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雲:
美人開池北堂下,拾得寶釵金未化。
鳳凰半在雙股齊,鈿花落處生黃泥。
且說麝月與秋紋正在閑話著,寶釵與鴛鴦回來了,大家一起候著吃午飯。原來,寶釵近來發現鴛鴦很有幾分治家的能為,就讓鴛鴦每天跟著,因此竟數次引著她乾。每逢與李紈探春議事時,寶釵也故意讓她去,不僅遇事兒都和她商量一番,還給她安排事兒做。
鴛鴦也漸漸覺出了寶釵的意思,自然都是盡心盡力的;所以也頗得了不少歷練。鴛鴦本來就是個天分極高的,又在老太太身邊管事多年,經寶釵一指點,竟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到後來再議事時,李紈與探春見鴛鴦如此能乾,因一個年紀大,一個要嫁人;都索性找各種理由推脫不去,倒是凡事兒都由寶釵與鴛鴦二人作主了。
鴛鴦待人寬厚,管事兒卻不懈怠,她在老太太身邊待了那麽久,況且老太太現在依然在世,還是家裡的主心骨。因此,賈府上家,所有人等,都不敢小瞧鴛鴦,都很服她,聽她的指派,更不敢提她發誓決絕的事兒了。
這麽一來,寶釵如虎添翼,把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各方各面都越發的順暢了。
鳳姐更放心了,乾脆與賈璉搬回了賈赦那邊,隻操心巧姐兒和那院的事。
一日,寶釵與鴛鴦正在議事,突然鋤藥跑了進來,喘著氣說:“二奶奶,大事不好了,柳湘蓮大爺來了!”寶釵笑問:“怎麽不好了?他是來尋仇的嗎?我們正要找他算帳呢。”鋤藥卻顫著聲音說:“是關於薛大爺的事兒。”寶釵心裡一緊,趕快說:“你讓他進來吧。”
片刻,柳湘蓮便帶了一個大猩猩模樣的人走了進來。柳湘蓮自己也是滿臉滄桑,胡子留得老長,大不似從前那般的英俊瀟灑模樣。寶釵笑著說:“柳大爺不是修仙得道了嗎?怎麽又回來了?”柳香蓮冷笑一聲道:“世上何曾有仙,又何曾無仙,道非道,人非人,仙非仙,我塵事未了,又怎能抽身?”寶釵一聽這話,竟無言以對,趕緊讓座兒上茶。沒等她問,柳湘蓮便又先開了口:“我旁邊這位是‘醉金剛’倪二倪大俠,我領他來是要告訴你們一聲,我們已經幫薛大爺收了身,看看是送歸原藉,還是就在這裡下葬。
寶釵一聽,“哎”了一聲,便暈過去了。鴛鴦急忙上前扶她,又是呼喊,又是掐人中,擺弄了半天,寶釵才慢慢醒過來。寶釵醒來後大哭不止,鴛鴦命人去請寶玉,並給柳湘蓮和倪二讓座上茶。
柳湘蓮見寶釵蘇醒過來,知道時間拖延不起,便說:“還請二奶奶早拿主意,我們好及早安排。”
這時寶玉也進來了,隻跨進來一隻腳,便說:“隨便找個地方埋了不得了?還問什麽?”寶釵聽他這麽一嚷,心裡一急,又暈過去了。
鴛鴦又是一陣忙碌,把寶釵救醒。寶釵尚不能說話,鴛鴦便問寶玉:“二爺你看呢?”寶玉正與柳湘蓮和倪二寒暄握手,聽鴛鴦問,才說:“這還用問?金陵也沒產業了,薜蝌也沒了音信,弄回去找誰?就近找個地方埋了算了。人都死了,埋哪兒還不一樣,反正他也不知道了。”倪二抱拳道:“話粗理不粗,二爺說得倒也在理。”
這時寶釵掙扎著坐下了,對柳湘蓮和倪二說:“這個世上,我就這麽一個親人了,你們一定要厚葬他!金陵是回不去了,即便能找到薛蝌,也太遠,可惜我們這些女流之輩,已經成了別家的人,不能送他回去了。
我又沒個可以撐起一片天的丈夫,又能怎麽辦呢?”又扭頭對鴛鴦說:“你安排吧,讓他們擇一塊墓地,就葬在京城吧,他在這裡生活的時間本來就長。”又歎了一口氣道:“這時候我們葬他,將來誰又來葬我們呢?你就拿我的貼己看著使費吧,他那麽愛花錢,也不可太敷衍了他。” 鴛鴦知道寶釵不肯動公裡的錢,怕人說閑話,才這麽說。不用問也知道,她現在哪還有什麽貼己?早都補了虧空。鴛鴦明白寶釵的意思,無非是要個臉面,就安排林之孝去辦了,自然還是公裡出錢,秋後再與寶釵頂帳。
林之孝領了銀子,便急匆匆地與柳湘蓮和倪二去挑墓地去了。
寶釵把所有的事兒都交與鴛鴦處理,林之孝他們將薛蟠下葬,寶玉和寶釵去參加了儀式,到他墳前燒了紙。可憐薛蟠生前交了那麽多狐朋狗友,最後卻只剩下柳湘蓮和倪二送他。
回家後,寶釵又獨自傷心了幾日,寶玉逗她說話也總不理。寶玉心想:總這樣下去可不行,會憋出病來的。便想著法兒逗她開心,試了多少次,那寶釵卻依然像個悶葫蘆,沒有啥變化。
寶玉想起她那日填詞,那是何等的文彩風流!便說道:“你那日一口氣填了那麽多詞,今兒再填幾首出來,解解你的煩悶,就不傷心了。”
寶釵一聽,也沒多想,便讓寶玉準備紙墨。寶玉大呼過癮,唱著跳著準備去了。及至備好時,寶釵便已想好了一首,寫在紙上。寶玉看時,見寫的是一首《蝶戀花》:
“蝶戀花·花小新開
花小新開冬日豔。
顧盼多姿,顏色她獨佔。
信手丹青濕廣袖,終成回憶誰思念?
風雨如詩霜似劍。
未解深情,夢裡芳菲厭。
聞有清香知舊味,昔年若是今生欠。
寶玉看了,沉思片刻說:“此詞想必又是詠人的,上闕是詠四妹妹和巧姐無疑;下闕卻不明朗,不知道詠誰,是你自己麽?
寶釵隻說了一句:“本來下闕也想詠的,一轉念又不想了,詠有何用,不詠又何妨?”說完便不理他,又寫出一首:
“摸魚兒·歎今生
歎今生、月秋奇美,紅樓夢斷萍水。
天涯淨土掬芳馥,半世得失如此。
因有你。
長寄語、一生一世光陰幾?
離合悲喜。
任寂寞浮華,感懷參悟,笑引蘭花指。
心波泛,樹靜風雲初始。
煙花無限桃李。
留連不舍傳詩意,飄逸靈風掠起。
曾旖旎。
相憶與、修身恬淡喧囂裡。
形單影隻。
若種下春光,尚留悸動,歸去卻何倚?”
寶玉看完,又道:“這首倒也一般,似不及從前幾首。”寶釵冷笑道:
“你竟看出一般來了?所謂吟詩伴月,必須得有心情意境,這其中的道理,難道你不懂?”一邊說,一邊又寫出一首:
“聲聲慢·真真假假
真真假假,有有無無,分分舍舍戀戀。
暗夜聽風忽雨,略多思念。
流光溢夢輾轉,醉意多、畔人初現。
寂寞了,更癡她、片刻裡羞紅臉。
似水年華流淡,不再有、繁華奈何相欠。
冷眼支零,我且見情走遠。
應留下些許憾,意秋秋、影影泛泛。
一抹淚,是你苦心永未變。
寶玉看完,默然道:“這首頗有清照之風,只是太悲了些。”於是將這三首詞品來品去,沉默不語。
寶釵放下筆說:“以我現在的心境,寫出傷感並不難。可我已經成了孤兒,恐怕今生再無好詞好句了!我知道你討厭仕途經濟,可我還是要說。且不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理家治業總得會吧?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沒有百日千日,總強過一日的夫妻。你已經不是三歲孩子,還總在女人堆裡混合,考慮過這樣的後果嗎?如今我們家裡內憂外患、風雨飄搖,你卻還在那裡道什麽風花雪月、兒女情長?你的苦日子全在後面呢!你隻記住:黛玉是來還你淚的,我卻是來還你命的!”說罷拂袖而去。
寶玉聽了一言不發,淚如泉湧??
且說一家不知一家忙,鳳姐那邊也出了大事。她正在耳房裡逗巧姐玩,豐兒神色慌張地跑進來,喊鳳姐出去。避開了巧姐,豐兒才說:“天塌下來了!旺兒進來說,二爺得了大官司了。”“他呢?旺兒人呢?”鳳姐問。豐兒說:“在外面呢。”鳳姐連忙出去,見旺兒正在那裡一圈圈的急轉推磨,仿佛熱窩上的螞蟻。
“到底怎麽了?”鳳姐問,旺兒哭道:“二爺正在街上行走,便被公人帶走了,我一打聽,原來是因為老太太的那箱子舊貨。原來在當鋪壓著,總不能贖。如今利息也欠太多了,人家就準備變賣折當了。誰知有幾件東西原是宮中的,一露像,便有人透了消息。說是壞了事兒的東西,就急忙查辦,把二爺給抓了。現在已經投到刑部大牢了。犯上忤逆,這可是大罪,按律當斬的,二奶奶快趕緊想辦法吧!鳳姐一聽,寒毛豎起,一陣眩暈,差點便要摔倒。旺兒上前扶住她,才又說:“奶奶也別太著急,東西去了不能複來,關鍵是救人要緊!”
鳳姐聽見這話,睜眼瞧他,雖不言語,卻眼淚直流。她認真地想了一想,知道這事兒一時半會兒不會有結果,肯定瞞不住。再者說,也不能瞞,還是大夥兒想想辦法吧。
想到這兒,鳳姐便先去告訴了賈赦和邢夫人,賈赦一聽,也沒了主意:“今年這是怎麽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真讓人沒法兒活了!”此時邢夫人已經開始大哭起來,忍得賈赦也痛哭不止,好像已經聽到了賈璉死訊似的。鳳姐一看沒法待,安慰了幾句便出來了。心想:這是什麽事!我是來求援的,不成想更沒個主意,看來還得自己來張羅。想起這些年的命運多舛,時風不濟,不禁一邊走一邊淌淚。
回至家中,鳳姐兒梳妝打扮,命旺兒、興兒、鄭華備車,第一個便去找南安太妃去了。到了南安王府,下了拜貼。不一刻,有太監出來領她。見了太妃,鳳姐便是一場聲淚俱下地哭訴,她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又說:
“太妃,雖然多時不見,我知道太妃眼裡有我,若能救了他,我在陰司裡也感激你的情!”太妃安慰了她幾句,鳳姐兒越發抽抽搭搭地哭起來了。鳳姐道:“我枉費心計,掙了一輩子的強,偏偏成了這個光景。”說完又哭。南安太妃又細細地解勸了一番,又答應一定幫忙,鳳姐才告辭出來。
就這樣,鳳姐坐著車,又去找了東平、西寧、北靜王妃,還去找了忠靖侯、平原侯、定城侯、鎮國公、理國公、齊國公。這一圈兒轉下來,鳳姐走得腿腳發麻,也不知哭了多少回,淚也哭幹了。
誰知等了幾天,沒有一點兒動靜,因為這事兒關系重大,誰都不敢輕易吐露消息。這麽一來,鳳姐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突然間,鳳姐想起了一個人兒,正是那個奸雄賈雨村,感覺他似乎很是個通靈人兒,肯定有辦法,便去找他。
這賈雨村現己升了京兆府尹,兼管稅務。鳳姐在家中找到了他,把賈璉之事細講給他聽。
雨村客氣了一番便說:“你還不知道吧?今日老爺已經被參回來,在朝內謝罪呢。我與各位大臣,為他說了好多替他抱屈的話。”鳳姐說:“還得勞煩府尹代為周旋,我一定感恩不盡。”
雨村道:“您為免也太客氣了,我受過賈家的恩,一定會盡力而為的。”
鳳姐又坐了一會兒便回去了。殊不知,這個賈雨村是個人前一套背後一套的人。元妃上次出事兒時,他就見賈府沒了紫氣,早已與忠順王親近了。上朝時,正是忠順把賈政給參回來的。賈雨村明明知道,卻一句也沒說。
鳳姐沒直接回家,先來到王夫人那裡,果見賈政回來了。鳳姐便惜惜惶惶地問:“老爺也被參回來了?”賈政道:“嗯。”鳳姐又說:“謝罪的本子遞上去了嗎?”賈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後呢。你們倆做得好事!”正說著,賈母派人叫賈政,賈政急忙過去。
鳳姐不敢過去,就在這邊等著。等了好一會兒,方見賈政回來,只見他出了滿頭的汗。鳳姐兒迎上去接著,問:“老太太也知道了?”賈政陰著臉道:“她是個最明白的,你們豈能瞞得過她?”王夫人也著急了道:“到底問了些什麽?”賈政道:“老太太記著那箱古董呢,有好幾件都是忠親王府的孤品。你們從鴛鴦那裡偷拿出來,她是知道的,鴛鴦那孩子是與她回過的,否則哪敢拿給你們?老人家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可你們倒好,當出去不還,這回露了餡兒,把老太太倒嚇了一大跳。這事兒要是鬧大了,誰都脫不了乾系!”鳳姐兒又問賈政道:“如今該怎麽辦?”賈政道:“老太太說,近幾日她要親自出馬,讓我們別到處找人,仔細走露了風聲!”鳳姐兒一聽,才知道自己又耍了小聰明:自己找的那些人,如何及得了老太太找的人?自己那點兒小面子,又怎能及得上老太太的面子?不僅沒用,沒準兒還得起了反作用!
想到這裡,心裡原來那一點點英雄氣概立刻蕩然無存。鳳姐兒心中後悔之極,又不敢往外說,只能悄悄地自己罵自己。只聽賈政又說:“我倒無所謂,其實我心裡早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而現在我們家裡又有兩個世襲,這也無可奈何。”鳳姐兒這時才說了一句:“一大家子,全憑老爺呢。”
賈政又道:“我已經出過兩次外任,也夠資格回來了。隻這一次,是被人參回來的,真是丟人現眼!”王夫人見他在氣頭上,也少不得替鳳姐兒說幾句:“老爺的人品行事,他們都是佩服的,只要今後嚴緊些就是了。”賈政道:“今後?就怕你們就此沒有今後了!我因在家的日子少,有時只聽見東宅裡外傳些不奉規矩的事,沒成想你們兩個,竟是也是叫人不放心的!”王夫人又道:“老太太一出面,想來也不怕什麽,只要今後諸事留神就是了。”王夫人說畢,鳳姐兒才敢告辭回家。
這時,秦顯進來報說:“通判傅試來了。”正在這個當口,賈政本不喜見,又不好拒絕,慌忙說:“領他去夢坡齋等我吧。”過了沒大一會兒,賈政便回來了,王夫人問:“這個傅試是個什麽來頭?他不是你門生呢嗎?值得你這麽慌裡慌張的?”
賈政道:“你不知道, 他正是穆蒔的兄弟,還有一個妹子呢,叫傅秋芳。”王夫人驚道:“東安郡王那年不是早就壞事兒了嗎?他怎麽還能當上通判?”“抄家那年是我和馮唐去的,提前給他們露了消息,兄妹倆便逃走了,隱姓埋名的藏了多少年了。”賈政說。“老爺是如何知道的?”王夫人問。賈政說:“他作我門生時,我發現他和穆蒔長得很像,又看了名字,便知道他是穆蒔的弟弟。”“何以見得?”“‘試’與‘蒔’的一音相同,‘傅’字就藏在‘穆蒔’兩個字裡,還有他妹妹‘傅秋芳’三個字也不是都藏在‘穆蒔’兩個字裡嗎?他們想瞞天過海,想不到被我一眼看破。”“我說你那個門生怎麽出手那麽闊綽,原來竟是個有根兒的人。”王夫人道。“起初我也以為他是暴發戶,問他哪裡發的財,又支支吾吾,說不清楚,後來看出端倪,才知道他大有家底兒。”王夫人說:“你揭穿了他們?”“開始沒有,但我待他自與別個門生不同,他也感覺出了異樣。後來是他主動說出來的,之後便經常走動。”賈政說。“不能和他們走得太近!忠親王的兩個女兒已經把我們害得不輕。可別又招來兩個禍患!”王夫人說。賈政說:“那傅試的妹妹據說才貌雙全,看樣子想與我們聯姻,已經提了好幾回了。”王夫人馬上便說:“老爺,千萬不可!千萬不可!我們家的麻煩事兒夠多的了。”兩人說話聲音雖然很低,秦顯在外面卻聽得很清楚,人說隔牆有耳,真是一點兒不假。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