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去沙縣很近，也很快，午夜的街道空蕩蕩的，滿天的星空很亮，但唯獨缺一輪圓月(今晚九月初二)，像他曾澤丙留有遺憾的人生。

　　到了前妻的高檔小區，曾澤丙沒想過進去，人家大婚的他湊合什麽，再說女兒這個時候也早睡了，但他一停車，上次為難他進門的兩小保安小王小李笑呵呵湊上來喊道:“是曾哥來了，好久沒見，都開上牧馬人了。”

　　曾澤丙看著兩人，'六年'前他第一次想進門看女兒，無論曾澤丙如何解釋，如何想換醒倆人記憶，但倆人就說不認識他曾澤丙，而且還一個電話通知了業主前嶽母。

　　看來，這次是真的被拉回現實，曾澤丙拿出兩包好煙丟過去道:“二手車，不值錢。”

　　倆人接了煙一臉恭維道:“啥二手三手，再二手也是豪車，哥你還記得你以前經常和我們扯淡喜歡牧馬人，這不心想事成了。”

　　“有嗎?”

　　“有，那個時候你經常抱丫頭在小區遇見我倆，和你扯可開心了。”

　　“哈哈，開心就好。”

　　“哥，你這是來參加林姐婚禮，哥，你這胸懷，你是這個，真男人。”倆人豎起大拇指道。

　　“看見我女兒沒?”曾澤丙敷衍道。

　　“好著呢，長的白白淨淨，看著她學走路，小嘴巴可甜了。”

　　曾澤丙聽見這話沉默著點了根煙，倆人看見他這神情輕聲道:“哥，林姐找了個刑警，人不錯，長的也壯實，就是，沒你親近人，有點彪，看人眼神讓人瘮得慌…”

　　人好就行，是她的選擇，都無所謂了！

　　曾澤丙彈掉煙屁股道:“兄弟，求你們個事?”

　　“哥，看你說的，你吩咐…”

　　“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來過，我…我隻想看一眼女兒…”

　　“哥，你把我倆當什麽人，你放心，要不，你現在進去，明天大清早上婚車才看得清…”

　　“不了，我走了，”

　　“哥，你千萬不要做傻事，男方家勢不低，你弄不贏別人的…”

　　“說什麽呢，想多了，我真的隻想見一面女兒，回見，走了，記住答應我的事?”

　　本來只是想靜靜的在小區門口坐一晚，現在，只能把車開出去，開出去，像孤魂野鬼一般在沙縣逛蕩，他查了下銀行卡，莫名其妙的，余額沒有了，但又莫名其妙多了筆錢。

　　具體說，是那晚和張明醉酒後買的二十五倍雙色球，中了，真的中了，而且是翻倍中獎，扣完個稅，拿到手還有兩個億。

　　但這筆錢，他明明買了樓，第一次買中通城的原始資金，它怎麽又回來了。

　　幸好兩個旅行包內的現金還在，紅彤彤的，靜靜的躺在副駕上。

　　曾澤丙也不知道怎麽熬過這漫長午夜，一根根抽煙，一幀幀回憶，一滴滴懊惱，一絲絲無奈。

　　總之，在第二天大清早的黃道吉日，接新娘的長長車隊在禮炮齊鳴中進了小區，在歡聲笑語中出了小區，曾澤丙木然的發動汽車，木然的跟在隊尾，木然的看著林夢陽被人牽著下了婚車走上酒店紅地毯，一直到，那個男人滿臉溫馨的抱起穿著喜氣洋洋的小丫頭，小丫頭還在他臉上親波他才清醒過來。

　　那可是自己的女兒，自己的丫頭，現在，怎麽看怎麽覺得，他們是父女，他們是…

　　一種針扎的刻骨銘心的疼，疼的心悸，疼得顫抖，疼的扎心。

　　曾澤丙一根接一根的抽煙，他沒有開窗，

所以車內煙霧繚繞，這很好的偽裝了他的失態和唐突，掩飾了他的脆弱和頹喪。　　一直到新人進了酒店，一直到賓客進了酒店，但兩家賓客太多了，太多了，多到沒有間隙，多到應接不暇。

　　曾澤丙在門口一直等，終於，他看見人流稀了，他聽見大堂內被主持人逗得陣陣歡笑聲後，他才打開車門，他提了一整包錢向酒店大門走去，他想，送了禮金就走人的。

　　原來就準備送了禮金就走人的，但進了旋轉玻璃門，他先看了收禮處的喜訊牌，有林夢陽穿白婚紗的幸福笑容，有林夢陽的大名，沒錯了，林家包了沙縣這家最豪華的酒店。

　　可寫禮薄處卻突然有人愕然道:“曾澤丙，小曾，你，你怎麽來了…”

　　曾澤丙抬頭看去，是前嶽父的最小弟弟，在財政局工作，可能是因為他交際廣，所以安排在此做接待。

　　曾澤丙挺尷尬的，真的，挺尷尬的，對於林家，他送這麽多錢算什麽，想打人臉面，還是來鬧場，人家可不是因為他窮才離婚的，至少這不是名正言順理由。

　　曾澤丙窘迫道:“夢陽昨晚通知了我，我不進去了，我，送個禮包就走，”

　　說著，他把旅行包放在寫禮薄的方桌下轉身就走。

　　剛走出酒店大門，聽見身後一聲淒厲的呼喊:“澤丙，曾澤丙，你就這樣走了嗎?”

　　曾澤丙如觸電了般呆立當場，他知道她來了，知道是她，熟悉的聲音氣息，連心的悸動哀傷。

　　“我早知道你來了，你一直跟在後面，我早知道的，我讓人把琦琪抱出來。”

　　她沒說曾琦琪，曾澤丙太了解林夢陽，她不會撒謊，那就證明，林家把曾琦琪改姓了。

　　曾澤丙努力回頭，努力擠出點笑容，努力強裝淡定道:“你別忙活，我見過了，挺好，我給她準備了點扶養費，你知道我不穩定。”

　　事實上，離婚協議是要求曾澤丙每月象征性付一千塊撫養費，曾澤丙只打了兩個月錢，後來便斷了，有無計可施，也有陷入時空漩渦出不來。

　　林夢陽滿眼熱淚不吱聲，她四叔扶住搖搖欲墜的侄女。

　　而後旋轉玻璃門湧出無數的人，無數的人，有她父母，親戚，新婚丈夫，還有無數的陌生人。

　　她四叔向前嶽父母耳語幾句，前嶽母像點燃炸彈一般咆哮道:“你丟包錢是什麽意思?我們林家會稀罕來歷不明的錢，你要害死林家不成…”

　　曾澤丙一直默默無語任憑前嶽母水潑不進的槍林彈雨，一直到她換氣時，曾澤丙對林夢陽道:“我追那組雙色球今年開獎了，我倆生日那組號碼，你們可以查，錢是給曾琦琪的撫養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