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風送走戚遇山,從火車站離開。
他不能說什麽,他什麽都沒法說。
他的小少年應該懂。
戚遇山在他的心裡始終是個少年,盤腿坐在書櫥前,披著陽光。
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戚風覺得四面八方都是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掃射,把他看得清楚明白。
戚風平靜地前行,穿過人群,小販,商店。
他早知道自己沒有回頭路。
一個學生打扮的年輕人筆直向他走來,面無表情,擦肩而過時不高不低的聲音剛好夠他聽到。
兩個字,中文。
地位。
戚風終於接收到了最新的指令。
只有兩個字,簡單明確。
他上車,倒車,離去。
地位。
王禪宗在警察局呆了一天,直到戚風去接他。
王禪宗走出警察局,一攤手:“法國警察當作幫會鬥毆處理了。他們懶得管,有個警察嘟囔遲早要把我們這些鬥來鬥去的中國人都趕走。”
戚風看他一眼:“你真行。”
王禪宗看著戚風笑:“處理完了?”
戚風沒吭聲。
王禪宗拍拍他的肩。
戚川昏昏沉沉養病的時候,似乎聽見一貫沉靜的家中有雀兒叫。
嘰嘰喳喳,歡歡樂樂。
戚家新來個十幾歲的小少女,名叫小婷。
勤快能乾,瘦小身體裡都是乾勁。
她始終記得父親的囑托,不能丟他老臉,所以更加勤奮。
可她天性愛笑愛鬧,剛來認生憋了一天,觀察戚雲實在是個和藹的大小姐,於是再也裝不下去。
戚川瞪著眼睛看天花板,聽見門外有人笑,有人在風下花園哼歌,有人蹦蹦跳跳走過走廊。
戚雲坐在他身邊,輕笑:“這是小婷,從老家來的,老管家的女兒。接替淳姐……人不錯,就是有點吵。”
老管家一直很疼戚川,戚川沒見過他女兒。
老管家把戚園打理得井井有條,規矩大得很,傭人們對戚川畢恭畢敬,讓戚川很不自在。
他眨眨眼:“小婷啊……”
戚雲道:“要不要我去告訴她安靜點?”
戚川笑笑:“姐,咱家……就是太安靜了。您就讓她笑吧。多開心啊。”
戚川睡了兩天,第三天披著衣服坐在窗前往下望,觀察小婷一面哼著蘇州小曲兒一面晾衣服。
小婷無意間一抬頭,發現窗前有個瘦高的人,她分析應該是傳說中的三少爺,於是舉起手很興奮地揮舞。
戚川一愣,大笑兩聲,咳嗽起來。
戚雲上風,看到戚川坐在風口,罵道:“要死了,還沒好全窗開這麽大!”
戚川壞笑:“所以要保持通風,把感冒病菌都散出去,大家共襄盛舉。”
戚雲看戚川還是那樣,心裡松口氣。
她打電話去問了戚川老師,戚川這段時間在學校裡沒有異常,學習勤奮,交遊廣泛。
受女孩子熱烈追捧,但是沒有和哪個走得很近。
戚雲覺得奇怪,但又不好問得太細。
男孩子的事,她一個做姐姐的問不明白,只能尷尬。
戚雲下午要去公司,千叮嚀萬囑咐小婷按時送水給戚川,要溫的白開水。
小婷領命,真的隔一個小時就問問戚川要不要喝水。
戚川想小憩一會兒,每次剛剛上來睡意小婷就敲門,讓他哭笑不得。
第三次戚川被敲起來,苦笑:“我的姐姐,你應該去當兵!專門負責時間紀律!”
小婷緊著小嗓子很嚴肅:“三少爺,您有包裹。外國的哦!都是洋文字。”
戚川扶著腦袋坐起,小婷拿著個紙盒進來:“所以,您要喝水嗎?”
“……不喝,我要睡一會兒。”
“哦。”
小婷退出去,戚川披衣下床拆包裹。
拆開一看好像是本書,又厚又大裝幀古色古香。
戚川翻過來,封面上燙金五個大字:金瓶梅詞話。
戚川一愣,書裡掉出封信,流暢美麗的法文,是小山哥的字跡。
“這是咱們敬愛大哥的珍藏。都說這本書想看什麽都能看到。道學,淫穢,壓迫,禮教,殘殺,傾軋,文學。你能看出什麽來?我們中國人雖然忌諱談性,倒是不缺乏自己補充‘知識’的來源。在我看來,它只是個故事,讓我受益匪淺的故事。我覺得你實在也該看看。讀一讀,把讀後感留在心裡。順便,當年我看它主要是為了淫穢。”
戚川拿著這本燙手大地瓜,面紅耳赤。
戚遇山坐著火車,一路進入柏林,在柏林有人接他,是名成熟幹練的女性。
她和他握手:“同志你好,我是吳先清。”
戚遇山對這樣知性年長的女性有好感,他們很快熟識起來。
吳先清的丈夫也是共產黨,但在國內。
她這一次是要去蘇聯留學,正好結伴而行。
“我們可能要過波羅的海,進入列寧格勒。我去過,相信我,那裡很美。”
戚遇山看了看周圍,欲言又止。
德國跟他想象得不一樣。
沒有很破敗,也沒有很凋敝。
哪怕現在經濟萎靡,德國人也比中國人過得好多了。
“你想說,德國,柏林,怎麽一點都沒有被懲罰的跡象。”吳先清笑笑。
“我知道為什麽。只是心裡鬱悶。”戚遇山蹙眉,“美國不會讓法國或者英國獨大。”
吳先清領著戚遇山到達落腳地點:“你先休息一下,我們明天就要出發去蘇聯。準備好了嗎?”
戚遇山點頭:“時刻準備著。”
從柏林啟程,坐火車穿過波蘭,立陶宛,渡波羅的海到列寧格勒。
穿過波蘭時是茫茫無際的森林,山巔偶爾能看到巍峨的城堡。
戚遇山一直一直看著。
他每天在心裡給戚風寫一封信。只在心裡,只是秘密。
“親愛的大哥,
我離開德國。德國比法國冷。德國女人健壯結實,臉很薄,沒什麽表情。吃了這麽多德國酸菜,總算見到酸菜的家鄉。”
戚風和歐內斯特處得非常好。
歐內斯特出版的博士論文引起轟動,他用經濟學原理解釋歷史上一切的動蕩變革,令人耳目一新。
當然罵聲也有,而且不少。
戚風跟歐內斯特笑道:“你知道我是中國人,對宗教信仰沒有那麽狂熱。要我解釋,還能解釋出更大逆不道的來。”
歐內斯特好奇:“什麽?”
“宗教,宗教其實都是經濟活動。我舉個例子啊,你看,教皇克萊蒙三世上任第一年就開始出售贖罪券。他主要是為了十字軍東征籌款,所以推出品牌旗下的新商品,鞏固客戶對品牌的忠山度。我要表揚他和天主教教會的是,他們居然知道要面向具體的目標客戶群,實施價格檔次區別——高中低三個價。”
“雖然教會獨佔市場,一個新品牌仍然崛起,就是新教。新教的行為是很標準的在大品牌覆蓋下新生商品搶佔市場方案:提供更廉價,更方便的禱告方式,直接跟上帝溝通不用什麽教會。天主教,新教,兩個品牌的競爭故事。”
歐內斯特捶戚風一拳:“你快寫出來,發表,保準吸引火力,他們都罵你,我就少挨罵了!”
戚風大笑。
“親愛的大哥,
我的火車進入波蘭境內。我將要穿過波蘭……我現在腳下的土地就是波蘭土地。這感覺很奇特,我研究它那麽久,它曾經輝煌過……可是它很破敗。穿過成片的農田時能偶爾看到遠處的城堡,巍峨,壯麗,被夕陽拉得只剩一個影子,和這個國家一樣落寞。我仿佛看到我的祖國。這一次去蘇聯,是為了什麽呢?逃命嗎?我要好好想一想。”
戚風開始頻繁地和國內聯系。
他低調了那麽多年,上海人終於知道當年戚賀東的孩子,還有個男孩兒,叫戚風。
葉琢堂帶著酒,去墓園。
墓碑上的戚賀東還是當年那個樣兒,英俊得跋扈,笑得卻溫文。
他旁邊是他的妻子,眉眼溫柔的女人。
葉琢堂什麽都沒說,擰開酒瓶,往戚賀東墓前倒。
酒香四溢,隨風飄散。
賀東兄,這麽久沒來看你,不知你最近可好。
你和嫂夫人伉儷情深,想來是不錯的。
葉琢堂拄著手杖默默想。
我的病不大好。
醫生勸我趕緊去美國治, www.uukanshu.net 我哪裡走得開。
能拖一日是一日罷了。
葉琢堂的秘書和司機站在遠處,看葉老先生垂首靜默。
“葉老先生在看誰?”
“戚賀東。”
“當年的錢王?”
“是的。他們是莫逆之交。”
葉琢堂晃了一下手杖。黑白照片上的戚賀東……忽然成了戚風。
他第一次看見成年的戚風,嚇一跳。
舊年記憶,一瞬間鋪天蓋地。
時代不同了。
不是我們的了。
孩子們朝氣蓬勃,我成了老不死的。
這幾天我一閉眼就能看見你,看見你還是那樣。
你有戚風,應當瞑目。
未來是他的,未來到他手裡,會如何呢。
中國,會如何呢。
民國二十一年二月初,國民黨中組部調查科在瞻園舉辦培訓班。
負責人顧順章,言明一定要軍人,最好是經過北伐生死歷練的軍人。
有一技之長,比如射擊,格鬥,電訊,爆破,伏擊,檔案要經過嚴格審核,萬萬確保沒有接觸過共黨,談論過共黨思想都不行。
各個部隊選派,然後考試。
四面八方的軍人來到南京,進入瞻園。
一個高個子年輕軍人坐在火車站看報紙,他似乎剛下火車,腳邊擺著行囊。
報紙上面一人鼓吹民主盛讚國府的文章寫得繁花似錦,中國大好國運都在他筆下。
軍人找到文章署名,“管測”。
“扯幾把淡。”
軍人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