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山困苦的家,有了變化。外出治療近半年的王清遠,終於在三嬸的陪伴下,回了家。
久別重逢,一家人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時候,有著一種再不能分開的感慨。王清遠和三嬸看著兒女們,恍如隔世;王平仙眼眶濕潤了。她守著這個家的不離不棄,終於迎來了這一天。
春節放假前,一家人為王平仙張羅,辦了婚事。王志山挑上嫁妝,送王平仙嫁到了張春興家。
王平豔給哥哥捎了信,說她呆不慣滿是成人一樣的縣一中,想回距家近的完小。王志山騎上單車,將她接回家中,重新送到母校報了名。
一個變故後的家庭,散發著苦盡甘來的喜慶。
全家人正在歡欣鼓舞,鄰居家王糯平的母親楊華仙找上門來。她怨氣衝衝,罵罵咧咧,將三嬸拉到一旁,眼角不時瞟向王志山,連聲說道:
“小楊莊村的楊金富,你知不知道?一家人窮得叮噹響,還要來打我家王糯平的條!”
“自己家糯平要是進了那樣的人家,還不得受一輩子窮,跟著遭罪?”
“也不知道是哪個沒有平仄的,把我家糯平介紹給那樣的人家!”
楊華仙讓三嬸一時摸頭不著腦。她的旁敲側擊,一旁的王志山聽得懂。說者有意,聽者心知肚明。王志山知道,楊華仙的話是衝自己來的,帶著警告的旁敲側擊,要他不要多事,也順便讓他帶話給楊金富,讓他死了找王糯心的心。
三嬸蒙在鼓裡,不住地聽著楊華仙的嘮叨,全然不知從中牽線搭橋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兒子王志山!
回到學校,王志山一把地將楊金富拽到牆角邊,問怎麽啦?
楊金富起先一臉無辜。被王志山逼急了,他只有和盤托出:原來,楊金富苦苦掙扎到學期快結束的節骨眼,收到了黃校長的最能通牒——他拖了畢業班後腿;擺在他面前的,只剩兩條路:要麽留級複讀,要麽轉學、退學。楊金富打定了退學的主意。打定主意後,他頭腦一熱,做了一個大膽的舉動,那就是隻身趕往王糯平家,將楊華仙當成未來的丈母娘,貿然張口提了親。楊華仙聽著楊金富直白的告白,兩眼滴溜溜亂轉。在打量過一番穿著乾淨、但全是發白衣服的楊金富後,她變了臉。瞟過臉紅到耳根子的女兒,再看了看一旁不吭聲的王雙頂,楊華仙不明究裡,想到那句“人狠不打笑面虎”的老話,她不動聲色,客氣地給楊金富留了飯,請他坐下吃飯再走。心裡沒底的楊金富不敢造次,打著哈哈,回了家。回家後,楊金富對翹首以盼的母親打了保票,說自己與王糯平兩情相悅,新時代了,王糯平父母雖說文化不是多高,就憑她父親是煤礦工人,應該明白婚姻法,不會為難他們,給他們婚姻自由。
楊金富母親大喜過望。她不住地叮囑楊金富,說這事你得感謝王志山,人家不僅來幫我家乾活,還幫了你這麽一個忙,撮合你倆——人不能忘本,你可得重重謝人家才是!楊金富滿心喜歡,就等著過些時日,再去正式登門下聘。
楊金富一番話,王志山聽得心驚肉跳。他歎了口氣,責備楊金富魯莽。
坐回教室的王志山分了神。他感覺楊金富與王糯平凶多吉少。以楊華仙的勢利,她肯定出面阻攔,捧打鴛鴦。只不過楊金富不明白“家貧百事哀”的道理,一時膨脹,要和現實作一番拚殺。最後的結局,或許只是雞蛋碰石頭。
想著這些,王志山心神不寧。
果然,
放學一回家,王志山遠遠地看到楊華仙與王糯平一前一後,站在自己家門口。楊華仙一臉怒氣,一副要找人理論的架式,嘴裡不依不饒: “我今天不來問問他一個小夥子,干涉你的這些事情,安的什麽心?”
王糯平攆上楊華仙,攔住母親,不讓她進門。楊華仙幾次衝擊,被王糯平拚了命,死死挽楊華仙的手,不容她進王志山家。見到王志山,王糯平更是喘著粗氣,眼裡噙著淚:
“媽!你別來找人家!人家有什麽錯?要怪,你怪我好了……嗚嗚,我自己的事情,你少來狗怪樹樁!嗚嗚,你在家裡丟人現眼也就算了,跑來人家幹什麽!”
王志山怔住了。他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頓時手腳冰冷、口裡發苦,多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別扭和委屈。想著父母剛回來,受不了刺激;眼下楊華仙找門來!無論對錯,他不能做縮頭烏龜!想到這兒,他走了過去,冷眼看向母女倆。
楊華仙色厲內荏,不過想虛張聲勢,斷了女兒的念頭;王志山氣場強大,震住了對方。母女倆猛然看到王志山的這一刻,楊華仙雖然少了平時的友善,卻沒有對著王志山說出什麽話來。相反,她一折了頭,進了自己的家,隻留下一堆對王糯平的罵:
“你這個小爛氏,不倫不理的;這麽大點人,就做這些無聊的事情……”
王志山最不願聽到村子婦女罵“爛氏”之類的惡毒話。罵聲刺耳,讓王志山起恨。無奈楊華仙不衝自己來,他連回嘴的機會,都得吞進肚子裡。
晚飯三嬸做了一桌子的菜。看著王志山狼吞虎咽,母親一聲歎息:
“唉,囊瓜。你那個小楊莊村的同學楊金富,以前常找你玩的,最近還來不來?今天華仙來過我家,跟我扯白了半天。她說,楊金富要說糯平做媳婦,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我聽出來了,楊華仙是嫌楊金富家裡窮。因為楊金富來提過頭,她去找人問過性。回話的人說了,楊金富家如果不算是全村最窮的那家,也算是過不了日子的。他家要房子沒有房子,全家六口人,苦到現在,還擠在一所幾十溝瓦的平房,打個轉身都難;房子這麽多上了, 沒有裝柵樓板,也不知他父母怎麽做的人家?聽說他家用竹竿擔了響板做樓房,上樓下樓靠的是滑梯,一不小心會踩空了掉下去!一家人就那麽屁股大點的地,遇上著年過節的,來個姐姐,還得到別家借鋪睡。還有,楊金富的兩個姐姐,到現在一個沒有嫁出去。家窮也就算了。這年頭只要肯吃苦,苦苦累累也不是個什麽事。偏偏人家說了,楊金富的媽不象話。包產到戶多年了,天天說她有風濕關節炎,下不了地,從來不乾活……人窮偏偏志短。楊金富要說糯平做媳婦,真不知他家怎麽想的?他不知道她華仙眼光高,看不起窮人?她才不會輕易把糯平話許配給他!你看糯平的姐姐,嫁的可是一般人家?也不知道是真有錢,還是假有錢,華仙逢人就扛:我家小囡嫁的是個開拖拉機的,車輪一轉,發動機一響,什麽家當都能拉得進來!”
這話說得王志山心裡七上八下。他端著飯碗佯裝扒飯,不敢搭三嬸的腔。
幾天后,寒假開啟前,學校開了一場勸退會。
會後,楊金富拉王志山出了校門,在校門口與王志山和朱金書告別。沒有難過和不舍。楊金富一臉無所謂,說自己反正不是讀書的料,不讓讀書也好,苦日子到頭了,省得坐在教室裡活受洋罪。等我娶了王糯平過門,兩人一起扛,好日子一定會有的。
看著楊金富一臉青春痘,興奮地全擠在了一堆,王志山話到嘴邊,沒有說出來。
楊金富走了。
留下校門前的王志山和朱金書,什麽滋味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