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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秋夢》第19章 落花有意
  1.

  小媱對宛桃說,她和陳華卿只是親密的好朋友。但從陳華卿的角度來看,他對小媱的感情不止於此,猶如是這段時間,這感覺濃烈得直嗆他眼睛。

  期中考試前還有一輪換座位,按學校要求,所有班級每三個星期都得換一次座位,換的方法一般是每組最後的兩桌搬到該組的最前面(高個子除外),其他桌子依次往後移;在小組上,第四組移至第一組的位置,其他組依次左移填充空位。這樣做的目的據說是為了預防近視和及時調整學生的坐姿。按這方法,每兩桌為一個單位,那麽這兩桌無論怎麽調整都不會分開,所以小媱華卿一直都是前後桌。然而這次高一(10)班的班主任卻“吃飽了撐著”玩起新花樣,在原來的基礎上,讓奇數行的同學跟鄰組進行相對應的交換。

  於是小媱、沐月一桌便和旁邊的李家傑、葉明輝一桌對調。陳華卿很不高興,可又不便有意見,心中的不滿到最後亦只能轉化為口裡的一絲歎息。他心想小媱會回頭跟自己道別或說一些安慰的話,可是並沒有。她一味地收拾東西,然後和沐月“吱吱”地推著桌子到旁邊去。推完桌子,她又跑回來搬椅子,華卿實在忍不住了,開口幽怨地說道:“都要走了,你們難道不應該說些什麽嗎?”他本來隻想說“你”,但考慮到沐月在這裡,不方便冷落她,才改口成“你們”——華卿問心一句,在留戀小媱的同時,的確也舍不得沐月。雖然沐月刁蠻、任性、好強、冒失,又時常和自己鬥嘴,但客觀來說,她人心地並不壞,野蠻起來其實也挺可愛的。

  “哦,好舍不得你們呀,”小媱回答,很明顯的“逢場作戲”的味道,眼睛看看華卿,又看看國豪,最後又落回華卿身上:“我只是去了另一個組,但還在這個班呀,你們有什麽話可以繼續找我們談的,沐月你說對吧?”

  沐月點點頭,眼睛居然閃了淚光,這不禁讓華卿驚訝:平時大大咧咧爭強好勝的她,想不到心腸如此柔軟。

  但小媱的這番話,明顯不能安慰躁動的陳華卿,他在心裡默念道:“都隔這麽遠了,還可以怎麽聊?”他知道小媱椅子下還有一紙箱的教輔書和工具書,便走過去幫她推到她的新座位下。“這些書以後再也不能輕易地借到了。”華卿在心裡感傷。

  李家傑和葉明輝興致勃勃地搬過來,換了個新環境他倆心情都不錯。他們回頭看見華卿,親切地湊上來,客氣地說:“高手,以後學習上多多指教!尤其是物理!每次考試都將近滿分的人,可得對我們這些‘渣渣’多加照顧啊!”葉明輝更是雙手抱拳在胸,裝出一副可憐求打救的模樣。

  “相互照顧,相互照顧。”華卿也客氣起來。實際上,前面女生的搬走,他心情已相當不好,換過來的兩個男生還要一過來就是兩張“奉承”的嘴臉,心裡更是說不出的難受。

  從此,華卿關注的焦點轉移到他的右前方。右前方坐著的是他的“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鄧小媱。只是有時候中間隔著個葉明輝或李國豪,視線受阻,關注起來很不順心。但是該看的還是要看,比如說上課時老師在黑板上寫公式,他看黑板的同時總要把右前方的鄧小媱也看了——不管有沒有理由,總之就是要看;又比如在她回答問題時仔細聽她又沒有答錯,哪怕是聽聽她泉水叮咚的清澈嗓音也好;又比如在體育課上玩得再投入也要在人群裡尋找她的蹤影,看她正在玩什麽;又比如放學時看著她清瘦的身子斜挎著個書包,漸行漸遠。而到了自由度極高的晚自修,更要經常去瞥她,看她的側影又或者看她在做什麽功課。總而言之,似乎一不留意,她就會被弄丟似的。

  這樣的狀況都持續好幾天了。

  這個晚上,華卿做完一道題目又想轉頭看小媱,然而被國豪碩大的粗糙的臉給擋住了,他不得不將身子向前傾以繞過李國豪。國豪見狀,實在看不下去,開口指責他說:

  “嘖!又在盯美女!”

  華卿猛地直起身子::“什麽,你剛才說什麽?”他明明聽得一清二楚,卻還想裝無辜去抵觸這番話,就如同小偷在超市作案卻不小心被發現時表現出來的“裝懵”和“堅決抵賴”。

  “我說,你他媽又在盯美女!”國豪又是嘲笑又是鄙視。

  華卿稍一思付,回想著這幾天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不禁方寸大亂——真的啊,他真的在盯美女啊!這幾天都在盯,而且盯得像著魔似的,完全不受控制!更可怕的是,若不是國豪在旁邊提醒,他壓根意識不到自己的行為!連自己在做什麽都不知道,靠!

  “喜歡就喜歡啦,慫什麽慫!去泡她、上她!哈哈。”國豪慫恿著,不斷地跳著眉毛,笑得那麽壞,又那麽色。

  華卿正在糾結“自己怎麽意識不到自己的行為”,耳邊聽見國豪鼓動自己“泡她”“上她”、再看他那不懷好意的笑臉,心裡莫明就燃了一把火,熊熊烈烈地燒著。他努力把這把火壓下去,但“泡她”、“上她”這樣的字眼依然讓他咬牙切齒。這些字眼在他的腦海裡,構起了這樣一幅畫面:

  燈紅酒綠的歌舞場所,三個奇裝異服的“古惑仔”勾勾搭搭,頭髮上紅、黃、綠一人染一種顏色,猶如十字路口的紅綠燈。他們一邊色迷迷地看跳舞的人群,一邊展開以下這些對話——

  “綠燈”:“哎喲,那邊的妞正哦!”

  “黃燈”:“咦?是不錯!去泡她!”

  “紅燈”:“嗯哼,今晚她是我的!”(脫外套摸拳擦掌)

  “黃綠雙燈”:“好,看大哥的。”(起哄)。

  “你真以為是‘古惑仔’玩女人啊?又是泡又是上!”華卿直勾勾地盯著國豪,心裡狠狠罵道。這種濃濃的褻玩意味讓他深痛惡絕。這是對小媱極大的不尊重,更是對他品行莫大的侮辱!他內心對小媱的那份感情是神聖的、莊重的,他怎麽可以用這樣肮髒醜陋的動詞來教唆自己!他對小媱一如既往的尊重和愛護,怎麽會對她不敬?他眼裡冒著火,真想抽國豪一臉,而在他的腦海裡,國豪已經被他打得半生不死了。他知道國豪是無心之談,不應責怪,便努力擠出笑容說:“不是這樣的啦——”

  “哎呀——還不承認!你是什麽人我還不清楚嗎?唉……”國豪說話的口氣越來越像個長輩。

  華卿斜著眼看了國豪一會。又低頭做回他的習題,因為他不想和國豪再討論這個話題了。

  他連自己是怎麽回事還沒搞清楚,哪來這麽多工夫跟國豪爭辯這些事情?

  2.

  下一個夜晚,晚修放學後的宿舍。華卿躺在床上,趁著宿舍沒關燈,拿出藏在枕頭裡的《詩刊》認真地品讀起來。這本《詩刊》是小媱送給他的。收到的那天他高興得舍不得看,待他平息下來才肯小心翼翼地將其翻開。他把雜志帶回宿舍——學校規定,課室內不得出現課外書——他把雜志藏在枕頭下,在中午或晚上,無論多匆忙他都要拿它出來瞄一眼,或是貼在鼻子上聞一聞,聞一聞那新紙張所散發的油墨的清香。

  這個晚上,時間充裕,足夠他打開來細細品讀了。除了帶回來的頭兩天有人調侃他“詩人”外,到今天為止已無人提起——大家對他看《詩刊》的行為見怪不怪了。正當他看得入迷,一個身影突然飛快地衝進來,奪過他的書,接著以粗獷嘹亮的嗓音大呼小叫起來:

  “咦——這不是鄧小媱送給你的《詩刊》嗎?!”

  搶書喊話者正是他的同桌李國豪。他和華卿不同宿舍,華卿在A305,他在A306,A306的同學回宿舍必定會經過A305。這次不知是國豪運氣好還是華卿“上得山多終遇匪”,雜志才拿出來,就被國豪逮個正著。

  其他舍友聞聲圍了上來,一個個八卦地問:“你剛才說……誰送的來著?”

  國豪看了看周圍“熱心”的同學,想起在這個宿舍發生的一些事情,便放開嗓門,拉長聲音,唯恐有人沒聽見似的,嚷道:“是‘阿三’送的啊!!!”

  關於小媱“阿三”這稱號的來歷,還得追溯到去年深秋,那時正值高一入學的第三個月,也正是大夥們相互混熟的時候。在那個月黑風高而無人看管的夜晚——

  A305全體成員閑扯一番後決定進行“班級評選”。“班級評選”是那時候男生宿舍裡最為普遍且最為熱衷的活動。這類活動要是放在頑劣的初中時代,深受網絡毒害的那一群少年會率先發起,他們首先在內部互推出“十大色魔”,接著再從女生裡評選出“十大淫婦”。到了高中,這類活動明顯要“賞心悅目”一些,比如此時正在華卿宿舍火熱進行著的高一(10)班“十大美女”班級評選活動。

  不對,應該說是“六大美人”。這戲劇性的改觀得益於討論進行得熱火朝天之際某同學的善意提醒:“這也算美女啊?很普通而已喔!”這句話深深戳中大夥“軟肋”:為了湊夠十個死推硬拉,越到後面就越“不忍直視”——想想都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審美觀。於是乎,在大夥的一致表決下,原來的“十大美女”精簡成“六大美人”。

  在評選之初,對於推選出的人物,華卿一直興致勃勃地幫忙分析,後來某個同學力薦鄧小媱後,他便一言不發了。其實,開頭有人說要“評選美女”時,華卿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鄧小媱。可他不願提起她,因為他不想小媱被推上公眾台上,然後像在市場買菜那樣被人評頭論足。在大家的眼裡,這只是一個遊戲,是一群男生寂寞中無聊的消遣,但到了華卿那,不提小媱還是可以玩的,要是提及了,他非認真不可!

  “鄧小媱啊,鄧小媱!你們可不要忘記她,大美女來的!”

  華卿聽著這番話,先是暗暗作樂,因為這讚美的話確實說到他心坎上了,其後,心裡又不滿起來。

  “哪個鄧小媱啊?”還有人不知道。

  “坐在‘愛卿’前面的那個——齊耳短發,白白的那個!人家只不過比較低調,不怎麽說話,所以沒能引起你們的注意。不過說實話,‘可真美人也——’不信你問‘愛卿’。‘陳愛卿’,朕說得對不對?”

  “愛卿”是大夥為華卿起的綽號,大家開玩笑時會叫他“陳愛卿”,並自稱為“朕”,這樣連著說的時候總能讓人油然而生一種“君臨天下”的快感。

  華卿假裝睡意濃濃而口齒不清:“不清楚啊……好困,我要睡覺了。”自此不再說一句話。

  但討論還在繼續。一切相當順利,只是在“第二”“第三”的排位上產生了分歧。正方堅持要葉娜第二小媱第三,反方則力挺小媱在先葉娜在後。

  正方觀點:葉娜長得好看是公認的,性格開朗大方,幽默風趣,和班裡的大多數人都玩得來,有親和力;小媱固然是好,但太文靜太內向,不愛交際,而且三個月了我們當中還有人不知道她是誰呢。

  反方觀點:葉娜雖然漂亮但是她太喜歡花錢打扮了!而且她追求名牌,時常出入高檔場所,無法體現一個中學生應有的節儉樸素的品質!小媱的好看則是天然樸素的美,符合中學生形象,雖性格內向但心地善良,溫柔體貼,又樂於助人,具有這樣優秀的品質理應獲此殊榮。

  正方:一個膽小內向的人何以擔當“第二”的大任啊?第二把交椅即使學習一般,理應也要有周旋和交際的能力,比如說‘一姐’李凌湘,輪相貌她不能排第一,可為什麽她能成為公認的‘一姐’呢?因為她成績好,長期穩定在前列;為人正直,大公無私,有能力又有威望;又是學校督查小組中高一分隊大隊長。讓她排第一就是‘用實力說話’的好例子!葉娜也具備相應的實力,第二的位置非她莫屬。

  反方:既然‘一姐’選了個有實力的能乾的人,那第二位置理應帶互補的性質。外在如何幹練如何懂交際也罷,內在總得是一個善解人意、細心體貼、樂於助人的人來補充吧,所謂“剛柔並濟”“內外兼修”,這樣的搭配才會全面,以確保不出問題。而鄧小媱正當此類啊!

  雙方相持不下。最後投票表決。葉娜以其強大親和力獲得該宿舍多數人的支持。而在這次投票,有一張票是“棄權”的,棄權的人正是陳華卿,按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www.uukanshu.net 他“已經睡著了”。

  A305的討論結果如此嚴謹如此“科學”,很快便得到了其他宿舍的男同胞高度認可,可謂深入人心。所以,當闖進“六大美人”發源地的李國豪被“六大美人”的各個創始人問起時,立馬想到了那個“排次”,於是乎就有了那脫口而出的那句話——阿三送的啊!

  阿三送的……大家瞬間明白。華卿恨不得一雜志拍死李國豪。

  然後起哄,鼓動,辯解,堅決否認。若不是宿管阿姨吹哨子要求關燈,這種無聊的話題不知還要持續多長時間。

  熄燈。華卿還沉浸在那股尷尬和興奮的余熱當中。他知道,周圍人的起哄和鼓動,不過是羨慕並鬧著玩的,不可當真;但是一直活躍在內心的那一團火,真的可以不當一回事嗎?是什麽時候開始,又被誰點燃,他已不記得了,但他知道,這個“怪物”能輕易控制自己的情緒,能讓他的神經在瞬間莫明地繃緊,嚴重時還能讓他躁動不安,脾氣火爆——比如說李國豪,這家夥最近老在刺激他!然而冷靜下來,他又會想:究竟是國豪變得狡滑了,還是自己變得太過敏感了呢?

  16歲花季的心思,如同活潑莽撞的小鹿,胡亂地跑呀、跳呀。

  16歲花季的情懷,如同一城迷人的花火,空前盛放,驚豔絕倫。

  16歲花季的萌蘖,如同金色的澎湃的海浪,翻騰上湧,生猛強勁。

  16歲的花季啊,你是七彩的泡沫,是轉動的魔方,是朦朧的夢境,是進超市前忘鎖車,一出來自行車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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