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彭城風和日麗,氣溫宜人,這對於穿防毒服的人來說不是件好事。
剛下樓,林有德就感覺體感溫度比剛剛在室內要高了三到四度,這還只是五點,溫度不是很高,如果是中午的話估計已經開始出汗了。
看來要盡量避免陽光直射,利用午後時間休息,早晨和夜晚時再活動,這樣就可以合理利用防毒服的保溫效果。
來到小區門口,鄭大爺早已不見蹤影,擴音喇叭還是放在那張椅子上,看來從自己來過之後就沒充過電。
穿過電動門的軌道,預想中到處都是屍體、火災的場面並沒有出現,大街上反而空無一人,倒是旁邊的十字路口擠了幾輛開著門的轎車。有輛桑塔納衝進了小商店裡,從地上的輪胎印來看應該是躲閃不及才撞進去的。
初生的朝陽很快出現在了天邊,一切都還完好,但一切又很詭異。
在太陽的照耀下,林有德很快注意到了街道的地面上到處都是黑色的斑點,廣告牌上、汽車頂部、綠化帶的樹杈和草坪上也不例外,有點像是積雪,只不過是黑色的。
這些就是薑巍提到的孢子?
微風拂過,黑色斑點紛紛飛到空中,就像柳絮一樣在空氣中漂浮。
有一些飛到了護目鏡上,但很快又被吹走。
看來應該沒有黏性,除了卡在死角裡以外,這些劇毒孢子不會主動附著在物體表面,完全依靠重力和風速進行空氣傳播。
也就是說,可以通過電扇或者風機這樣的電子設備來製造安全區域,甚至用不著洗消設備,在無風環境下只要不做出大幅度動作、不用力呼吸就可以有效避免孢子進入人體。
可這只是假設,林有德還沒天真到現在就下結論,至少要通過接下來的旅程來印證這一猜想。
紅綠燈還在運作著,說明電力系統沒有癱瘓,大體上沒有問題,依然有人在進行日常維護。
現在不走人行道也沒問題吧?反正現在市區也沒人開車了。林有德抬頭看了眼信號燈上的攝像頭,決定大步流星的走上馬路。
各個街道都是如此,林有德沿著大道走了半天也沒發現有人的跡象,有些店面和商鋪似乎撤離的比較急,門沒關,大白天的依然開著燈。
螺旋槳的聲音由遠及近。
頭頂有幾架墨綠色直升機略過,不是很近,但強大的氣流依然帶動了周圍的黑色孢子四處飛舞。
林有德順著飛行航向看去,不會錯,那是去中心醫院的方向,有可能是運送物資或者患者的軍用直升機。
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出門一個小時,太陽已經高高掛起,防毒服雖然可以抗紫外線,但不耐熱。林有德臉上早已掛滿汗珠。
之前是暖和的大衣,現在已經快要變成人型桑拿房了,這要是夏天,林有德肯定二話不說繼續在家裡躺著等人來救。
不行,得緩緩。
累倒是沒什麽,但林有德很討厭炎熱的感覺,心情會變得急劇煩躁。高二時黃驍約他去蒸桑拿,最後卻變成了泡網吧。
他快步走向一旁的小書店,在店主櫃台前坐下。
呼。
林有德長呼一口氣,怪不得林鶴說等必要的時候再教他穿防毒衣,可能就是算準了他受不了內部高溫。
咚咚。
頭上的天花板傳來震動,看來這一家還在。
他看到角落裡的攝像頭轉了過來對準自己。
林有德衝攝像頭揮揮手,表示不會偷東西。
攝像頭上下擺動,似乎在點頭。
像隨時備有這麽一身防護裝備的人少之又少,這家人應該正湊在顯示屏上對自己的裝扮評頭論足。
坐了一會,林有德感覺休息得差不多了,背起包離開了書店。
一路上找不到人說話還挺難受,或者說是壓抑,往日裡跑幾步的路程現在變得無比漫長。林有德很希望這時候屁股後面跟著天天滔滔不絕的宗一或者黃驍,這樣的話無論目的地有多遠,都是幾句話的事。
但現在一個只能待在家裡,另一個至今生死未卜。
林有德暗暗發誓,等一切怪異傳染病都解決得差不多了,一定要讓林鶴給自己買個智能手機,遊戲無所謂,能上網打電話就行,然後再記下所有同學朋友親戚家人的號碼。
快要到二中了,林有德離得老遠就能看到躺在街面上的屍體。
這一帶屬於絕對的感染區,也是他實打實的第一次接觸死亡。
和前面的街區不同,從這裡開始一直到街道盡頭都充斥著腐爛的氣息,即使過濾後的空氣並沒有這個味道。
林有德深呼吸後,毅然走了過去。
他刻意不去看腳邊死去的人們,但視線中總會冒出令他內心發麻的驚悚場景。
暗紅色的血跡幾乎遍布每一個人行道的地磚和建築物的牆上,有些已經凝固在了玻璃表面,雖然已經蒸發得差不多了,但依然能對得上“血流成河”這個詞。
他被迫穿行在各個血泊中,盡量不踩到這些粘稠到令人發指的血肉混合物。
強忍著惡心,林有德一心想要加快前進速度,但腳下各種破碎的內髒和肢體如同碎石般阻擋著他,漸漸的,林有德有了新的發現。
屍體上“蘑菇”長出的位置各不相同,不止長在腹腔,就連頸部、胸部、大腿、手臂、臀部這些部位都不例外,屍體內部受爆炸的損毀程度也不一樣。如果它長在頭上的話,那個腦漿四濺······
停,不想了。
林有德搖了搖頭,這種事情不方便太過深究。
距離二中只剩一個路口,死者數量漸漸增多,已經能看到有部分身著校服的屍體。
他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繼續邁出腳。腐爛的屍體吸引著蒼蠅和蚊子到處飛,偶爾也會有烏鴉落下來覓食。林有德看到後趕忙將其驅散,萬一這些鳥類要是感染後發生爆炸,他不確定自己的防護裝備能有效阻擋血液和內髒的高速衝擊。
學校附近的低矮建築物外表上幾乎全被人體組織刷了一遍,如果真的只是普通的裝修刷漆就好了。
好不容易才穿過了街區來到校門前,林有德再次看到了那個印象裡的第一感染者。
臉部已經被啄食得看不出原本的面貌,四肢還算完好,但是腹部小腸部位的“蘑菇”不再是像其他屍體上的那樣聳立著,而是耷拉著頭,一副已經衰敗的樣子。
萎了?
林有德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蘑菇”的姿態,因為這個奇特造型的姿態實在和植物掛不上鉤。
或許這個時候應該取證留樣,林有德沒有專業器皿,也不想再節外生枝,觀望一陣後趕快進入校園。
他專門選擇陰影較多的地方前進,防毒服內的溫度不算太高,但他仍然直冒冷汗。林有德站在主乾道上一眼看到“博學樓”的異樣,每個樓層或多或少都被染上了暗紅色,樓梯口處的排水管還在滴答滴答的流出血液,可以想象到上層同學拚死跑到樓梯卻被爆炸濺到一臉血肉的絕望感。
林有德不知道自己此時在防毒面具裡是什麽表情,他只能感受到面部肌肉在猙獰,眼皮不受控制瘋狂跳動。
鎮定一些,沒在外圍見到江倩和同學們的屍體,這是目前最大的收獲。
二中有四棟教學樓,分別取名為“博學樓”“篤志樓”“善思樓”“力行樓”,高三(9)班和江倩的辦公室都在“力行樓”的第四層。
他不想再細細看過每棟樓的慘狀,於是選擇直逼主題,從小湖上的廊道直插對面的“力行樓”。
廊道裡也有些許屍體,但比外面要少了很。甚至有一對情侶的遺骸還在維持著接吻的姿勢躺在地上,看來這孢子也算給面子,沒長在兩人面門上。
正當自己以為“力行樓”也是和其他教學樓的遭遇沒什麽兩樣時,“力行樓”映入林有德的眼簾,全樓上下沒有任何血跡的樣子,和自己離開學校時沒什麽不同。
心中繃緊的弦稍微松了一些。隨即快步登上樓梯趕往四樓,但往上走越感覺不對勁。
沒有屍體?沒有人遭到感染?
抱著疑問,林有德走出樓梯間,仔細查看四樓的每一間教室。
很快,他的視線被七班教室內的血色所覆蓋。
七班有51名學生,現在都在這裡,但是以屍體的形式。
每具屍體都趴在自己的課桌上。講台下躺著頭顱變成“蘑菇”的······七班班主任?看著裝應該是他。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原因都死在了這裡,或許是班主任認為躲在這裡比較安全?
既然這樣的話,為什麽從外面看不到有血跡留下來?想到這,他順著七班的血河一路跟到了衛生間,才發現“力行樓”把排水系統的管道全部改到了另一面。
此情此景,林有德兩眼一黑,窒息感油然而生,王闖和幾個跟班的屍體也在衛生間裡,這下不用他們打掃廁所了。 www.uukanshu.net
八班倒是不太一樣,只有幾具零散的屍體隨意躺著,應該是留下的值日生,算是掃地把命搭了進去。
林有德走到了八班後門,他不太敢繼續往前走。
害怕看見和其他班差不多的景象。
他低頭咬著牙,早晚都是要見的,隨即把心一橫握住了門把手。
等等,地上沒有血液流出來的痕跡?
他趕快把門拉開,回應他的是從另一側窗戶外吹進來的微風。
教室內空空如也,黑板上三個大字加感歎號格外醒目。
活下去!
這個畫面仿佛給林有德打了一劑強心針,內心不斷在催促著他趕往辦公室。
長舒一口氣。
和班裡一樣,一個人都沒有。站在江倩的辦公桌前,如果幾天前沒出這檔子變故,說不定他現在就站在這裡聽江倩溫柔的嘮叨自己。
哈。
林有德發自內心的笑了一聲,但聲音經過通話器的處理後,聽著和狗叫沒什麽區別。
隨後他特意去了趟宿舍區,可以翻越的矮牆附近沒有屍體,只有幾件衣服和書包散落在四周。
由此,忐忑不安的心情被畫上了休止符。林有德也沒什麽留戀的,直接離開了學校前往中心醫院。
江倩沒事,同學們也安然無恙,至少一個不落的安全逃出了學校。那些家長沒來得及接送的住宿生應該都在她家裡,或者已經被送到了醫院。
等什麽時候複學了,自己一定要想辦法讓江倩拿獎拿到手軟。
這是她應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