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攘的人群在雪地上踩出幾條路，沒有人在意雪下面埋著什麽，一切都像往年一樣，人們大包小包拖著年貨，臉上洋溢著喜悅，但又帶著點說不出來的愁容。

　　深冬的大雪斷斷續續下了好幾天，新踩出來的腳印不過一個晚上就會被新雪覆蓋，調皮的孩子在雪地裡奔跑著，卻突然被地上的一個堅硬的物體絆倒，大人趕忙過來扶起孩子，還用腳踢了踢哪個堅硬的物體，那感覺並不像石頭，便彎腰用手去抓，一把就抓到了一個被凍僵的手。

　　秋實永遠安靜地躺在雪地裡，她用盡最後一點力量還在往梁村爬，她隻想再見自己的孩子一眼，不過充入肺裡的寒氣將她的最後一絲力氣從身體裡抽離，她倒下，倒在空無一人的黑夜，倒在寂靜的大雪裡。

　　牛柱用力睜著雙眼，看著秋實走出門才慢慢閉上，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會是什麽，他只知道秋實回家了，要等她回來。以往發生的一切在牛柱的腦海裡遊蕩，他不知道那一段記憶是屬於自己的。牛柱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感覺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一塊石頭壓住，呼吸越來越困難，直到他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把最後一口氣吸入胸口，然後便全身癱軟，再也沒有了呼吸的力氣。

　　“掌櫃的，你看這孩子……”奶媽手裡抱著孩子，一邊搖晃著一邊說，“我總不能‘孩子孩子’的叫吧。”

　　“唉，我也不是識字的人，明天我去找個算命師傅給算個名字。”黃楚光無奈答道。

　　門外嘈雜的叫喊聲吵醒了看守院子的夥計，那夥計將耳朵湊到門前聽著外面的動靜，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穿透他的耳朵，他把大門打開，看到門外站著梁泗山，而他手中拿著一個帳本。

　　“把你們掌櫃的叫出來，”梁泗山旁若無人，撒潑似的大喊，“我這有點事要跟他說。”

　　開門的夥計沒敢說話，側身走到一邊，讓梁泗山進來。梁泗山扭扭脖子，擠了擠眼睛，腳下邁著四方步走進黃楚光的衣莊，沒有任何人引導，便徑直走進了廳堂，把手中的帳本摔在櫃子上。

　　院子裡的叫喊聲伴隨著寒風一起傳進黃楚光的房間，他從床上爬起來，正好聽見夥計在敲門，他應了一聲便抓起身邊的衣服胡亂地包裹在身上，推開房門便向廳堂的方向走去。

　　“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黃楚光一邊系著衣服的帶子一邊略帶歉意的說到。

　　“黃老板，我看你這帳目上有一筆稅款沒結清啊?”

　　“不會吧，我看看?”黃楚光說完便伸手去拿帳本，但梁泗山卻把帳本死死按在手下，黃楚光用力扯了扯還是沒扯出來，便用疑惑的眼光看著梁泗山。

　　“梁縣長，您這是?”

　　梁泗山沒有說話，站起身來歎了口氣，朝大門方向走去，表情有點不耐煩，走到門前，他轉身對黃楚光說:“三天時間。”

　　此時黃楚光臉上的表情慢慢凝固，他看得出來，自己在梁村的時間只剩三天了。黃楚光坐在廳堂正中間，翻著手中的帳本，發現上個月的帳缺了幾頁，他隨即叫出管帳房的先生梁段九，然而面對黃楚光的詢問，梁段九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眼神一直瞟向一邊。

　　黃楚光咳嗽了一聲，廳堂裡的夥計們全都退到門外，關上了大門，隻留黃楚光和梁段九在廳堂裡。

　　良久，黃楚光見門外安靜下來，夥計們都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他才悻悻地開口道:“是誰指使你這麽做的?”梁段九站在他面前，雙手不知該放在哪裡，一會兒摸摸自己身上的長衫，一會又撓撓自己的下巴，由於他見識過黃楚光對上任縣長做的事情，如今他也不敢有所隱瞞。梁段九向一隻泄了氣的氣球，癱軟在地上。

　　“我跟你說了，你得安排人把我送走。”梁段九顫抖的聲音傳到黃楚光的耳朵裡，黃楚光眉頭一皺，歎了口氣。

　　“現在不是你能談條件的時候，你說與不說，我都知道，我隻想求一個真相。”黃楚光語氣冰冷，坐在地上的梁段九冷汗直流，褲子早已濕透。

　　“是縣長，他讓我做的。”梁段九說到，“他要找你的把柄，借機把你除掉。”

　　“為什麽?”黃楚光裝作不解，繼續問到。

　　“因為你知道他勾結土匪的事。”梁段九從地上爬起來，語氣緩和了許多。

　　“那你呢?”黃楚光繼續問到，“你不是也知道嗎?”

　　“這……”梁段九目光四處瞟， www.uukanshu.net 不敢直視黃楚光。

　　“你不怕他也把你除掉?”黃楚光提高音調。

　　“他答應我，除掉你之後，讓我來做掌櫃，還能在縣裡做個位置。”梁段九站起身，向後退了幾步。

　　“這你也信?”黃楚光質疑道。

　　“不信也沒辦法，我的家人都在他那，我今天跟你說了這些，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梁段九兩眼空洞無光，回答有氣無力。

　　“好，我可以保你周全，你的家人……”黃楚光見梁段九沒有保留，便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謝謝掌櫃的，謝謝掌櫃的。”梁段九跪在黃楚光面前，略帶哭腔地說。

　　“你的家人……”黃楚光把梁段九扶起來，“你知道在哪嗎?”

　　“不知道，不過多半是在土匪手裡。”梁段九咬著牙說道。

　　聽到“土匪”這兩個字，黃楚光的火氣就上來了，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指關節哢哢響了幾聲。沉默了片刻，黃楚光叫來夥計，備了騾子，準備把梁段九送到村裡去。梁段九站在騾子前面若有所思，但又不敢多言語，便徒手爬上車，坐在車前的夥計鞭子一揮，那騾子便拉著梁段九離開了梁村。

　　清晨的薄霧籠罩在梁村這塊不大不小的土地上，黃大蛇穿著三層棉襖依然還是覺得寒氣往胸口裡灌，他躲在路邊的雪堆後面，不停用袖子擦著鼻涕。梁泗山帶著妻子從梁村走出來，他晃著疲憊的腦袋，一種不祥的預感從腦海裡浮現，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看看手裡提滿年貨的妻子，又左右望了望，便緊跑幾步跟上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