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地下二層的防火門，嘉圖看到了另一扇橫立在自己面前的金屬大門。

　　這道由一體式鋼板製成的厚重門扉，寬約五米，高約四米，從天花板的上方一直垂落到地面，將地下二層隔離成了內外兩個世界。

　　嘉圖強忍著扭頭就走的衝動，按照黑音的引導，撬開了安全隔離門的維修窗。

　　幸好，不同於收容室的手動閥，總隔離門的液壓門閥，是有電機接口的。

　　他將外裝駭腦的連接線，連上驅動電機的變壓接口，隨著一陣輕微的嗡鳴，全鋼一體的銀灰色門扉上，頓時落下大片大片的結塊灰塵。

　　大約只有三四秒，總隔離門的下方，突然透射出一片刺眼的光芒，以及尖利的狂笑——

　　嘉圖下意識地拔掉了電機的連接線。

　　隨著電機驅動聲的驟然停轉，金屬大門也瞬間停止。

　　大約一秒後，嘉圖才看清楚了那光芒的確切顏色。

　　那是如同篝火般搖曳的赤紅色光芒。

　　而隨著如同祭典般刺耳的吵鬧笑聲逐漸遠去，火光也搖曳著慢慢熄滅下來。

　　發出火光和聲響的怪物，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隔離門這邊的異樣。

　　嘉圖僵在原地警戒了兩秒，才掃開地面塵土，趴下來，向門縫內查看起了情況。

　　【以總隔離門的完好程度，地下二層的異化體，應該都沒有什麽散失。】

　　黑音非常冷靜地做著現狀分析。

　　而嘉圖卻隻想讓她閉嘴。

　　穿越一指余寬的縫隙，他透過十余厘米厚的鋼板，看到了一片火光搖曳的世界。

　　那是怪物的咆哮，巨大的陰影，雙足鼎立的奇蹄目，拖曳在地面上的白色長袍，洋裝人偶的小腳，四輪滑動的餐車，拖曳在地板上的鋼叉……

　　在那一瞬間，嘉圖感覺到一陣頭暈目眩，立即坐直了身體，並大聲說道:

　　“不行！我不進去了，我們現在就撤退！”

　　【……】

　　黑音沉默了兩秒，嘉圖看到的東西亦進入了她的眼簾。

　　只不過相比嘉圖，她有自己的判斷:【你不覺得那麽多年了，那麽多異化體待在一起還相安無事，本身就很奇怪嗎?】

　　嘉圖的身體僵了一下，經過黑音的提醒，他確實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你的意思是?”

　　【《幾何級》異化體，對現實世界的傷害能力有限，通常情況下，它們都比較安全，只要掌握了正確處置的方法，它們就不會傷害你。】

　　“正確的處置方法?”

　　嘉圖皺了皺眉頭，要不是知道外裝駭腦無法說謊，他都要以為黑音是在忽悠他了。

　　【是的。】

　　黑音確認道:【我之前說過，異化體是概念化的意識生命，對於概念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規則”，所以只要使用正確的“規則”，就可以和它們相安無事——之前靈子生命研究所的工作之一，就是研究各個異化體的“規則”，所以我才會說以你目前的能力，可以應對地下二層的絕大多數異化體。】

　　“你的意思是，你手裡有關於它們的資料，可以保證我安全過關?”

　　嘉圖逐漸反應了過來。

　　【是的。】黑音確認道。

　　嘉圖沉默了。

　　《藍色妖姬》的後怕還殘留在他的心裡，但欺負毫無還手之力的蘑菇，並大把大把地恢復駭腦電量，卻也非常爽快。

　　看到那麽多奇奇怪怪的生物，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逃跑。

　　但如果按照黑音說的，眼前的這些妖魔鬼怪，都是些外強中乾的廢物，那他似乎確實可以一試?

　　“好吧，如果情況不對，我會立即逃跑。”

　　嘉圖深吸了一口氣，重新連上了電機的能源接口。

　　而黑音也很識趣地說道:

　　【我現在就把剛才那些異化體的資料全都告訴你——】

　　然而卻被嘉圖緊急截停:“等一下！”

　　【怎麽了?】黑音有些疑惑地問道。

　　“你該不會是打算像之前《藍色妖姬》那樣，一個特性一個特性的念給我聽吧?”嘉圖有些頭大地確認道。

　　【根據警備安保部的管理條例，我確實應該這麽做，怎麽了?】

　　黑音有些不解。

　　嘉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平複一下心情。

　　然後他腦補了一下一大堆異化體資料拍臉的情景，嘴角抽搐了下，向黑音建議道:

　　“我覺得你可以把它們總結一下，在遭遇異化體的時候，告訴我怎麽做就好——這也是外裝駭腦應該做的吧?”

　　【……】

　　黑音沉默了兩秒，然後才說道:【好的，我明白了，那就按照你的建議，從此刻開始，我只會向你提供異化體的“簡化說明”和“應對策略”。】

　　“呼……好的。”

　　嘉圖松了一口氣。

　　他此時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怪物上，可沒工夫再去當個好好學生，認真聽黑音老師的演講。

　　而隨著電機的緩緩運轉，嘉圖也單膝跪在距離隔離門大約一兩米的地方，隨時做好了撤離的準備。

　　然而當隔離門拉升到差不多距離地面半米左右時候，驅動電機卻突然一陣火花四射，顫抖著停了下來。

　　嘉圖抱著衝鋒槍的右手微微一抖，立即向黑音詢問道:

　　“發生什麽了?！”

　　【可能是哪裡卡住了，驅動電機因為負載太高燒掉了。】

　　黑音分析道。

　　“能修好嗎?”

　　嘉圖立即詢問。

　　【如果有備用零件的話……】

　　黑音沉默了下:【以目前的情況，應該到此為止了。】

　　“好吧……”

　　嘉圖歎了口氣，趴下來又看了看情況。

　　有些意外的，門後面的情況比他之前看到的還好了不少，之前的魑魅魍魎全部消失不見，空蕩蕩的，仿佛他之前看到的全部都是錯覺。

　　但是他仍舊沒敢放松警惕，猶豫了下，晃了晃總隔離門，確認它確實已經卡死，不會在他進入半途或者進入之後突然掉下來後，嘉圖就側著身體，滑進了地下二層。

　　在進入總隔離門後，嘉圖立即起身，舉起衝鋒槍，四處搜索起異化體。

　　結果無論是他頭上的視線死角，還是遠處的走廊上，都沒有出現怪物的身影。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嘉圖放下衝鋒槍，拾起之前塞進來一半的拐杖，撐著身體站了起來。

　　而黑音看起來也有些疑惑:

　　【研究所從來沒有把那麽多異化體同時放出來過，所以我也不清楚是什麽情況。】

　　“好吧……”

　　嘉圖意識到從黑音那裡也不可能得到答案，隻得一邊警戒著，一邊向著環形走廊的深處走去。

　　“你之前說的那個異化體，在B207收容室對吧?”

　　嘉圖的目光在走廊兩側的收容室掃過。

　　讓他有些意外的，地下二層的收容室，沒有像地下一層那樣全部壞掉。

　　他左側的B201收容室裡生長著兩株散發著金色光芒的黃金樹，它們的樹冠緊貼著收容室的屋頂，樹乾彼此扭結，宛若雙位一體，螺旋撐滿了整個收容室四百多平方米的天花板。

　　而他右側的收容室裡，則充盈著粉紅色的海水，雖然看不到任何的機械裝置，但那些粉色海水如同依舊受到潮汐力的影響一樣，在收容室內輕輕地翻騰著，不斷拍打著收容室的透明觀察窗。

　　而這兩間收容室的完好無損，讓嘉圖稍微放下一些心來。

　　看來確實如黑音說的那樣，地下二層的異化體，大部分攻擊性都不高。

　　【對，按照地圖，它應該在走廊中間靠後的位置上。】

　　黑音也確認著嘉圖的想法，看著他又往前走了十多米。

　　然後嘉圖就看到了之前在門縫中見到過的奇蹄目雙足異化體。

　　那隻怪物站在B203收容室的門口，如同一尊黑褐色的雕像。

　　如果不是之前看到了它移動的雙足，嘉圖都要以為這身高接近三米的怪物，只是一頭死物。

　　而看到眼前的攔路異化體，黑音也飛快地報上了資料:

　　【《幾何級》異化體《牛頭馬面》，它會在你接近它時，向你詢問生辰八字，如果你答得上來，它就會讓你通過，不然就會阻止你，並向你發動進攻。】

　　黑音快速地說道。

　　【對於現代人而言，生辰八字裡的“年月日”都不是問題，唯獨“時”比較麻煩，你只要告訴我你的出生日期，我就能幫你換算成陰歷日期，然後我們可以嘗試三次，如果三次都不對，那就必須做好戰鬥準備。】

　　“出生日期嗎……”

　　聽到黑音的說明，嘉圖頓時有些無奈，他這一世作為孤兒，哪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是什麽。

　　隻得說道:“下一個。”

　　【什麽?】黑音愣了一下，沒明白嘉圖是什麽意思。

　　“我是說，該怎麽才能打敗它，攻擊時有什麽注意事項。”

　　【……你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是多少?】

　　黑音反應了過來。

　　“對。”嘉圖點了點頭，舉起了手中的衝鋒槍。

　　在他的瞄準鏡裡，《牛頭馬面》有著一對奇蹄目的雙足，以及一對偶蹄目的雙手，它宛若蟹鉗一樣的雙指死死夾著一柄兩米多高的巨斧，有些像是西方神話傳說裡的牛頭怪米陶諾斯。

　　但相比米陶諾斯的牛頭牛角，這《牛頭馬面》卻有牛的雙角和馬的長臉，然後兩顆如同銅鈴般大小的眼球，有著如同山羊一樣的長方形瞳孔。

　　“還真是‘牛頭’和‘馬面’啊……”

　　嘉圖在心中默默吐槽道。

　　而黑音那邊還在繼續:

　　【那麽你隨便告訴我一個也行，如果沒有對話和報上生辰八字就進入戰鬥，牛頭馬面會進入狂暴狀態，身體能力大增，還會無視疼痛影響。】

　　“那就……”

　　嘉圖猶豫了下，報上自己穿越前的生辰日期。

　　【……一百年前的出生日期?你也太亂來了吧?】

　　黑音有些無語，但還是盡職盡責地將嘉圖的出生日期換算成了生辰八字。

　　【己酉、辛未、甲辰、庚午，你先報下這個試試。】

　　“你確認他不會攻擊我?”

　　嘉圖有些謹慎地向《牛頭馬面》挪了過去。

　　而黑音還在耐心地解釋道:【在你回答完三組生辰八字前，它絕對不會主動攻擊你——但槍支若是走火了，那就不好說了。】

　　聽到黑音的提醒，嘉圖連忙把槍口垂下來，錯開了《牛頭馬面》的位置。

　　“口令！”

　　當嘉圖距離《牛頭馬面》不到十米時候，它突然將背對著嘉圖的身體轉了過來，山羊般的長方形橫瞳裡透露出詭異的黃色光芒，看向嘉圖並大聲咆哮道:

　　“告訴我你的口令！”

　　【口令就是你的生辰八字。】

　　黑音貼心地解釋道。

　　嘉圖咽了口吐沫，《牛頭馬面》的聲音，在他聽起來就像是一個狂躁的巨漢在咆哮——

　　至少在他聽起來，那絕對是人類的聲帶。

　　“己酉、辛未、甲辰、庚午。”

　　嘉圖在黑音的引導下，重新念了一遍她換算出來的答案。

　　“晚了！”

　　牛頭馬面大聲咆哮道。

　　腥臭口氣，甚至隔著十多米的距離，嘉圖都能聞到。

　　一股草腥味……

　　嘉圖默默地想道:“也不知道它吃不吃葷……”

　　就在嘉圖發呆的時候，黑音也有些惋惜地說道:

　　【果然是早了啊……】

　　“嗯，果然是晚……”

　　嘉圖也下意識地附和道。

　　等等?晚了?！

　　在那一瞬間，嘉圖的大腦有些宕機。

　　為什麽黑音會說“早了”?

　　而牛頭馬面卻說“晚了”?！

　　到底是“晚了”還是“早了”?

　　嘉圖的腦海中一片混亂。

　　但是某個想法，卻在他的心中逐漸浮現——

　　他的身體年齡，和他的前世年齡，到底哪個在前，哪個在後?

　　在一瞬間的迷茫之後，嘉圖猛然振奮起精神，並向黑音大聲詢問道:

　　“黑音！凌晨十二點到凌晨四點都分別是什麽時辰?！”

　　【嗯?我查查看。】

　　黑音還沒有反應過來:【分別是甲子、乙醜、丙寅，怎麽了?】

　　嘉圖在心中飛快地推算了起來:“我爸說我出生的時候，他在醫院守了一宿，說明我是在晚上出生的……”

　　“那麽我具體的出生時間，應該在凌晨十二點到凌晨四點之間，也就是甲子、乙醜和丙寅……”

　　“如果《牛頭馬面》會提示時間的話……”

　　嘉圖毫不猶豫地報上了第二次生辰八字:

　　“己酉、辛未、甲辰、乙醜！”

　　“早了！”

　　《牛頭馬面》再次咆哮道，這一次它的橫瞳中散發出淡淡的紅光，似乎下一次再答錯，他就準備砍過來了！

　　“那麽——！”

　　嘉圖張開了嘴。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排在庚午、午時之前，並且在乙醜之後，那就只剩下了寅時——

　　也就是凌晨3到4點！

　　然而就在嘉圖張嘴的一瞬間，他心中卻想起了另一人的吐槽:

　　“你爸他啊，在你出生的時候，睡得跟死鬼一樣！直到我生完你，他才被護士叫醒，那時候天都快亮了！”

　　嘉圖想要閉上嘴，再向黑音確認一次。

　　但是《牛頭馬面》的視線卻已經看向了他。

　　嘉圖意識到，他此時已經進入了答題環節，若是說出其他話，將視作完成了回答，並因此激怒《牛頭馬面》！

　　而他此時距離《牛頭馬面》還不到10米，對方一個衝刺就能來到他的面前！

　　那麽接下來他是繼續答題，還是應對《牛頭馬面》接下來的攻擊?！

　　嘉圖心中猶豫不定。

　　在那一瞬間，他的時間變得很慢很慢。

　　在那一瞬間，他想了很多很多。

　　是人就會誇張，是人就會有記憶錯誤，那麽自己該相信自己父母模糊不清的記憶，還是該相信自己的實力?

　　但是隨著父母的聲音，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的，卻是父母提到自己出生時的音容笑貌。

　　“如果記憶也會美化的話……”

　　嘉圖咬了咬牙:“那也一定是我自己的記憶美化過頭了！”

　　他下定了決心，飛快在心中過了一遍天乾地支:

　　“甲乙丙丁，子醜寅卯——”

　　我的生辰八字是——

　　“己酉、辛未、甲辰、丁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