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立秋了,大孩子都在家裡做作業,勞動力都乾完田裡的事情,又忙土裡的事情去了。婦女在家帶孩子。
一個陰天的下午,北風呼呼地吹著,大人小孩上身都穿著單夾衣,下身都穿著長褲,在外面做事的人都是打赤腳。農村裡的人一年三季基本不穿鞋的。穿鞋一般是天氣很冷的冬季以後,平時穿鞋那一定是端午、中秋之類的節日或者是生日。在家的婦女一般都是拖一雙冒屁股——就是沒有後跟的拖鞋。其實那些冒屁股鞋原本都是有後跟的,因為拖的時間長了,後跟被踩得牢牢地貼在鞋底上,再也起不來了。也沒有人想要把那種舊鞋的後跟扯起來,因為你偶爾把它扯起來幾次也無用,它馬上又被踏下去了,那樣的鞋就叫冒屁股鞋。喊的次數多了,嫌麻煩就省掉後面那個“鞋”字了,直接叫冒屁股。幾乎家家都有幾雙“冒屁股”。
冒屁股鞋告訴人們一個道理:如果某種事物長期遭受一種強力的壓製,它就永遠變形了。變得你以為它本來就是這樣。
當時農村裡的路都不平。有的腳特別怕痛,所以也有把冒屁股拖到外面去的。比如老大就是一個。他經常拖著大人的冒屁股到外面去玩。現在他拖著冒屁股在地坪裡玩了一會兒,覺得冒得味。於是,就問建滿:
“我們撈魚蝦去啵?”
“要得啦。喊了毛砣她們兩姐妹一起去。”建滿馬上回答。
“那最好噠。”他高興得跳起來。
於是,老大回家拿了蝦耙子。為了牢靠,他特地去找了一根麻繩子,準備把蝦耙子和他的手系在一起。找了一陣,只找了一根短的。他分明知道這根短麻繩並不合適,應該要找一根長些的。但由於他想快點去撈魚蝦,於是,就急急忙忙的把這根短麻繩的一頭系在蝦耙上,另一頭系在他的左手腕上。他平時拿蝦耙出去撈魚蝦時並沒系過繩子,因為,他考慮今天風比較大,他怕把蝦耙子吹走,所以突然想出這樣一個辦法來,他還洋洋得意,卻不知就是這根短麻繩差點要了他的命。
於是,他把一個小木桶要建滿提著,準備裝魚蝦。他們六人就向著田家塘出發。老小和良滿,毛砣和細砣都跟在後面。
田家塘,其實,就是離他們家半裡路的一個小塘。小塘的周圍都是稻田。那小塘裡只有鯽魚子、鰟鮍子、蝦子嫩弓魚嘰。他們一來到塘邊,只聽見浪鼓子有節奏地拍打著田壟,發出一陣陣“嘭、嘭”的聲音。田家塘水是清亮亮的,形狀是一個不規則的多邊形,大小相當於他們那個“U”字型地坪的一半。田壟上還有一些沒收完的稻草。老大走到塘邊,在一個塘角上耙了一下,撈上來一看,撈了幾條嫩弓魚和幾個米蝦子。
這時,建滿連忙用木桶在塘裡舀了一點水,老大連忙把蝦耙偏起,讓魚蝦自己溜到木桶裡去。又撈了一下,撈上來幾條像蛆一樣的細泥鰍。
老小和毛砣他們看著桶裡的小魚小蝦遊來遊去,高興極了。有時還伸手去捉。
老大連忙喊:
“莫捉,會捉死的。捉死了就不好看了。”
“你看它們在水裡遊來遊去,好生動活潑。”毛砣說。
他們看著小魚在桶裡遊露出的笑容,是那麽甜蜜、那麽快樂,簡直是一幅無比美妙的圖畫。
老大愛撈魚蝦,其實,他並不是因為愛吃魚蝦而撈魚蝦,而是喜歡看魚蝦在水裡遊來遊去。喜歡撈魚蝦的樂趣。他撈了魚蝦,覺得有收獲有成就。
他還特別愛聞有魚蝦在水裡遊動發出來的氣味。蹲在水桶旁,聞那種氣味,覺得是鮮鮮的、甜甜的。 老大自己撈回去的魚蝦他很少吃,不是因為魚蝦不好吃,而是魚蝦刺太多,吃起來怕卡在喉嚨裡不舒服。
因為,他上過一次當。有一次他的喉嚨裡被魚刺卡著,難受得要死。口水直流,一吞便嘔。後來還是娭毑請一個師傅劃了一碗“化龍水”吃了才好的,好像真的把魚刺化掉了一樣。所以,後來吃魚也就非常的小心了。
聽大人說,愛吃魚蝦的孩子很聰明。聰明二字對老大特別有吸引力。誰不想自己聰明呢?吃魚能使人聰明,真是太好了。於是,他便不再害怕魚刺,又學著吃魚蝦。鯽魚的肉特別細嫩,他很喜歡吃。但鯽魚肉裡有很多絲刺,一不小心就有被卡的危險。他於是找到了吃鯽魚的好辦法。把一條鯽魚夾到碗裡後,先用筷子把鯽魚全身的鱗刮掉,緊接著把魚皮也慢慢的一塊一塊剝掉,還要把肚皮裡面的那層黑皮搞掉,再把兩邊的背脊肉和肚皮肉剝出來,然後把那副骨架扔掉。背脊肉裡也藏著許多絲刺,要先把肉戳散,再將絲刺選出來,然後把沒有刺沒有皮的淨肉一口吞下。雖然吃魚很麻煩,但那味道啊,真是又鮮又甜。
當他吃了很多魚而沒有發現自己變得很聰明時便想:
“大人怎麽隻說愛吃魚蝦的孩子聰明, 而不說愛吃魚蝦的大人很聰明呢?一定是大人騙孩子的吧。”
他一邊想著,又連續撈了幾下,竟然都是空的。他有點不耐煩了。他這個人撈魚蝦有個特點:就是不想白撈。一撈空的他心裡就有一股不知從哪裡來的無名火。又一連撈了幾下,一個魚孫子都冒看見。
這時只聽見細砣說:
“又撈了一個空的。”
聽洋妹幾這麽一說,他的火氣一下子就來了。但是,毛砣細砣這兩個常沙妹子在這裡,因為對她們不是很熟悉,所以他又不好把火發出來,隻好悶在心裡。他想,一定是浪鼓子把魚蝦都嚇到塘中間去了,要不是塘邊上為什麽一個都撈不著呢?如果把蝦耙扔得中間去一點,也許能撈到魚蝦。
“莫急,我有辦法。”老大說。
於是,他雙手搬起蝦耙用勁往塘中間一甩。突然,一股大風把蝦耙吹了回來。蝦耙上的水還濺了他一臉,他不禁渾身抖了一下。他又把蝦耙使勁向中間扔去,結果又被風吹了回來。他想,這可能是蝦耙太輕的原因,所以被風吹了回來。他想了一個辦法,要建滿找了半塊青磚放在蝦耙裡。這時,他站起八馬腳,雙手拿起蝦耙子,使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向前面一甩:
“阿耶——”
“阿耶......”
他連喊了兩聲“阿耶”後,聽見毛砣也喊了一聲“阿耶”。這時,老大便隨著慣性連人帶蝦耙一起沉到塘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