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是在郵輪上過的。
戚遇山竟然有辦法借了廚房的廚具和材料自己包湯圓。
戚風買船票,看也沒看就要頭等艙的套房,買了兩張。
戚遇山缺乏出遠門經驗,沒往票價上想。
無意間看到船票上面的數字,差點昏過去。
戚風在戚遇山的逼迫下不得不妥協,退了一張票。
“我是無論如何不會進三等艙。三等艙的票進不了頭等艙。在海上漂的二十多天裡,你打算跟我劃清界限嗎?”
戚遇山隻好道:“我睡你頭等套房的地毯行了吧!”
“一張票只有一個人,再多帶就得是仆從了。”
“行我伺候你,只要一張票!”
一錘定音。
上船那天戚雲戚川去碼頭送。
戚川一直淚汪汪的,揪住戚雲的大衣不吭聲。
戚遇山捏他的胖臉頰:“我走啦,沒人收拾你了,你快點高興。”
戚川抽泣一聲。
戚雲拉著戚風一頓囑咐。戚風微笑聽著,和姐姐擁抱。
兩人的行李已經被工作人員運上船送進套房,郵輪上三個碩大無比的煙囪開始冒煙。
“姐,我們走了。”
戚川鼓起勇氣,搖搖小手:“哥哥再見。”
戚遇山跟著戚風上船,站在欄杆前向下方根本看不清的小小的人影揮手。
戚雲和戚川在碼頭上也看不見戚風戚遇山在哪兒,但也不停揮手。
對方肯定能感覺到。
直到開船,龐然大物一般的郵輪,緩緩離開中國上海的港灣,越走越遠,消失不見。
戚遇山第一次坐船,心裡興奮。
即將穿過大洋,去一個陌生的國家,這令戚遇山的野心略有膨脹。
他打開行李,打算拿出大哥的睡衣,忽然愣了。
——沈大成的青團?
戚川最愛吃沈大成的青團,大姐給他限量,一個月只能買一次,一盒只有幾隻,戚川每次吃得都很珍惜。
這一盒大概是他這個月的口糧,被他笨手笨腳塞進行李箱,紙盒都壓扁了……青團大概也壓碎了。
喜悅,期待,野望,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看見戚川偷偷塞進來的青團,才真正明白,自己,離開家了。
大姐,戚川,站在那些送別的人群裡,看著他們遠去。
戚風從後面走過來,看見青團,輕聲道:“戚川塞進來的?這是他最愛。”
戚遇山眼睛發酸,低著頭。
戚川是他們幾個裡最戀家的,他希望所愛的人永遠在一起。
“這小子。”
晚上戚遇山去點餐廳轉了一圈,點了菜送到套房來。
都是戚風愛吃的東西,滿滿擺了一桌子。
“你不是一直強調節省?”戚風很驚訝,“這麽多。”
“大哥不懂。離家的第一頓飯一定要吃好,這叫‘吃得開’,吃得越好以後路越寬。好餓,快吃。”
兩個人對著吃飯。
這大概是頭一次沒有旁人,兩個人單獨吃飯,不知道為什麽戚遇山有點不好意思。
大概平時有戚川搗蛋,自己狼吞虎咽的不顯。
大哥吃東西快而斯文,跟自己對比強烈。
沒有交談,吃完晚飯,戚遇山推著餐車把餐具還回去。
套房在最高層,一面是走廊一面是陽台一樣不寬的瞭望台。
兩個人靠在欄杆上欣賞海面的夜景。
站在郵輪上,反而聽不大清海浪的聲音。
船隻寂寂無聲地行駛在黑暗如淵的海面上。
站了一會兒,戚風道:“睡吧。這樣的夜景不急於一時,將近三十天呢。”
洗漱完畢,戚風換睡衣。
戚遇山當然不能真睡地毯,他和戚風躺在雙人床上。
戚風很快入睡,他習慣了漂泊。戚遇山瞪著眼睡不著。
郵輪行駛平穩,似乎還在陸地上,似乎還在戚家。
明天一早下樓,淳姐擺早飯大姐提著戚川洗臉刷牙,一家都是熱鬧……他還可以盤腿坐在大哥書房裡曬著太陽讀書。
咦好像有本書他還沒看完,似乎也忘了塞回書架,就那麽攤在書桌上。
書房鑰匙交給了大姐,如果淳姐進去打掃衛生會不會把書架順序弄亂?
戚遇山越想越難過,翻了個身。
他看見睡著的大哥。
戚風睡覺非常安靜,也很少翻身,讓人覺得他肯定做夢都是紳士而穩重的。
海上的月光比上海城裡的清澈,戚風躺在月光裡,平和淡泊。
離家的愁緒一下一下敲擊戚遇山。
大哥溫和的呼吸聲安撫了他,身邊有大哥,一切都不是問題。
忽而又想起來,自己跟著大哥離家,尚且如此難過,當年大哥獨自一人出洋,第一個晚上,是什麽心情?
戚遇山心裡,無限惆悵。
這一船許多官費生,全都在三等艙。
有出來念中學的,有出來念大學的。
總歸都是沒什麽錢,第一天就想著搞搞交際,看看能不能找到掙錢的門路。
偶爾有氣定神閑的,應該就是有親戚在大洋彼岸能接濟。
戚遇山下樓去甲板曬太陽,偶爾聽見三等艙上甲板來溜達的官費生聊天。
聊法國經濟,局勢,在哪兒找工作。
官費生無法挑學校,安排在哪兒就是哪兒。
有個要去波爾多的,使勁發愁:“本來如果九月份就走,能趕上葡萄酒莊園摘葡萄,這一筆收入很不錯。現在可好,年底,什麽都做不成。工廠是不要想了,其他也不知道能幹什麽。”
“我也後悔,跑出來念中學,工廠找不到工作,文職工作文憑又不夠人家不要。我剛在艙室裡聽‘老油條’說可以去中國人開的餐館裡洗盤子,不過中國老板最狠,知道你無可奈何,所以使勁剝削你。”
三等艙的愁眉不展,看見戚遇山站著,根本不知道他也是官費生。
戚遇山終於如願以償穿上戚風的舊校服。
即便是舊校服,也跟禮服一樣,徹底的法式。
光是襯衫就有領撐領結袖扣,套上鬥篷式大衣還必須有個懷表鏈。
這個做派說自己是官費生只會挨罵。
戚遇山是去裡昂的。
他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也該去找找裡昂的同學,畢竟……大哥不去裡昂。
第二天戚風發現戚遇山換打扮了。
白色的學生裝,沒有任何飾物,甚至不穿大衣。
好看是好看,就是特別寒素。
“你還有這麽一身衣服?穿成這樣幹什麽?大衣呢?不冷啊?”
戚遇山很自然地回答:“我的大衣不是毛呢的就是羊絨的,穿著去三等艙純粹找擠兌。”
戚風看他,依舊疑惑:“哦……三等艙?”
戚遇山笑:“我去問問,有沒有到裡昂的。三等艙人多,有經驗的也多。我昨天聽他們講打工的事,我竟然一直沒有想到。”
戚風眯眼:“什麽意思?”
戚遇山道:“打工啊,得賺錢吧。我二月份入學,還有一個月呢,不工作多浪費時間。”
戚風板著臉:“你是去讀書的。打什麽工?還有你要找有經驗的非去三等艙?你哥我是幹嘛的?”
戚遇山一愣:“大哥不是要到巴黎嗎?”
“屁話。你在裡昂上學,我當然到裡昂。”
“大哥你不用……”
戚風捏著戚遇山下巴:“你翅膀還沒硬就著急飛了。 www.uukanshu.net等你成人了是要跟我斷絕關系麽?”
戚遇山看戚風沒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戚風沒表情就是生氣了,這會兒要是笑,就是發怒了。
大哥平時是溫柔和藹的,但是生起氣來“一笑閻王到”。
戚遇山提心吊膽祈禱大哥千萬別笑:“我是想……別給大哥添麻煩,臨走的時候大姐塞了我許多生活費,我想著要是能自食其力就好了……”
“自食什麽其力。”戚風蹙眉,“好好念書。其他的不用你管。”
“可是……”
戚風微笑:“嗯?”
“是的大哥。”
戚遇山算得上天生的外交家。
他不動聲色地和郵輪上的人搞好關系,非常準確地找出兩個去裡昂上中學的官費生。
他和廚師們處得也不錯,廚師長破例允許他可以使用廚房裡的廚具材料,當然不能多用。
元旦這天戚遇山包了十八個湯圓,有葷有素。
照例給戚風十個自己八個,戚風舀出一個放到戚遇山碗裡。
“一人九個。”戚風道,“討個吉利。”
戚遇山心想,討什麽吉利呢?
長長久久嗎?
長長久久,什麽呢?
第二天輪船收到戚風戚遇山的電報。
戚風的電報是大姐拍的,祝他和戚遇山新年快樂。
戚遇山的電報一看就是戚川拍的。
十五:
戚遇山戚遇山戚遇山戚遇山新年快樂戚遇山。
戚遇山咬牙切齒,小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