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媱“阿三”的稱呼,一直以來都是男生們在背地裡叫。真正將它公布在眾人面前的,是陳政才,那個成績墊底、淘氣、酷愛打籃球並理所當然成為班隊主力的高個子——“高佬”,女生只會叫他“死高佬”。
那時小媱已搬到旁邊的小組,和陳政才相隔一個座位。陳政才因為個子高,所以無論如何換位置,他和他同桌都穩坐最後一位。他的同桌黃逸飛只在高度略為遜色,同樣是籃球狂熱分子,同樣為班隊首發成員,又同樣是吊兒郎當——兩人同桌,正好蛇鼠一窩。
那天小媱正在清點各組組長交上來的語文周記,陳政才臨時追趕,潦潦草草地寫了半頁紙後將本子合上,舉在半空不停地來回招擺,示意他要交作業。
“鄧小媱——”他喊。
小媱有聽聞,但正在數數,不便去應答他。他就一直在那兒喊:
“鄧小媱——鄧小媱——阿三!”
小媱正好清點完,聽到那句“阿三”猛然回頭——她覺得莫名其妙,而後面的那幾個男生卻一陣會意的哄笑。小媱走過去拿他的作業本。本來,這句“阿三”說得不清不楚,完全可以當作沒說過,但是周圍男生的哄笑助長了陳政才的氣焰,所以當小媱從陳政才手中接過作業時,陳政才嬉皮笑臉地再次說道:“阿三,周記我交了的哦,可不要記我的名字。”
“阿三?什麽阿三……”小媱在腦子裡打問號,又懶得問他個究竟,拿著那個本子滿腹狐疑地回座位。
自此,陳政才正式在公眾場合稱呼小媱做“阿三”。叫的次數多了,其他男生也名正言順地叫,再後來連女生也這樣叫了。
有一次小媱忍不住問他為什麽要叫自己“阿三”,如果她是阿三,那誰又是“阿二”和“阿一”。陳政才得意地摸著自己的後腦杓,遮遮掩掩實則是半推半就:
“你是說‘小二’是吧……”當“阿三”成型之時,相應的“一姐”“小二”“小四”“王五”也應運而生,它們也像“阿三”那樣先在男生圈裡叫開,而現在,它們也將重蹈“阿三”的路子,憑借陳政才這三寸不爛之舌而聲名遠揚——
“看,前面喝水那個就是了!對,就那個,在第一組喝水的那個——”
周圍的女同胞刷刷地把目光轉移到坐在第一組的正在喝水的葉娜身上。葉娜喝著水聽到陳政才眉飛色舞地指示自己,震驚地一口水噴在地上——差點被嗆著。
“那第一是誰?”沐月搶過來問。她對這些代號越來越感興趣了,雖然她和所有女生一樣,不知道這些代號是什麽來歷。
“‘一姐’啊?一姐……”陳政才目光四處遊動,被掠過的女生皆驚慌地閃躲,生怕這頭銜落在自己身上,可她們又多麽渴望能有這樣的頭銜啊。
李凌湘正坐在前面板直起身子寫作業,她可不像她的對手陳華卿那樣除了學習就是當個物理科代表“打打醬油”,她除了學習可還擔任了校學生會乾事、督查組高一分隊大隊長,平日在學生會裡負責學校各項活動的籌辦、校務公告欄更新等等,而在督查小組裡又總領高一級各班宿舍衛生、內務、紀律評比以及各班班級文化的考察等等一大堆事務。不可思議的是她在學習上還要就“第一”和華卿爭個焦頭爛額,這使得她全天匆匆忙忙無暇其他。在同學眼中,她要麽在巡查要麽在開會要麽在課室戮力苦學。所以當陳政才的目光移到她身上時也不敢過多地停留只是匆匆而過,因為他對這個“一姐”一直是發自內心的敬而遠之。
一號美女,學霸,學生會,大隊長。如此大的名堂,又如此的高冷,實在不方便拿她開玩笑。
“‘一姐’……還沒想好……要不讓你陳沐月來當?”
“誰稀罕你這些亂七八糟的代號!什麽鬼排序啊?快告訴我究竟是什麽情況!”沐月可是說出了女生心中普遍的疑惑。
周圍的男同胞刷刷地把目光聚焦在陳政才身上。話這麽多,這下攤上事了吧。“六大美人”的排次是男生的“機密”,堅決不能向女生透露的。首先,他們自己都覺得“猥瑣”,其次,把這排次說出來,被選上的女生或許很高興,但那些沒被選上的呢,誰可擔保她們內心不受影響?
女生很在乎男生對她的評價的,尤其是在這個敏感的年齡階段。
陳政才支支吾吾,感受著男生和女生的雙重壓力。逼不得已他隻好機智地瞎扯開來:“是本大爺看誰不順眼便掛個頭銜過去的,怎麽著?陳沐月,你可不要‘敬酒不喝罰酒’,給個‘一姐’你不要,難道要當‘小四’嗎?”
沐月給他個白眼:“無聊!”
自此以後,男生女生皆稱呼葉娜為“小二”,而第四第五第六的名號究竟是誰已無人問津,因為自從得知“排次”是陳政才個人“瞎扯”之後,女生已再沒興趣追問,這些名號也因常不出現而在男生圈子裡漸漸淡出。而“小二”和“阿三”,卻慢慢地烙進當事人的身份裡,堂而皇之地成為她們的“專有名詞”。
同學們只會“阿三”“阿三”地喊鄧小媱,陳政才才不會這樣,不甘寂寞的他要玩的花樣遠不至此。他要這樣進階式地喊:
“阿三,阿三!”……“印度阿三,印度阿三!”……“印度妹!”
沒有人會責怪他。給人起外號,這樣的行當已成為學生群體中最為常見的文化現象,是集合了精簡、創意、消遣、娛樂、親昵於一體的行為方式。而且外號普遍不會起的太過分,當事人都可接受甚至樂於其中。對於葉娜和小媱來說,“小二”“阿三”這樣的稱呼與其他人的“阿貓”“阿狗”“阿牛”“阿豬”的稱呼相比,已經相當文雅了。
若說這外號讓小媱感覺尷尬的,莫過於那次英語課。老師在台上分析一道檢測卷的“閱讀理解”題目,而下方答題區恰好有一個選項是單獨的一個單詞:“indian”。於是,講解到這裡時,原本一片風平浪靜的課堂突然響起了陳政才粗獷而帶著濃重鄉音的嗓音:“印度妹!”課室霎時沉浸在一片笑聲中。小媱本人也羞愧地伏在桌上顫顫地笑。
打這之後,陳政才很少稱呼小媱為“印度妹”,他的目的已經達到:就是要讓大夥笑,並欣賞他怪誕的行為和新奇的創意。在課堂上出其不意的一聲“印度妹”已成功地把眾人逗樂,倘若還這樣叫,就會有“炒冷飯”的嫌疑,所以他識趣地把目標從“印度妹”上移開,轉而是將注意力放在其他的常人難以想像的事情上。
“誇張新奇,引人發笑”,他的一言一行,似乎都是圍繞這目的展開。他似乎永遠都是當“差生”的料,上初中時在重點班裡當“差生”——不過當時尚可接受,畢竟重點班的差生還是要比普通班的學生強的;考上重點高中後,情況完全不同了,他沒能進重點班當“墊腳石”,所在的普通班裡,成績還是墊底,在年級裡也墊底,這樣他就成了徹徹底底的“差生”。而他一直引以為豪的籃球、那些初中時代裡能讓女生驚叫的籃球賽,來到這裡明顯要黯淡得多。上學期年級舉辦的班際籃球賽,剛開始還會有一大波同學在一旁加油呐喊;但過了七八分鍾,場外觀眾便陸續散去,到了中場休息時段,場外只剩下五六個候補隊員和幾個班委。班委在這裡不過是作個代表,以及發揮班委應有的“帶頭作用”,但這也太假了吧,你看那坐在凳子上的以班長林薏安為首的四大女班委,根本沒專心看比賽,純粹掛個名,然後四人圍成一個圈在那裡瞎聊天!
比賽完後回課室,班裡的同學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跑過來以一副“無比糾心”的表情,關切地詢問一下比賽結果:“贏了還是輸了?贏了?哦。”
最讓陳政才失望的,就是那個初三同班、熱衷球賽、曾是自己的忠實粉絲、現在也和自己同班的劉茗茗,比賽時她居然連看都不去看一眼。陳政才問她為什麽不去加油打氣,她推以作業太多沒時間。陳政才不以為然:“中考的時候也忙啊,你還不是去看了嗎?而且據我所知,你是很喜歡看球賽的!”
劉茗茗歎一口氣,深知不可再掩飾,便感慨萬千地說:“早過了那個瘋狂的年齡,很多事情都看淡了——看淡咯看淡咯!現在覺得,還是考大學實際些。”
連之前瘋瘋癲癲的劉茗茗上高中後都打算潛心當“學霸”,可見高中生對成績的熱衷程度已不是他所能想像——“一切以學習為重”“以成績為先“,他打得一手好籃球又如何?除非轉行去做“體育生”,不然也只能讓籃球愛好者們稱讚或擁戴一番,僅此而已。是的,既然選擇了文化科,就得按文化科的“套路”出牌,不浮誇,不喧囂,安心學習。
可他的心就是安靜不下來,成績自然無法提上去,最重要的是,隨著個人特長被冷落,他越來越感覺到自己猶如塵埃般沉積在人群裡,生死不相問。
是的,若不在平日裡整蠱作怪、嘩眾取寵,成績黯淡卻不甘寂寞的他,又如何能在這個“單向追求”而“學霸光環璀璨奪目”的環境裡刷出一份存在感?
他和小媱混熟之後,有一天小媱對他說:“高佬——陳政才——政、才,你爸媽給你起這個名字,應該是希望你長大後當官,在政治上施展才華,是吧?”咬文嚼字不知在什麽時候成為了鄧小媱的一大習慣。
陳政才聽後眼睛竟然輕輕地濕潤。自從他考上這所重點高中,他的整個家族仿佛看到了希望。在精英教育逐漸退出、大眾教育穩步前行的背景下,村裡其他家族相繼出現了“大學生”,唯獨他這邊遲遲沒有。他大伯爺是這個家族輩分最高的人,時常激勵他說:“阿才,我們這趟人裡就你爺爺這支血脈有讀書的命!你爺爺當年以全鎮狀元的身份考上省立中學,不過那是生活艱難,你太公又惹了大病,供不起他就讓他退學了……現在生活還可以,而你也有你爺爺的聰慧,只要你考得上,就肯定供得你起!到時我家族出個大官,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當他考上這所重點高中後,他家人更歡天喜地地為他買新書包、新衣服、新床上用品——總之什麽都是新的。在三兄弟中父母因為在他身上看到了希望而對他格外偏愛。在踏入這間高中那一刻,他已下定決心要勤奮學習,決不辜負親人的期望。
可惜事情並沒他想像的那麽容易。 www.uukanshu.net 他這個人從小養成各種各樣的壞習慣:上課走神,看書分心,上課盼著下課,下課盼放學,放學後在球場上肆意揮灑汗水直至臨近上自修才匆匆回宿舍洗澡,周六日則想著去網吧上網……下決心並不難,難就難在要改掉壞習慣。而改掉壞習慣更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偏偏他這個人又容易自暴自棄。曾經有努力過一段時間,但上學期期中考試考了個全班倒數第二、年級倒數第八之後,他就像泄氣的氣球,一蹶不振。初中做過三年的“差生”,所以他自認為到哪裡也逃不掉“差生”的命運,便不再去努力,成績自然一直沒起色。考試時成績好點差點,完全看運氣,更看閱卷老師的心情。
小媱的那番話讓他再次陷入對家人的愧疚中。他何嘗不想學好啊?只是這個世界“誘惑”太多,而他又時常控制不住自己……他也很痛苦啊!世人常說“天作孽尤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但“自作孽”的人其實並不想“自作孽”,他們只是只是無能為力,尤其是對於陳政才一類缺乏自製力的學生。
陳政才被鄧小媱這無心之言擊中痛處,抬頭看一下天花板,自以為已經把這份憂傷掩藏得很好了,不會被外人發現了,才低下頭來秉承他一貫的說話風格,問小媱說:“那你的名字又有什麽含義?”
這點小媱早就了解過,所以回答時不緊不慢:“‘媱’在字典裡有‘美好’的意思……”
“我是說‘阿三’!”
“‘阿三’是你起的好不?我怎知道是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