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鈺原本打算要走的，待得知了嶽華的身世，當即改變了計劃。

　　他一手提著郭靖，一手提著嶽華，從崖頂縱身一躍，落下三五丈，足踝勾住長索倒縋而下，離地還有三丈，足尖一點石壁，橫飛出去，然後穩穩地落到了山崖之下。

　　嶽華與郭靖直到落到崖底，心臟仍然在砰砰直跳。他們怎麽也沒料到馬鈺輕功造詣居然有如此之高，不由驚為天人。

　　馬鈺性子沉穩，從不輕易炫技，今天刻意顯露這一手，乃是別有他意。

　　馬鈺松開二人，將拂塵一掃，搭在臂彎裡，哈哈大笑道:“此乃全真金雁功，這兩年我已經將其傳授給了你們。你們好生修習，來日成就定然在貧道之上。”

　　馬鈺說罷一馬當先，領著二人直奔六怪的蒙古包。

　　走到門外整整衣冠，朗聲道:“全真教馬鈺前來拜望。”

　　聽得裡面一陣響動，不多時柯鎮惡領著五怪齊齊迎了出來。

　　馬鈺笑著拉著柯鎮惡的手入了蒙古包，這才開口說道:“貧道在此遷延日久，今日特來辭行。”

　　江南六怪雖然在江湖上名頭也算響亮，但到底不能和全真教相比。

　　馬鈺折節下交，一時弄得他們有些受寵若驚。連忙吩咐郭靖置辦了一桌酒菜，為馬鈺踐行。

　　等酒菜上齊，柯鎮惡舉杯道:“劣徒能得道長指點兩年，是他們前世修來的福分。今日我這個瞎子先代他們敬道長一杯。”

　　柯鎮惡起了頭，其余五怪紛紛跟上，一時間氣氛就熱烈了起來。

　　酒過三巡，馬鈺拱手道:“今日貧道有一事相求，還望柯大俠允準。”

　　柯鎮惡道:“道長見外了，你於我們有恩，有甚麽事直說便是。瞎子絕不推脫。”

　　馬鈺道:“這件事有些犯江湖忌諱，待會說出來，六位大俠若是覺得為難，就當貧道酒後胡言亂語，還請千萬莫要放在心上。”

　　柯鎮惡聽馬鈺說得鄭重，也就沒敢大包大攬，“道長且說出來讓我們兄弟參詳參詳。”

　　“貧道甚喜華兒品性，想讓其拜入全真門下。不知道六位大俠能否割愛?”

　　馬鈺話一說完，蒙古包內頓時落針可聞。

　　六怪面面相覷，他們隻道這是嶽華與馬鈺商議好的，不由生出一股怒氣。

　　要知道全真教並不收別派弟子，馬鈺要是收了嶽華為徒，以後嶽華行走江湖，也就只能自承全真門下了。

　　他們不好衝著馬鈺發作，便只能將滿腔怒火發泄到嶽華的頭上。

　　“好！好得很！華兒，馬道長武功高強，我們幾個那是萬萬比不上的，以後你就跟著馬道長好生去吧。”

　　嶽華早在馬鈺說話的時候，就知道大事不好。現在又聽到柯鎮惡皮裡陽秋的話，頓時跪倒在地，哀告道:

　　“五年前若不是六位師傅將我收錄門牆，只怕我早就成了野獸腹中之食。馬道長抬愛，弟子萬萬不敢答應，隻願長久侍奉於六位師傅膝下。”

　　嶽華言辭懇切，說罷連連磕頭不止。韓小瑩不落忍，轉頭求道:“大哥，華兒不是那樣的人。”

　　南希仁、韓寶駒、朱聰、全金發也齊齊瞧向柯鎮惡。

　　柯鎮惡也有些疑惑，“莫非馬道長並未向華兒事先提起此事?”

　　馬鈺見事情鬧僵了，不由有些赧顏，“貧道行事孟浪，柯大俠萬勿生疑，此事華兒事前並不知情。”

　　柯鎮惡喝道:“道長看得起你，是你前世的造化，哭哭啼啼做什麽?還不快起來?別讓馬道長看笑話。

”　　嶽華道:“大師傅不趕我走，我便起來。”

　　郭靖撲通一聲也跪倒在地，“六位師傅千萬不要趕二師弟走。”

　　韓小瑩將其扶起，低聲道:“你別添亂。”

　　柯鎮惡道:“江湖上背師另投別派乃是大忌，現在只是要你多認一個師傅，又有甚麽打緊?”

　　馬鈺聞言一愣，尷尬笑道:“貧道正是這個意思。”

　　嶽華望望這個，又看看那個，心道:“還有這種操作?”不過想想郭靖先是拜師江南七怪，後又拜師洪七公，心下也就釋然了。

　　心結一開，蒙古包馬上又熱鬧起來。

　　在眾人的見證下，嶽華正式拜師馬鈺。

　　酒酣耳熱之際，朱聰眼珠一轉，打趣道:“馬道長，華兒是好，其實靖兒也不錯，再說你也教了他們兩年了，早就有了師徒之實，莫不如一起收了?”

　　馬鈺已有七分醉意，含糊答道:“靖兒是不錯……”

　　朱聰一腳踢在郭靖腿彎，踢得他跪倒在地，“還不拜見你師傅?”

　　郭靖“哦”了一聲，不等馬鈺反應過來，朝著馬鈺“砰砰砰”就磕了三個響頭。

　　木已成舟，馬鈺稀裡糊塗地就收了其他門派的兩個弟子做了自己徒弟，算是徹底壞了全真教的規矩。

　　酒醒之後，頓時頗感為難，不知道回去怎麽向幾位師弟交待。

　　“哎，明日愁來明日愁，今朝且盡杯中酒。”

　　當夜馬鈺喝得酩酊大醉，六怪要留他在蒙古包中過夜，他執意不肯。

　　趁著夜色踉踉蹌蹌攀上崖頂，四下遙望，只見黃沙莽莽，荒山寂寂，萬籟俱靜之中，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下馬嘶之聲。

　　想起先師王重陽窮盡一生之力抗擊金兵，不由得思緒如潮，怎麽也入不得定。

　　緩緩睜開雙眼，入目處皚皚白雪映射著月光，到處一片慘白。

　　突然馬鈺臉色蒼白，幾乎驚呼出聲。但見崖頂的一塊巨石之旁，整整齊齊的堆著九個白骨骷髏頭，下五中三頂一。

　　走近一些再瞧那些骷髏，每個又都是腦門上五個指孔。只是指孔有如刀剜，孔旁全無細碎裂紋。

　　馬鈺心中怦怦亂跳，提心吊膽的在崖頂巡視一周，卻不見有何異狀，當即幾個縱躍跳下崖來。

　　到了江南六怪的蒙古包，馬鈺才稍稍穩下心神。

　　六怪見他去而複返，忙問端的。馬鈺道:“黑風雙煞！”

　　六人大吃一驚，韓小瑩欲為張阿生報仇，急忙問道:“陳玄風已被靖兒殺了，道長可是發現了梅超風的蹤跡?”

　　馬鈺忙問詳情。

　　韓小瑩將當年荒山夜鬥、張阿生喪命，以及郭靖無意中刺死陳玄風的事說了一遍。述說這段往事時，想到昔日荒山夜鬥雙屍的諸般情狀，心中不寒自粟，語音不斷發顫。

　　馬鈺歎道:“那銅屍無惡不作，卻原來已死在靖兒手上！”

　　頓了頓又道:“既然陳玄風已死，只有梅超風一人，我們倒是不必怕她。柯大俠，貧道剛剛發現九個骷髏成品字排列，每個骷髏上都有五個手指孔，猶如刀剜一般，只怕她是練成了九陰白骨爪，特意來找靖兒尋仇的。”

　　六怪與梅超風有刻骨深仇，她不來找他們，他們也會去找她。

　　柯鎮惡一頓拐杖，恨聲道:“來得好！新仇舊恨今日就一並了結了。”

　　韓小瑩想起張阿生，心中一酸，忍往眼淚，說道:”五哥之仇，豈能不報?咱們聽大哥吩咐！”

　　柯鎮惡點頭道:“煩請道長帶路，今天江南六怪就和梅超風拚了。”

　　馬鈺攔住柯鎮惡，勸道:“柯大俠此事還要從長計議。不是貧道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那梅超風顯然已得東海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真傳，九陰白骨爪已練到出神入化，而四丈銀鞭的招數更是奧妙無方。咱們合九人之力，當然未必便輸給了她，但要除她，只怕自己也有損傷。”

　　韓小瑩道:“這女子的武功確是十分厲害，但我們江南七怪跟她仇深似海。”

　　馬鈺道:”聽說張五俠與飛天神龍柯大俠都是為銅屍陳玄風所害。但各位既已誅了陳玄風，大仇可說已經報了。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結。梅超風一個孤身女子，又有殘疾，處境其實也很可憐。”

　　六怪默然不語。過了一會，韓寶駒道:“她練這陰毒功夫，每年不知害死多少無辜，道長俠義為懷，總不能任由她如此為非作歹。”

　　朱聰道:“現下是她找上門來，不是我們去找他。”

　　全金發道:“就算這次我們躲過了， 只要她存心報仇，今後總是防不勝防。”

　　馬鈺道:“貧道已籌劃了一個法子，不過要請六俠寬大為懷，念她孤苦，給她一條自新之路。”

　　朱聰等不再接口，靜候柯鎮惡決斷。

　　柯鎮惡道:“我們江南七怪生性粗魯，向來隻知蠻拚硬鬥。道長指點明路，我們感激不盡，就請示下。”

　　他聽了馬鈺的語氣，知道梅超風在這十年之中武功大進，馬鈺口中說求他們饒她一命，其實是顧全六怪面子，真意是在指點他們如何避開她的毒手。

　　韓寶駒等卻道大哥忽然起了善念，都感詫異。

　　馬鈺道:”柯大俠仁心善懷，必獲天佑。此外還有一層緊要之事。據貧道猜想，這十年之中，那梅超風一定又得了黃藥師的傳授。”

　　朱聰驚道:“聽說黑風雙煞是桃花島的叛徒，黃藥師怎能再傳她功夫?”

　　馬鈺道:”貧道本也這樣想，但聽柯大俠所說當年荒山之戰的情形，那梅超風當時的功夫與現下相差甚遠。她如不再得明師指點，單憑自己苦練，決計到不了眼下這個地步。咱們今日誅了鐵屍，要是黃藥師見怪，這……”

　　柯鎮惡和朱聰都曾聽人說過黃藥師的武功，總是誇大到了荒誕離奇的地步，未必可信，但全真教是天下武術正宗，馬鈺以掌教之尊，對他尚且如此忌憚，自然是非同小可。

　　朱聰說道:“道長顧慮周詳，我兄弟佩服得緊，就請示下妙策。”

　　馬鈺道:“貧道這法子說來有點狂妄自大，還請六俠不要見笑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