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故鄉廣闊的大海,祖國遼闊的國土總是令人激動的,可一旦夜幕降臨,就必須要考慮夜眠三尺的事情了。總要有個地方睡覺,就在幾十年前,人們還在每一片能用的土地上種上莊稼,而每一處莊稼旁必有人家。夜晚人們安然地睡在他們居所的炕上,幾十戶人家組成一個村莊,村莊和月光稀稀落落地灑滿大地。
大的村莊被賦予鎮的稱號,往往也只有一條街,每隔十天鎮上會有集市,集市上從本鎮到南方的特產皆有售賣。另有一棟不大不小的鎮政府大樓和鬱鬱不得志的鄉鎮公務員們。
每隔幾十裡地,必有一個現代文明的孤島,喚之縣城,縣城有許多三層以上的樓、比小集市更大的大集市、氣派的政府大樓。縣城聚集了更多的人,但從總數來看,在我國漫長的歷史中,多數人此前一直住在村子裡,只在近幾十年才進入城市生活。
城市有無窮的魔力,暫且不提城市便利的生活,就是城市居民這一身份本身就讓人趨之若鶩。這又不得不提起我國獨居特色的戶口制度,該制度將國人大體分為兩種分而治之,一類為城鎮戶口,另一類為農村戶口。
這樣的劃分有時關乎生死,如上世紀六十年代的饑荒時期,城市居民的生存率要遠遠農村居民;有時聯系到個人的前途命運,如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城市居民能分配到工廠工作,衣食無憂。
及至我們的時代,城市的福利主要涉及的是孩子的學區,而孩子關乎一個家庭的未來,怎能不加以重視?再說起開放時代的城市,猶如一個熊熊燃燒的火球,迸射出無窮的光芒,好機會從天而降,砸地到處都是,只要能夠在城市謀得一份工作,或是做個什麽買賣,攢下一筆錢,換一份更好的工作,做一個更大的買賣,這是美好的遠大前程。
現在,只需要尋到一個容身之所作為前進基地,今後的成功想必唾手可得。人們進入了城市,就不能再在他們鄉下的居所安眠,購買一棟房子就是最緊要的事情,從此以後就可以高枕無憂,享受現代的城市生活了。
城市人口的增長超乎想象,僅在2000年至2020年的二十年間,莊河的城鎮人口就從19.5萬人增至34.8萬人,而農村人口從63.9萬人降至不足40萬人。這一重大的人口遷徙引發了本縣的房地產狂熱,人們爭先恐後地湧向城市,刺激著房地產市場。
房價從2004年時不到800元每平米,2009年增至3000元每平米,在2013年我父親購房時已經達到了6000元每平米,蓬勃的房地產經濟帶來了GDP(國民生產總值)的增長,莊河的GDP在2005年至2008年三年間翻了一番(164億增至301億),隨後的三年又翻了一番還多(301億增至665億),在我返鄉讀書時達到歷史最高位,2013年全縣GDP 818.47億。
這是獨屬於21世紀前20年的瘋狂,彼時人們認為房價會永遠漲上去,理由是顯然的,房子是每一個家庭每一個人不可或缺的東西。人們相信房子,認為其是最有升值潛力的資產,財富的象征。
姑父在批評他幾位不務正業的朋友時常說:“這個人最大的錯誤,乃在於到了四十歲還沒有一個自己的房子。”他本人在房價不那麽高時上了車,盡管為了這樣基本的生活需求花了許多積蓄,但看到後來者買房更加費勁,不由得心滿意足了起來,是呀,我國人民的幸福大多來自於比較。
我父親也多少相信這一點,不然就不會買這間縣城的房子。那時大連的房子已經有些昂貴了,如若不能全款買下,身上又要背負沉重的債務。縣城的房子又何嘗不是妙選?只要掏出五六十萬就可以拿下,這筆錢對於我父親來說還可以接受。
姑父也是父親得以痛下決心的重要推手,他熱心於從中周轉,願意為父親的計劃前後奔走。錢備好了,靠譜的人找到了,所有人都喜氣洋洋地迎接新居,就選在竣工不久的小區“香頌花城”(la ville des fleurs et chansons)
讀者一定會好奇這樣雅致的名字,www.uukanshu.net聯想起美麗的法蘭西,其實在10年代,這樣的小區名字不在少數,縣城的人足不出戶就能遊歷整個歐洲,譬如本縣另有小區名叫“巴黎春田”,這裡的景色比香頌花城更富麗堂皇,我想提起法國的花城,一般會想到尼斯,那巴黎自然要比尼斯更氣派些。
除了法國之外,還有“英倫河山”、“柏林春天”、“將軍府”(我想和俄羅斯或朝鮮有關,畢竟這兩個國家的將軍多如牛毛),這些小區在景觀也有樣學樣,盡力呈現縣城人眼中的外國景觀,譬如巴黎春田塗得是法國風味的白牆,英倫河山用的是英國風味的紅磚,遺憾的是,柏林春天沒有柏林風味的塗鴉,這對中國人來說太不雅觀了。
父親買的房子全無裝修,俗稱“清水”,姑父花了三個月時間才把房屋裝修完畢,這期間又領我們看過好幾遭房子,欣賞他富有品味的傑作。
總算在九月份之前大功告成,我也得以從哥哥家中搬出來,住到自己的新居裡。當然了,搬家也有很多講究,一定要擇一吉日,熱熱鬧鬧,手中還應該捧著貴重物品,那自然是我的琴,琴包裡面塞了許多紅包。
最重要的是要有“人氣”,所以讓一個女孩子孤零零地搬進去是不合適的,女人在中國文化中象征著陰,那新居就缺少了陽氣,所以讓我哥哥陪我在新居先住一個月,髒東西自然就被哥哥嚇跑了。我樂於相信這種說法,兄妹能在沒有大人的情況下玩一個月,何樂而不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