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夕十一歲那年的冬天,梓陽市久違地下了一場大雪。在臨近春節的一個雪夜,喝的酩酊大醉的師父抱著一個三歲不到的小女孩回到了家裡。他把女孩遞到吳夕手裡,告訴了吳夕女孩的名字,然後就上樓睡大覺去了。自那以後,吳夕每天要準備的飯菜又多了一個人的份。
他也並非未曾問過女孩的來歷,但師父從未給他講明。只是說希望吳夕能照顧好她,這孩子曾經歷過的苦難已經夠多了。
可那晚上吳夕從師父手上接過的小女孩,分明只有三歲不到。
剛到家裡來時,女孩的身子骨很虛。哪怕吳夕再怎麽細心照顧,女孩也總是會染上各種奇奇怪怪的病症。而且狀況比一般人嚴重很多,就算是普普通通的換季流感,也好幾次差點要了女孩的命。那段時間不止吳夕,連師父也沒睡過幾天安穩覺。只要女孩一咳嗽,就意味著接下來幾天有的忙了。
那段時間,師父總是從外面帶回來各種補品藥材。有的加在女孩日常的飯食裡,有的則專門製成各種藥丸方劑,供女孩調理身體。功夫不負有心人,在師徒兩人的長達好一陣子的精心呵護下,女孩的體質終於逐漸得到改善。
等女孩能夠稍微識字以後,師父便以不能永遠陪在她身邊為由,收女孩為徒,開始傳授她藥理。女孩似乎在這方面很有天賦,沒過多久便已能做到自己調藥服用。而且除了天賦之外,女孩對醫學的熱忱幾乎到了狂熱的地步,經常抱著本厚厚的醫書一看就是一整天,而且看過的內容幾乎都能背出來,連師父都自愧不如。
但凡事皆有兩面,小小年紀便已精通藥理學的女孩,連日常生活都沒法自理。不僅需要吳夕照顧起居,連基礎的生活常識都要再三囑咐才能記住。
不過也許是經歷過女孩體質最差的那段時間吧,不用跟師父輪班熬夜守在女孩床前,觀察她的病情。僅僅是簡單的煮飯洗衣收拾房間,吳夕幾乎從未有過怨言。而且女孩也十分懂事,很少像同齡人一樣纏著長輩要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甩給她一本新的藥理書,她就能從早看到晚,中間不叫她的話,連吃飯也能忘得一乾二淨。
師父收藏的醫書數量是有限的,從外面帶新醫書回來的速度也是有限的。大概女孩十歲半的時候,她便已經覽遍了家中所藏的傳統華夏醫學著作,開始涉獵其他方面。但大都遠不如她藥理學的天賦,有的甚至可以用災難來形容。最讓吳夕印象深刻的,便是她開始對廚房感興趣的那段時間。
這是吳夕擅長和喜愛的領域,女孩能對此感興趣,吳夕也很樂意教她。由於常年學習中藥調配,處理食材什麽的並根本難不倒女孩。只是因為力氣不夠,需要吳夕幫忙切肉而已。然而一上灶台,各種問題就冒了出來。
第一次因為點不燃煤氣灶,女孩低下頭去看鍋底,但按著點火開關的手卻沒有松開。突然點燃的火焰直接燎沒了她半邊眉毛。
第二次因為緊張手抖,直接把肉片像潑水一樣倒進了油鍋裡,滾燙的油直接濺了她一身。好在師父那陣子沒出遠門,處理這點燙傷對他而言並不算難。但最終還是在手腕處留下了一條淡褐色的疤痕,現在都還能隱約看到。
第三次她按吳夕教的方法,把裝肉的碗抵著鍋沿往裡倒,這一次油沒濺出來,但鍋卻直接燃了。吳夕教過她該如何應對這種情況,蓋上鍋蓋或是往裡倒食材都行。然而她因為怕的要命,根本沒想那麽多,直接往鍋裡潑了半盆洗菜的水。要不是吳夕當時就在旁邊守著的話,他們多半得換個地方住了。
自從這次差點把廚房弄炸後,吳夕就再沒讓她碰過灶台了。事後跟吳夕談論這件事時,女孩總是委屈巴巴地說這也不能怪她,搗藥和做飯根本不一樣。藥材可以一味一味慢慢往藥碾子裡放,然後慢慢搗碎;可油一旦倒進熱鍋,整個炒菜過程便沒法停下,這讓她有一種“與死亡賽跑”的感覺。
女孩總是對身邊的事物充滿熱情,青春期的孩子大概都是這樣,見一個愛一個,然後過兩天就丟掉。被廚房的“高難度”勸退後。女孩還嘗試過各種東西,比如跟木宛師姐一起習武,但連第一天的鍛煉都沒能堅持下來;又比如下定決心要學畫畫,但畫板畫筆一大套東西買回來後,至今都沒有碰過幾下……
唯一讓她堅持得比較久的,大概就是跟靈修者有關的東西了。雖然很早就得出了自己沒有修煉靈力的天賦這一結果,但女孩始終對這方面的內容很感興趣。這多半和師父書櫃裡那些靈修者的故事有關,吳夕曾經也癡迷其中,而師父則給他講了許許多多書上沒有記載的故事。等吳夕將這些故事轉述給女孩聽後,她又立馬來了寫小說的興致,說這些故事應該被更多人知道,不過很快就又沒了下文。
處處碰壁的女孩,只有藥理學方面的能力在不斷進步。看著她一天天長大,開始學會給村民們治一些疑難雜症,為“筱窩”寵物店提供自行研製的藥劑,身體也沒再出過什麽大問題,吳夕心裡其實也蠻有成就感的。至少照顧這個冰雪聰明,十分黏人,卻又總是不讓人省心的孩子,他的生活一直都很充實,也不曾迷茫過。
察覺到有人在推自己的肩膀,吳夕從短暫的打盹中清醒了過來。
困意真的是會傳染的,回到醫院發現溫果也正在病床上睡覺後,吳夕便來到了楚遙所在的病房,她也還沒醒。找了把椅子在病床旁邊坐下,這屁股剛一挨到椅子,吳夕就打了個哈欠,眼睛也逐漸發沉。想來楚遙也不知道幾時能醒,他便決定小眯一會兒。
這一眯不知過了多久,吳夕其實根本就沒睡著,腦海裡想了很多關於楚遙的事。再次睜開眼時,看到的也是那張熟悉的臉,不過比記憶中的略顯蒼白,而且黑眼圈十分嚴重,臉上滿是委屈,眼裡泛著淚光。
沒等吳夕開口說話,楚遙就從病床上一把抱了過來。吳夕也一手將她摟住,一手反覆地在她的頭頂和後腦杓之間撫摸著。以前楚遙遇到不開心的事時,吳夕就會這麽安慰她。
良久,楚遙才把臉埋在吳夕懷裡,略帶哭腔地說了一句話:“咱真的好累啊師兄,你怎麽才回來?”
“抱歉,我回來晚了,小遙。”
吳夕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歎了口氣,輕輕拍起了楚遙的背。過了好久,楚遙這才勉強從他懷裡離開,坐直了身子。一落清鼻涕黏在吳夕的胸口上,拉了好長好長,那一片都被眼淚打濕了。他先拿紙幫楚遙把鼻涕擤乾淨,拭去那兩行從眼眶裡滾落而出的淚水,然後在衣服上簡單地擦了擦。
“放心吧小遙,護士跟我說過,有你的幫忙,袁玨已經沒什麽大礙了。”吳夕確實去打聽過袁玨的情況,現在已經基本穩定下來了,只不過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而且傷口恢復也要一段時間。“要不了多久,你就又可以跟她一起玩啦。”
淚珠還是在不斷往外掉,看得吳夕心裡一陣刺痛,楚遙很少會哭成這樣。
“可是,可是咱明明都準備了……那麽多,那麽多防身的東西……”楚遙抽泣著,好半天才能說完一句話。“小玨她,她還是被咬成了那樣。要不是咱讓她上山抓茸鼠……她就不會……”
楚遙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吳夕露出一個苦笑,伸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默默地看著她將情緒宣泄出來。 www.uukanshu.net
“師兄……咱……咱是不是很沒用?”
“怎麽會呢?要是沒有你,沒有你從家裡帶來的那些藥,小玨說不定現在還沒脫離生命危險呢。”
“但……但咱沒有保護好她……她是因為咱才在那時候上山的……要是咱……”
“可這事兒錯不在你啊。”吳夕乾脆將抽紙拿在手裡,另一隻手不斷幫小遙揩鼻涕擦眼淚。“沒有人能預料到那個點上山會出事。”
“可是……可是……”
“先聽我說小遙。”眼見師妹馬上要開始第二輪大哭,吳夕趕忙止住了她的話。哄小孩這方面他稱不上專家,也算是比較有經驗了。這種時候就是不能隻告訴楚遙她沒做錯沒做錯,更要給她一個機會,一個參與進揪出幕後主使的機會。“你可能還不知道,但你溫果姐姐和我說過,襲擊小玨的恐怕不是什麽野獸動物,而是有人刻意為之。”
這番話的效果立杆見影,楚遙沒再像之前那樣激動地責備自己。而是瞪著吳夕,似乎是在思考他話裡的意思。
“真的嗎……為什麽會……會有人要謀害小玨咧?”眼淚還在不斷往外流,但楚遙的情緒已經平複了很多。紅腫的雙眼露出難以置信的目光。
“這就需要我們追查下去才能搞明白了。別忘了師兄我現在也是龍組的一員哦。”吳夕微笑著向師妹伸出一隻手,作出一個發出邀請的手勢,“要來幫我的忙嗎?”
楚遙用袖口擦了擦眼淚,也十分勉強地擠出一個微笑,然後握住了吳夕伸出的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