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德難得沒有做夢,一覺醒來卻是傍晚6點29分。
他把手表聲音調低,設鬧鍾完全是多此一舉。窗戶外已經一片漆黑,只有零零散散幾家住戶亮著燈。
“林有德,你醒了嗎?”門外響起肖珂馨的敲門聲。
“醒了,來了來了。”林有德把裝備穿戴齊全,乾爽的衣服極大增加了舒適度。
他拉開房門,看見肖珂馨也已經做好了全副武裝。
“餓了嗎?吃飯去吧。”
“我還不太餓,你先進來。”林有德一把將肖珂馨拉進房間,同時探出頭來確認過道沒有人後才把門關上。
“呀,你······你幹什麽?想非禮我啊?我可告訴你啊,志願者權利裡面沒有這一項!”肖珂馨背靠牆,雙手護住胸前,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什麽非禮不非禮的,我沒那興趣。”林有德瞟了眼她護住的位置後,把背包放了下來。
“你這話什麽意思?你是想說我沒那條件嗎?你給我說清楚了!”肖珂馨無名火起,雙手叉腰,杏目圓睜,感覺自己被小瞧了。
“我雖然是男人,但我才18歲,隻喜歡和自己年齡相仿的,這樣說行吧?”林有德把地圖掏了出來。
“嫌我老是吧?行,可以!”她抓住門把手就要離開,卻被林有德握住不放。
這都什麽跟什麽,怎麽扯到這上面來了。兩句話不到就開始針鋒相對,這姐姐還真是個性情中人。
“停!”林有德一掌拍在她的左耳旁,配合嚴肅的表情,著實一副霸道總裁的樣子。
肖珂馨的眼神逐漸迷離。
這姐們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林有德輕輕拍了拍她的臉,把肖珂馨的注意力扯了回來。
“我一會要出去,大概要明天早上回來,這段時間你能幫我掩飾一下嗎?”
他指著地圖上標出的紅圈,這麽一看就在醫院旁邊不遠處,但需要繞過好多街道和路口。
“你說啥?出去?瘋了嗎?這黑燈瞎火的你能去哪?萬一感染了怎麽辦?”
“目的地在這裡,紅圈的位置,有人在等著我去就,已經準備好所有的東西了,安全方面不用擔心。”
“不行,我是要對你負責的,你要是出了事,主任不會放過我的。”
“這個你盡管放心,我不僅不會死,而且保證明天還會多帶幾個人回來,到時候不僅主任高興,你的實習報告還會頗具含金量。”
肖珂馨低下頭開始猶豫,這可是事關生命的選擇題。
“你不答應的話,我就和主任打小報告,說你幾次三番想溜進我的房間,趁我睡覺時圖謀不軌······”
沒等林有德損完,肖珂馨便抬眼一瞪,小臉很快漲的通紅。
“你放心,只要你答應我,我保證你肖姐姐的英名第二天就會傳遍醫院,機會難得,你真的忍心錯過?”林有德一副小人嘴臉,反派用辭在某些場合下會有奇效。
“······答應你可以,但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肖珂馨閉上眼開始深呼吸,這還是第一次為他人的生命做出抉擇。
“多謝多謝,不過有些事情需要你來幫我······”
林有德把自己的小計劃透露給了肖珂馨,同時讓她也做好兩手準備,應付主任的盤問和提供8個建議面罩。
“面罩的話,你跟我來。”
肖珂馨把林有德帶到三樓盡頭,打開了324房間的鎖。
“這裡是宿舍樓的儲藏間,平常能用到的都在這裡,面罩也有。”肖珂馨邊說邊從二層貨架上的箱子裡拿出幾個面罩。
“你這一拿,不怕別人事後查到?這個應該有進庫數量登記吧?”
“早就沒人管了,只要一次別拿的太多,根本沒人注意到,而且平時也會有人偷偷多拿幾份。”
“有人多拿?不會是你吧?”
肖珂馨給林有德腰間來了一拳。
“有公共房間鑰匙的不止我一個,你這小屁孩就會亂猜。”
一共8個面罩,用法和口罩差不多,但需要注意暴露時間防止面罩失效,必須盡快穿過感染區。
住宿生有6人,加上江倩一共7人,剩下的1個面罩就當備用。
“我可愛死你了肖姐,如果能成功,你就是我的大恩人。”林有德把東西塞進包裡,順便拿了條巧克力遞給肖珂馨。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尤其是前半句。
肖珂馨的臉上又冒出朵朵紅暈,呆呆的看著巧克力,絲毫沒有注意到正在心跳加速。
“不吃嗎?不吃也收下,關鍵時刻能保命。”因為防護服沒有外置口袋,林有德只能把巧克力塞到她的袖口裡。
“既然一切就緒,那麽今晚全看你的表演了,好姐姐,我先溜出去了。”
林有德收起背包,戴上面具,轉身離開了儲物間。
剩下肖珂馨獨自沉浸在幻想中。
月黑雁飛高,有德夜遁逃。
說是逃一點也不為過,一路上不斷在花壇、灌木叢、陰影處躲避著來來往往的醫務人員。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從醫院後門離開,潛行並不像遊戲裡那樣容易,只要一個時機不對就會宣告失敗。
今晚月光沒有昨天的亮,估計是和中午再次發生的閃光有關,當然也可能是雲層比較多。
轉過幾個街口,醫院的燈光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盡黑暗,偶爾有亮燈的住戶,聽到林有德的腳步聲後拉起了窗簾。
這是遮羞避嫌嗎?
林有德不解,按理來說,聽到有人的聲音,應該會更興奮才對,這一帶的住戶卻反其道而行之,有些反常。
在沒有住戶燈光照明的情況下,林有德只能掏出強光手電筒調到最低檔,維持基本的照明。
無數孢子顯現在出光口,像是火災後四處飄散的塵埃,表明這裡已經到了重災區。
果然,眼前的街道和汽車旁不斷出現成堆的屍體和標志性的血肉組織凝塊,血液幾乎乾涸。
一個人在夜晚中穿行在死亡地帶,說實話異常的瘮人,雖然沒有傳說中的喪屍、變異體之類的怪物,僅僅是屍體這一項就足以讓心裡承受能力弱的人望而止步。
多虧了醫院那幾堆屍體,林有德對此早已麻木,態度從單純的害怕屍體轉變成了對死去人們的敬畏,但願他們下輩子能投個好胎,不再受瘟疫的威脅。
能聽到的只有面具中的呼吸聲和自己的腳步聲,單調乏味。他想哼歌,但不知道要哼什麽,因為每次一有興致,眼前都會出現各種各樣的腐爛人體組織,蒼蠅趴在林有德的“蒼蠅頭”上,不斷煽動的翅膀似乎在嘲笑著原來人類也會有大難臨頭的一天。
這個時候肖珂馨應該已經和主任交上火了,就看她怎麽隨機應變,編出一個可以自圓其說的善意謊言。
這段路走得異常艱難,各種車禍導致本來能直行的通道,現在卻要繞個大圈才可以過去,本來預計的12公裡,現在卻感覺已經走了16公裡,有一些小巷連地圖上也沒標注,隻得冒著迷失方向的風險繞來繞去。
好在已經到了“東城名門”的門口,裡面還有幾戶人家亮著燈。
林有德來到已經快要廢棄的門崗室,好在東西都沒帶走,住戶名單登記簿就放在監視器顯示屏下的抽屜裡。他調高亮度,仔細翻找。
找到了,江倩住在A區1單元3棟1003室。
他來到A區廣場,按照剛剛的建築布局排序,很快鎖定了1單元3棟,但目光所及之處沒有住戶亮燈。
沒有人開燈。
林有德大感不妙,撒腿就跑到1單元3棟的電梯處,所幸電梯和樓道聲控燈還能用。
抵達10樓,在四周轉了一圈後找到了1003室。
要不要敲門?
他們可能不在家。
可能睡著了。
也可能已經。
再三猶豫之下,林有德還是選擇用力敲門。
咚咚咚,咚咚咚。
聲控燈被喚醒了一次又一次。
就算不用開門,有人答覆一聲也好,只要確認還有存活的跡象。
十分鍾過去了,林有德的敲擊聲不曾間斷過,但依然沒有人回應。
難道真的就這樣結束了?
不,他們還有可能已經撤離這裡了,只是沒有通知大家,畢竟這麽多住宿生,每一家都或多或少可以提供一台汽車······
林有德靠在門上,無力的滑了下去,坐在地上試想著各種可能。但自己很清楚,通過欺騙自己並不能改變既定事實。
還是晚了一步,或許在爆發的第一天自己就該行動的。
咚咚咚咚咚咚。
林有德轉身發瘋似的瘋狂捶擊門板,拳頭的痕跡清晰可見。www.uukanshu.net
“操。”
並沒有什麽用。
他把背包甩到一邊,想要發泄心裡的怒火。此時此刻,他從未有過的厭惡自己,厭惡那總是慢一拍的反應。
七條人命說沒就沒了,自己甚至都沒來得及說句老師再見。
內心壓抑到了極點,就像憑空失去了什麽一樣,他能感受到可以實體化的空虛和憤怒。
林有德下意識的想象,此時在門的另一側會是個什麽樣的場景。
他感覺自己快要窒息在面具裡。
朝夕相處的人沒了,從此以後再也感受不到這位人民教師的溫柔體貼,再也找不到可以一起肆意放縱的玩伴,這些都是家人、戀人給不了的珍貴記憶。
聲控燈熄滅,樓道又歸於一片黑暗。林有德的內心也隨之罩上了一層黑幕,18歲本該是個激情燃燒的年紀,現在卻以這種方式迎來高三的謝幕,不知道應該算是可悲還是可笑。
他對自己哭不出來而感到憤怒,卻又因為憤怒而忘卻了悲傷。
癱坐在門前許久,地板傳來的涼意不及內心的萬分之一。
這一刻,他後悔沒有帶上林鶴的中華煙,或許尼古丁才是那個不會死去的同伴。
看了看表,已是凌晨1點。
“該睡覺了。”
林有德喃喃道,隨後起身拍了拍屁股,撿起包繼續背上。
“不打擾你們了,等下輩子再一起寫咱們的續章吧。”
林有德站在門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後轉身進了電梯。
多希望門後能傳來自己熟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