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禪宗來到煙雜店,坐在長相乏味的中年女人旁邊,面無表情。
“白瓷,即貴婉,已經鏟除。白瓷小組其余人,被東北寇榮屠戮殆盡。寇榮已經被清除。我本人因為槍戰在警局拘留一天。”
女人看他一眼:“那麽為什麽戚風沒進去。”
“要留一個在外面策應。”
“那麽為什麽是你進去了?”
王禪宗笑了。
“最近黨裡都召了些什麽廢物。法國警察跟咱們警察一樣,要錢的。戚風進去了,你他娘的給我錢去贖他?”
女人沒生氣,開始發報。
“追殺白瓷任務完成。”王禪宗站起,“秋蟬蜂鳥小組,正式解散。”
戚風在索邦大學翻到戚遇山的檔案。
所有課程分數都很漂亮,最後蓋了個“退學”的戳。
退學手續是戚風特別辦的,缺勤一周課時,是要開除的。
檔案上戚遇山的照片笑得神采奕奕,笑得戚風心裡發疼。
你明明……有大好的前程。
戚風默默把戚遇山的檔案整理好。
“親愛的大哥,
我今天抵達列寧格勒。這座城市非常美,有很多博物館。我想把所有博物館都看一遍。對於未來我很迷惑,不知道應該怎麽走。貴婉給我的安排很明確,進軍校。她向上級打報告申請的時候我壓根不知道。她用心良苦,既然卷進間諜之中,就要接受專業訓練。我高興不起來。我的確進入了紅色聖地,但我沒有絲毫的歸屬感。吳大姐幾年前曾經留學蘇聯,俄語不錯。我向她討教,她告訴我,我講俄語波蘭味非常重。如果不想被恥笑,最好改了。哪怕是中式俄語都比波蘭口音強。我問她為什麽。她說俄國人特別看不起波蘭人,歷史原因。”
民國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日本攻佔了上海閘北,國際震動。
過了閘北就是各種租界,日本人也真是敢。
國府指望國際調停,調停到二月日本人也沒走。
“嘿,你老家被日本人佔了一點點。”王禪宗用手指比劃一下,“只有一點點,比其他租界小多了。”
戚風權當沒聽見他的挖苦:“嗯。”
秋蟬蜂鳥小組任務完成解散,他們倆不再是“生死搭檔”。
王禪宗非常高興地告訴戚風他自由了,愛幹嘛幹嘛。
雖然王禪宗依舊隔三差五來他家一趟。
“你就這麽平淡地嗯一下?”
戚風筆直地坐著看書,慢吞吞翻一頁:“剛開始。”
“啥?”
“這才剛開始。”
王禪宗奇怪:“你說我琢磨好多天了,日本人突然攻佔閘北到底有什麽戰略意義?你老家閘北那裡產煤還是產鐵?”
“什麽都不產。”
“對呀,什麽都不產,什麽都沒有,還特窮,還得罪國際,日本人要幹嘛?”
戚風翻一頁:“他們在試探。”
“試探誰?”
長久的沉默之後,戚風輕笑一聲。
“試探黨國為了上海能做到哪一步,‘國際’為了上海能做到哪一步。我覺得,他們應該不會失望。”
王禪宗翹著腿,仰在柔軟的沙發裡面。
戚風站起,走到他身邊,坐下。
蛇一樣的目光瞪著王禪宗,仿佛要把他看穿。
王禪宗不在意,繼續仰著,閉目養神。
“為什麽不說。”
“說什麽。”
“戚遇山的事情。”
王禪宗睜開眼,看著戚風,看著看著覺得有趣,就笑了。
他壓低聲音,神秘兮兮:“我把他捅出去,他會死嗎?”
戚風陰冷地看著他:“不會。”
王禪宗湊近他:“我能把你的檔案倒著背,我知道你爹你爺你祖宗都是幹什麽的。我能得罪你嗎?不能。”
“不是這個原因。”
“哦,那我是共產黨。”
“滾。”
王禪宗舔舔自己的牙,低笑在他喉嚨地翻湧。
戚風煩他這個笑法。
“那我告訴你個秘密。”
“講。”
“我是個瘋子,我不是個傻子。”
戚風當然不信戴笠真的會放他自由。
戴笠深深迷戀匪幫裡的江湖義氣,他把義氣和古典忠孝結合起來宣揚,宣揚對蔣總司令徹底的效忠。
拿著第一期培訓班學員做實驗。
根據戚風的觀察,很成功。
這樣做戚風倒不反感,天下皆然。
他們的格鬥教官姓王,戴笠介紹過他是位高人。
的確是高人,戚風見過,王亞樵。
戴笠很有意思。
戚風分析,就目前而言,自己是二陳的人比自己是共產黨問題還嚴重點。
因為共產黨交給二陳就行了。
“戴老板到底懷疑我什麽?懷疑我是共產黨?懷疑我是CC系?”
王禪宗拍拍戚風:“不矛盾,老兄。戴老板誰都懷疑。”
戚風對王禪宗笑:“咱倆現在不是生死搭檔,這就表示,我死,你不會有事,對吧。”
王禪宗聳一下肩。
“那麽你看我像什麽人?”
王禪宗用手指摸摸上嘴唇,輕聲道:“當一個人身份太多的時候,他就誰都不是了。”
他拍拍戚風的肩:“你覺得你是誰?”
“親愛的大哥,
我在列寧格勒有一段時間。歐洲所有的建築風格在中國人看來大同小異,但他們可不這麽認為。我把每一家博物館都逛了。吳大姐馬上動身去莫斯科,她問我在列寧格勒上學還是莫斯科上學。我真的不想去什麽大學的‘中國班’,一想到又要重新學語言考學校,心裡喪氣。我把索邦大學念完就好了。”
戚風和王禪宗差點把對方殺了。
對於這次會談,大家都不高興。
沒有收獲到想要的信息,簡直是失敗。
“如果有一天我們要搞死對方,一定得是痛下殺手乾脆利落。一旦讓對方跑了,貽害無窮。”
“很對。”
“親愛的大哥,
今天我過得很不愉快。我發現蘇聯境內的氣氛很緊張,說話必須小心。我大概是在法國呆得久了,說話很不注意。很多人不喜歡我的做派,認為我‘布爾喬亞’,是臭德行。那麽我的確需要反省。在進入伏龍芝軍事學院之前,我必須盡快掌握俄語。因為有些基礎,又會波蘭語,俄語對我而言並不像對其他人那麽難。我可以簡單地對話,但並不能像在法國那樣和陌生人聊天。蘇聯人對誰都很警惕。他們講話很小心,避免出現被斷章取義。我有一絲惶恐,更多竟然是親切,多像國內!蘇聯已經完成了第一個五年計劃,但是您信麽,我沒看出來欣欣向榮。斯大林和托洛茨基之爭遠比我想像得嚴重,影響力還會持續下去。我想念您,不知道您過得如何。”
民國二十一年二月,上海各大報紙同時出現一篇文章:《吳豪等脫離共黨啟事》。
共產黨很快反擊,刊登《巴和律師代表周少山緊急啟事》。
兩方人員打口水仗,王庸秘密潛入上海。
他的腿又受傷,等不了了。
“去趙卉林骨科醫院。 www.uukanshu.net但願他老人家……能幫我。”王庸痛得汗濕衣衫,這時候還能笑出來:“他應該相信我是共產黨了。”
上海加緊追查匿藏共黨,抽冷子哪條路就設卡挨個查身份。
今天寧波路前後一堵,印捕華捕每個人都要盤問,所以寧波路淤塞了一整天。
一輛高級轎車正好被堵在路中間,進退不得。
一個華捕去敲車門,開車的人搖下車窗,摘下墨鏡,面無表情:“輪不到你查我。叫你們管事兒的來。”
華捕一看這人有高傲的清貴之氣,知道肯定不好惹。
上海這種地方,隨便一腳都能踩到有背景的人。
他賠笑:“這也是上邊派下來的任務,我們哪有辦法?”
“所以我同意你們查。查完我要去醫院上班,一堆病人等著我。”
華捕隻好道:“您是?”
年輕男子冷冷道:“我叫趙卉林。”
不久那輛車離開人群,巡捕特別搬開了障礙物,準許趙醫生通行。
“多謝趙醫生了。”王庸倒在後座上,腿疼讓他惡心頭暈。
趙卉林歎氣:“你的腿真不想要了?都化膿了。你別太樂觀,這一次搞不好真得截肢。”
王庸笑:“那就請趙醫生再救我一次。我真的沒辦法一條腿跑山路。”
趙卉林不想耽誤時間,一路開車進醫院,馬上讓人推著王庸進手術室。
王庸躺在床上笑:“唉,真親切。”
民國二十一年三月九日,清遜帝溥儀潛逃東北,成為“滿洲國”執政,年號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