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周曉芳在地裡背了一大背簍的青菜蘿卜回來,倒在屋簷下的地上,拿起一把大刀疾速地剁著,青菜蘿卜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堆碎屑,她拿過菜簍裝了,準備去喂豬。
“曉芳!”她聽到熟悉的聲音在叫著自己。
她扭頭看了看,是李友乾,臉上的皺紋似乎消失了,笑容有點不自然,但還是在臉上綻開了。
“回來啦!”她沒有過多的熱情,就像李友乾剛剛出門後又回來似的。她的一句“回來啦”,李友乾聽到了眼眶就紅了,喉嚨有點澀澀的感覺。
這是她特意給他準備的“台詞”。李艾方兩夫妻走了之後,她就開始醞釀,李友乾如果來了,自己第一句話應該對他說什麽呢。於是她就像演員一樣,根據“劇情”,在自己內心找感覺,又站在李友乾的角度,觸摸著他的情感,最後確定了這三個字。
“回來”可以理解為他回了馬道河,可以說他回到了曾經屬於他的老屋,也可以說他回到了自己的身邊,更進一步可說是心靈的回歸。
“愣著搞麽子啊?去廚房把那桶豬水(泔水)給我提過來。”她輕輕責備著他。
“好,好,那、那廚房在哪?”他有些手足無措,又有些受寵若驚。
“你家的廚房在哪兒,你不知道啊?!”她嗔怪著他。
“哦,哦。”他快速進去,茫然了一會,才輕車熟路地在廚房裡提了一桶水出來,跟在她後面,向豬舍走去。
“我在這菜地種了些,去年又在過水丘種了一塊,嫩的長得好看的,賣到城裡餐館了,剩下這些就用來喂豬了。”她像以前和他嘮家常一樣,又回過頭,說:“過水丘,你還記得吧?”
周曉芳的話迅速把他拉進了回憶,塞進了眼前的現實。
馬道河這一片的田地有成百上千塊稻田,每個稻田都有名字,本地人都很清楚每一塊田的名字,並且這塊田屬於哪家的,都非常清楚。田地的名字是按照這塊田的位置或者作用而取的,如“過水丘”,就知道這塊田的功能是為其它田地輸送水源的,水源經過這塊田而得名。
分田到戶後,大家習慣了以前的集體一起勞動,馬道河一直到現在,村民還保持著互相合作的勞動場面。第一家要插秧,只要一個人知道了,周邊的人就都知道了,然後大家就齊聚在這家,一邊插秧一邊就把在場所有人的插秧計劃定下來了。大家勞動時說說笑笑,暗中較勁互相比試著,猶如競賽。在馬道河,很多都變了,就是這種集體勞動互幫互助的傳統,一直保留了下來。就是你今天和張三吵了架,明天輪到張三家插秧時,你都得去張三家幫忙插秧。這叫換工,馬道河有一句話,你可以欠錢,但不能欠工。如果欠了別人的工,再也不會有人幫你了。沒有人組織,也沒有人規定,一切都是約定俗成。
大家在一起很熱鬧,在一起歡笑中,手裡不停活,嘴裡呢,從國家大事到哪家小孩尿床了等等說完了,再說自己的難處,大家一起出主意,就這樣把事兒做完了,比獨自完成要高效、快樂,沒那麽累,還可以聽聽大家的高見。
李友乾進城之前,就生活在這種場景中,每一塊田地裡都留下了他和周曉芳一起勞動的足跡。
周曉芳喂豬,他就站在那裡,望著那些稻田,記憶的閥門就打開了,熟悉而又有點陌生,依稀還記得那些田地的名字。
“你看看,什麽都沒動,就是你家原來的,連廁所都沒動,
還在屋角拐彎處。”喂完豬狗雞鴨鵝,她帶著他,走遍了每一間屋子。 真的熟悉而又陌生!心底的記憶如潮湧般冒出來,他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細,每個角落都重新灑下了他無限深情撫摸著的目光。
“你先去田地看看吧,什麽都沒有變。”周曉芳輕輕對他說。
他點點頭,慢慢轉身出了門。
周曉芳站在老陳的遺像前,眼睛看著他,又用手撫摩著,喃喃地說,你看到了吧?李友乾,你還認識他吧?你們可以說也是從小玩到大的。我那天跟你說的,希望有人來幫幫我,就是他。你不要怨我,其實你應該感謝他,當初如果他不那麽絕情,我和你也走不到一塊去,也就沒有我們在一起的幸福生活。他人很好,至少沒有我之前想得那麽壞,我還得要撐起我們的家,你就放心吧。
她說的很輕松,就像平時和他在一起聊天一樣。
周曉芳做好了飯菜,八個菜,擺了一桌子。馬道河的人好客,就是一位客人,至少也得做八個菜,以表示自己的盛情。這麽多年了,李友乾終於回來了,她還是得為他慶祝一下,也為自己。
李友乾遲遲未回,她出門走向那片田野,遠遠看見他躺在田埂上,仰望著藍天。
她輕輕地走過去,看到他滿臉的淚水,就默默地站在那裡,看看他,又看看天,湛藍的天空,無比深邃。
“我知道,你最見不得男人的眼淚,這眼淚是留給以前的,以後,在馬道河,我就踏實啦!”他抹乾眼淚,站了起來。
她點點頭,說:“回去吃飯吧,下午還有很多事要做,做完了要去學校接南南呢!”
他點點頭,跟在她的身後,向家裡走去,腳下的青草哧哧哧地歡叫著。
李友乾重新煥發出了30年前的激情,從農村到城市,現在又從城市回到了農村,開始塑造以後美好生活的回憶。雖然農活比較繁重,但他看起來年輕了很多。
這令周曉芳欣慰,兩人斷裂了30年的生活,重又延續上了,沒有像年輕人那麽卿卿我我,熱情似火,但還是有點當年的感覺。
她考慮著要把這事告訴陳邦國和向麗,她擔心兒子反對自己,有些猶豫是告訴他呢還是先給向麗打電話。她感覺很久沒和兒子溝通了,盡管她無時不刻地牽掛著他,但每次都是和向麗聊天,好像向麗是自己的女兒而陳邦國是自己的女婿似的。
“丫頭,媽看上了一個人,想聽聽你的意見。”思索再三,她給向麗發了一條微信。平時婆媳兩人聊天玩笑時,互稱美女,只有在有些重大事情上,她才這樣稱呼兒媳,以示慎重及自己長輩的身份。
發完微信後,就有些惴惴不安,等著她的回復。
但手機一直靜悄悄的,她甚至懷疑是不是手機沒信號,或者是手機壞了。
“曉芳,你怎麽啦?”李友乾看她臉色有些異樣,很是關心。
“沒事,我在考慮讓邦國小兩口回來,開農家樂,我倆呢,就種菜,養豬雞鴨鵝狗貓,我們廳屋比較大,可以擺上四五桌呢,然後把兩個廂屋隔一下,可以做四個客房。”這是周曉芳想了很久的計劃,告知於他,也是為了掩蓋內心的不安。
現在身邊有了李友乾,計劃可以盡快實施了。
“這是好事,應該高興才對。”李友乾聽說了她的計劃,頓時高興起來。
“沒有那麽簡單的。”周曉芳一心等著向麗的回信,淡淡地回復了一句。
手機陡然響了,緊張的她嚇了一跳。她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和向麗談他們之間的事情,就說:“你去看看豬吃完了沒有?吃完了就添一點。”
等李友乾出去之後,她感到自己握著手機的雙手汗膩膩的。向麗給她打來的是視頻電話。
這小妮子怎麽用視頻呢?讓你娘我的臉往哪兒擱?
盡管她有些不願意,但還是接了視頻,把攝像頭歪到了一邊,避免向麗看到自己的窘相。
“媽,媽,大美女,恭喜啊,給我說說,您看上了誰啊?我認識嗎?”向麗在電話裡喜形於色,又有些迫不及待。
向麗不反對,她松了一口氣,還是不願意把鏡頭對著自己。
“就,就是那個李,李友乾,你可能不認識,不知道你們是什麽意見?”她的臉有些發燙,估計紅得不成樣子,故意把“你們”二字說得很重。
“哈哈哈,媽,就是您的初戀那個嗎?我們太同意了。”向麗大笑了一陣,周曉芳越發窘迫,自己的事情,從來沒有提起過,他們怎麽就知道呢?難道是陳大玉,還是丁秋香在他們面前胡掐咧咧的?
“媽,這是您自己決定的事,只要您決定了,我和邦國舉雙手讚同。”向麗收斂了笑臉,滿臉誠懇,“爸走了這麽多年了,您也該為自己的事情做考慮了,身邊有個人照應,我和邦國就更加放心了。”
“媽也是沒辦法,你們理解一下……”她剛為向麗的話興奮了一下,突又如墜深淵,“更加放心”是什麽意思?難道我有人照顧了,你們就不回馬道河了嗎?
“媽,媽,我的大美女,看您想哪兒去了?!這些年,我們不在您身邊,知道您的苦。”向麗即刻洞察到了她的心思,說著有些動容,“您決定了,就盡快吧!一定舉行一個儀式,有沒有挑好日子?”
“儀式就不用了, 我想就這個五一吧。”她心裡還在琢磨著向麗說的“放心”的內涵。
“那我和邦國到時候回來。”向麗馬上說。
“不用了吧?這麽遠,一去一來花費那麽多,掙點錢不容易。”這是她心裡話,但心裡還是希望他們能回來。
既然他們表示同意,她不想多說了,就掛了電話,摸了摸自己的臉,很有點熱。
李友乾聽從了周曉芳的安排,就告訴了兒子李艾方和兒媳王麗欣,他們也非常讚同。
日子就這麽定下了。
她不知道現在結婚還需要不需要找村委會開證明,正思忖時,看到丁秋香騎著摩托車,從馬道上過來,就向她招了招手。
丁秋香一臉的不高興。
“你這是跟誰置氣呢?”周曉芳看她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的。
“還不就是我家那個不爭氣的東西,天天只知道打麻將,什麽事兒不乾,都丟給我。一個大男人,還不及你萬分之一。”丁秋香一邊說,一邊下得車來。“聽說友乾哥回來啦?人呢?你也該考慮考慮了。”
這丁秋香說話轉彎很快,屬貓臉的,剛才還生氣著,現在又笑了起來。
“剛在這兒的,又不知道去哪了。我尋思著我們把事辦了,要開證明嗎?”周曉芳就直說了。
“哈,哈,夠快的啊!恭喜恭喜!不用開證明了,扯完證我登記一下就行了。”丁秋香誇張著大笑了一下,“再生個大胖小子!哈哈哈……”
“你這個主任怎麽當得沒個正形呢?!”周曉芳拍了她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