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趙宛桃生病,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已經連續半個月沒好好休息了。加上這一天遭遇生理期,身體更是扛不住,病來如山倒。昨天前她去了學校的醫務室,醫生開給她一些藥,無效,於是到了下午,她想叫小媱幫忙到藥店買藥。
小媱十分驚訝,身體不適就應該去看醫生,宛桃為什麽還要私自到藥店買藥,而且買的還是什麽“頭孢拉定”之類的抗生素藥?
宛桃告訴她,從前不管生什麽病,吃這種藥都可以好,所以這次應該也會管用。
小媱愕然:這完全是拿自己當試驗的小白鼠。她知道濫用抗生素的後果,所以沒答應幫她買,還建議她到醫院就診。宛桃不以為然,她從前生病了都是隨便吃點藥,熬一陣子就好了的,根本不用去醫院。
小媱一再堅持。
宛桃有些為難,笑道:“這點病又不會死……”
“很多小病都是這樣變成大病的,你別太隨便了,自己的身體就應該好好愛惜……”小媱還想責怪她,但想到她父母從小不在她身邊,她不懂得關愛自己是情有可原的,於是住口不說。她有種預感,就是宛桃即使請假外出,也不會去醫院看病,沒準就是去藥店買她的藥。所以盡管下午那節物理實驗課對小媱來說“任務繁重”,但她還是決定請假去陪宛桃看病。她覺得宛桃一個人在這個城市上學,無依無靠,自己不幫忙照看她,還會有誰?
之所以說下午的物理實驗課“任務繁重”,是因為上一節物理實驗課她沒得出正確的實驗結果,老師希望她做完本次實驗後把上一節的重做一遍,也就是說要做兩個實驗。眼下是完成不了了,她跟作為物理科代表的陳華卿說起這事,華卿叫她別擔心,他會處理好的,又問起宛桃哪裡不舒服。雖然自己和陳華卿關系很好,然而這樣的事,真心不方便跟他說。
第二節下課,兩人便跑往級組室向班主任請假。請假順利。小媱說,她必須打個電話回家說明情況,不然被媽媽發現了,媽媽會責怪她。宛桃輕笑道:“你去哪都要跟你媽媽匯報的嗎?”小媱沒回答,宛桃隻好收起內心的嘲諷,建議說:“也用不著現在就打電話吧,我們這次出去應該很快能搞定,估計還可以提前回校。若真拖了不少時間,那到時再打電話回去也不遲。”
小媱卻一直堅持提前說總比事後說更合適、更保險。所以她對宛桃的建議婉然拒絕,轉身徑直往宿舍樓下的公共電話走去。才邁出幾步,又被宛桃叫停。在校道裡,宛桃得意而鬼祟地對小媱招招手,半掩著嘴小聲說道:
“不用去那裡打電話,我帶了手機……”
小媱驚愕地走近。在高大的棕櫚樹後面,宛桃從背包裡掏出的華麗而高檔的白色手機,這手機是她父親今年春節買給她的。小媱臉上的驚愕漸漸演變成恐懼:
“學校是不允許學生帶手機的……”
學校是不允許學生帶手機的。在這個地方,學生帶手機代表著“奢華”、“攀比”、“炫富”、“影響學習”,這與學生所提倡的“樸素”、“勤儉”、“節約”、“專心學習”格格不入。雖然手機日漸普及,但學校考慮到學生缺乏自製力,並且這麽多人頻繁地在宿舍充電容易引發火災,於是一律禁止學生攜帶手機進校。為平複那些反對言論,校方安裝了十幾部公共電話,還公布了學校所有教職工的聯系電話,隨時歡迎學生、家長、老師三者之間溝通聯系,禁令因此才得以穩定施行。
在這之前,她以為班上只有葉娜一人帶手機,沒想到宛桃也帶了。
“給你。”宛桃得意地笑著,手機托在掌上,呈遞到小媱的面前。在宿舍,當她拿出手機時,周圍的舍友可是羨慕和稱讚不已。這也是宛桃來到這裡後第一件也僅此一件的能引來稱讚的事情。這次在小媱面前亮出手機,初衷是想幫助小媱,同時也想用這個獲得過別人羨慕和誇讚的東西來取悅小媱。
可萬萬沒想到,得到的竟是小媱恐懼和抵觸的神色。
“不用啦,我還是用公共電話好了……”小媱說完背過身,片刻她又轉過來,神色慌張地左顧右盼,為宛桃擔心道:“學校不允許帶手機的,你趕緊藏好別讓老師看見……”
剛開始小媱恐懼的反應就讓宛桃沒有了顯擺的興致,現在她這畏而遠之的態度更讓宛桃的心涼了半截。
“好吧,隨便你,”宛桃無奈中撇下這一句。“我在這等你回來。”
“好的,很快!”小媱說完慌慌忙忙跑開。敏感的小媱知道宛桃是生氣了,而她最怕惹惱別人。“足夠快”,“不讓宛桃久等”,她心裡默念著,而這些,也正她認為的唯一能緩解愧意的做法。
2.
從掛號到看病,無人排隊一路暢通。從醫院出來,學校居然還沒放學。小媱想載宛桃回校,宛桃卻以“時候尚早”為理由,要小媱在學校附近的商業街停下。她說,她要去趟網吧,還問小媱要不要跟她一塊兒去。
小媱搖搖頭,對宛桃有點失望,因為那些地方不是學生應該去的。“不是說,未成年人不能進入網吧的嗎?”小媱明知故問,她只是想挽一下宛桃。
“哎,嚇唬誰呢,有錢賺他們會不要嗎?”宛桃辯駁著,又在心底暗暗鄙視了小媱一句:那麽大的人,不會連這點潛規則都不知道吧?
這和當時的歷史背景有很大的關系。那些年網絡正如火如荼地發展著,勢頭強勁,可以說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卷了各個城鎮。而那些偏遠的地區由於人們意識淡薄且相關部門監管力量薄弱,一些黑心商人總能抓到機會賺學生的這些“錢”。所以到了休息日,網吧裡時常能看到中學生在上網、打遊戲、看視頻等等——有時候還會有一些小學生。
在小媱看來,男孩子跑去網吧上網倒是常見,而女孩跑去網吧上網還是比較少的,畢竟網吧裡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女孩子跑進去的確不好。
“小桃你這樣……”
“沒事啊,我又不是第一次去那裡了,上學期我還經常去。你擔心‘黑網吧’很亂是嗎?其實也不是,大家各自上各自的網就這樣,就是色情片比較多,好多男生都在那裡偷偷的看——我初中的時候就就看過了,那又怎樣?惡心得要死,不知為什麽他們那麽喜歡看……你覺得呢?”宛桃問著,腦海回想起前段時間在網吧遇見同班的兩個男生也在看這樣的影片,看見宛桃進來手忙腳亂地關閉播放器的事,不過宛桃跟那兩個男生不熟,也就不想在小媱面前提走他們了。
小媱自然沒看過,她不會回答宛桃這樣的問題。她覺得宛桃的初中經歷簡直“不可思議”,而更不可思議的,就是宛桃現在還當街當巷談論這種事情,真真兒讓人異常尷尬。
3.
“到前面的路口你左轉回家吧,我要向右走。這次多得你的幫忙。”宛桃道謝。
“不用客氣,我也順便出來散散心。”小媱抬頭望向前方的路口。近傍晚,路口人流量急增,下班族、街邊小販、放學的小學生,成群結隊,熙熙攘攘。兩邊是密集的店鋪,林立的招牌裝裱著五花八門的圖文和樣飾,從這兒開始,就是這一帶的最繁華的商業步行街,越往裡,就越熱鬧。
“文墨書園”就坐落在這個路口,它是城東一帶最大的個體經營書店,傳聞此店已經營了近20年。20年的風雨20年的積澱,無論是布局、采光還是裝潢、建築元素等等都獨具特色,尤其是這麽多年來童叟無欺的誠信作風和拜金主義盛行下仍倡導國學營養的民族風骨,更為人們所稱道。
之前小媱一直有想這書店怎麽要叫作“書園”而不是“書院”。後來在高中的某節歷史課上她得知,“書院”是古代聚徒授課、研究學問的地方,算是教育機構,如長沙嶽麓書院、廬山白鹿洞書院等等,用在書店很不合適;而“書園”的“園”的妙處,在於它需要打理耕耘,如菜園果園等,這無形中激發眾人看書的熱情。
小媱之所以會在意它,是因為前兩天和華卿討論“詩”的事情。華卿說,他經常會來這書店看一本叫《詩刊》的雜志。如今來到此處,她不由得想進去看一看。興許是這種欲望太強烈,她沒法在意身旁的宛桃,一個人往那邊走了過去。宛桃看見她溫情脈脈地停車、鎖車,心裡甚是疑惑,便也跟著去看個究竟。
一百多平方的店鋪裡,整整齊齊地陳列著各種各樣書籍,琳琅滿目。書籍的油墨氣味充盈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書架的過道很寬,像是為了方便讀者駐足挑選;最裡的角落還擺有三張書桌,應是供人閱讀。
華卿來這裡看書時應該就坐在那裡吧,小媱想。此時她已經找到《詩刊》這本雜志,一邊翻一邊往書桌走去。她覺得這裡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坐在書桌上,興味饒然地讀著。宛桃不是愛看書的人,她逛了一圈,實覺無聊,便跑去向小媱辭別:“你要在這裡看書嗎?那我先走了。”
小媱驚訝地回過神來,才想起自己身邊還有宛桃,再看看表,時候也不早了,她也不宜久留,於是合上書,站起來跟宛桃說:
“等等,我也該走了——一起吧。”
在收銀台結帳。坐在收銀台的是一名年齡近30的微微發胖的男子,一頭成熟清爽的平頭髮型,胡子刮得很乾淨,他正在看一本厚厚的書。小媱付錢時問他:
“在你這裡看書——就是說只看書不買書,你們會不會趕他走?”
店主被這奇怪的問題給問蒙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茫然說道:“不會呀,我們怎麽會隨便趕人走?”
小媱訕訕地笑了,她也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有些奇怪。
店主連忙指著角落的那三張書桌告訴她:“你可以在那裡坐著看一整天,我們都不會怪你,還支持你!年輕人就應該多讀書!”
小媱連聲道謝。
出門後,不懂方言的趙宛桃連忙問起他們剛才的對話。小媱把那些對白翻譯了一遍。
宛桃驚訝問道:“所以你打算以後都在那裡看書了?”
“看情況吧,有空的時候就過去……其實我是幫別人問的。”小媱毫不掩飾地說出自己的意圖。
宛桃才不在意她口中的“別人”是指誰,因為她不關心這個,無論是誰她應該都不熟悉。她瞧了瞧小媱手中的《詩刊》雜志,伸手要了過來,隨意翻翻,然後半是驚訝半是鄙夷:“你居然喜歡看這種雜志?”
“不是啊,我平時不會看……這雜志是買給華卿的。他喜歡看,打算送他一本。原先害怕他在那裡光看不買,會被書店老板責怪,現在看來,這種擔心是多余的,因為老板已明確說可以在那裡看一整天了。”小媱說著喜笑顏開,為華卿異常高興。
宛桃這才明白,原來小媱剛才說的“別人”,是指陳華卿。“可以在那看一整天”,這對陳華卿來說確實是個好消息,但對她——也是嗎?
再回想起進書店前小媱那“詭異”的笑容:原來是想起了陳華卿, www.uukanshu.net 然後又萌生了要送陳華卿雜志的想法……總算“雲開見月明”,宛桃得意地大呼一聲“原來如此”,然後親狎地貼近小媱,笑得很曖昧。良久,才收斂笑容把腦海的那點青澀的想法說出來:“問你個問題……”
“嗯。”小媱停下來。剛才看見宛桃在自己一旁笑了這麽久,她早就想知道是為什麽。
“你可得老實回答我……”宛桃再次叮囑。
“當然。”要知道,小媱對待每個同學都可以很真誠。
“你是不是……”宛桃有點難說出口。
“是什麽?”
“是不是喜歡陳華卿?”在話說出來的瞬間,宛桃臉上的那一道緋紅漸漸被壞笑淹沒。
小媱怔住了,她可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腦子急速地轉啊轉,最後略為皺眉頭回答說:
“不是。”
回答完又擔心宛桃不相信,又補充道:“我和他只是好朋友,可能關系密切了一點,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是你想太多了。”
她一直不敢涉足“早戀”的事情,哪怕是和“早戀”扯上一絲絲關系,宛桃的壞笑讓她如同蒙受了冤屈。她一直看著宛桃,眼睛裡投射出來的,是對自己觀點的堅信,以及對自身名譽不容侵犯的莊嚴。
宛桃也不便再追問下去,她覺得這個問題要是再糾纏下去,只會讓自己很齷齪。
“好吧,是我想太多了。”宛桃止住笑容,轉過頭假裝去看路邊的廣告標語。
或許這世界真的有純潔無瑕的友誼。宛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