好上面催得緊,所以任曉自己當時沒有仔細和完整的檢查就把馬開為做的這份文件直接給交上去了,以至於受到上司的嚴厲批評。
話說到這個程度,高個子壯壯實實的馬開為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所犯錯誤的嚴重後果。
他結結巴巴的說道:組長,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時間,我們需要的是時間,馬開為你知道嗎?任曉盯著馬開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眼看著我們馬上就可以撤場了,你這一耽擱,讓我怎麽向公司交代?
任曉說的是事實。因為這次農業公司的母豬是名貴品種,所以去現場數數的時候,先要做健康檢查,然後再要安排隔離兩天,兩天后再給全身消毒,一套流程下來後對方公司才允許去基地開始盤豬。
馬開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憑任曉的數落。顯得很委屈,但又無能為力,甚至有眼淚水在他眼眶裡打轉。
一見對方手足無措的神態,任曉突然間想起來自己當小朋友時候的經歷,內心裡對眼前的這位年輕人有了些些同情,不覺間語氣就稍微的緩和下來一些。
歎一口氣,任曉想了想,說道:這樣吧。等會我和對方去商量。你就不要休假了,爭取在假期把相關的數據重新來一遍。記住,這次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等小朋友出去,任曉站兩手扶額,坐在椅子上內心裡長籲短歎。她知道,今天發生的這件事情最終只能怪自己。還是自己大意了啊,差一點點就失掉了荊州。
這是任曉第一次單獨帶隊外出審計,過程和結果對她來說都非常重要。
眼前的這家客戶是國內一家很有潛力的獨角獸企業,如果以後成功上市,很有可能會使成為國內首屈一指的農業現代化養殖企業。
所以不僅公司對這個項目很重視,任曉自己也很重視。
如果要是做好了,對於任曉自己的將來的職業發展非常重要。頂頭上司在來之前就和她透露過,要是這次的任務能夠完美完成,她晉升高級審計師的事情,她願意助一臂之力。
頂頭上司也是公司合夥人。合夥人的分量,任曉當然清楚。所以在這一次的任務中,她每天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所有事情都盡量親歷親為。
很久後,任曉起身,站在窗前,默默的看著窗外。
窗外天已經都黑了。華燈初上。
不遠處就是錢塘江,寬闊的河流蜿蜒流淌而過。
直到這時候,她才想起來,今天一整天都忙於手中的工作,竟然忘記了和人在湖州的王澤然通電話。
任曉拿出手機,卻發現電已經不多。翻開手機,裡面沒有王澤然和陸佳瑩的任何消息和來電,看看朋友圈,也沒有關於他們倆的新動態。
也不知道他今天的投標結果怎樣了。搖搖頭,任曉趕緊找地方先充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