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了,楠兒那丫頭看來過得並不開心啊。”趙子嬴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手邊那壺酒,倒了起來。
酒水殷紅,跟血色一般,剛一出壺嘴,沙漢年便聞到了一陣悠悠如女人體味一般的清香。
“胭脂紅酒,少見啊少見。”
“葡萄酒就葡萄酒,瞧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趙子嬴微微搖頭,正所謂“葡萄美酒夜光杯”,這關老頭剛還誇他懂事,這會兒竟也不知道拿那專用的酒杯出來。
他微微凝眉,也沒多想。倒了一杯酒,便把整壺都遞給了沙漢年。
仰頭舉杯,美酒入腹,少有的沒有那種辣嗓子的感覺。
酒香濃鬱,入口綿柔,一股清甜,在齒間彌漫。
可是此刻趙子嬴卻發現,好酒的沙漢年竟然沒有倒酒。他臉色凝重,眼神時不時飄向門口的地方,心裡似是有點緊張。
“喝酒吧,金豫川那幫人,本來就是烏合之眾。不過你也不要太過擔心,他們那麽多人,腳力自然是不如你了。再等等吧,今晚說不定能到了。”
趙子嬴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連峨眉少林的人都來了,他們這一路不知道要遇到多少麻煩。這裡現在也是魚龍混雜,若是他們不來這裡,說不定還能讓人安心一點。”
“少林峨眉不至於會做那劫道的勾當,這幾個人應當只是宗門有令出來歷練一番。況且這裡離蘭州也沒多少路途了,想來蘭州那邊憑哥舒家的實力,也應當早有部署了。”
“前輩說的難道是蘭州姬家?”
“知道還問,這酒不喝就還給我吧。”
沙漢年一聽此話,立馬將那壺蓋打開,對著嘴猛喝了起來。
“這酒似你這般喝法,真是浪費了。”
紅日漸漸西去,沙漢年依舊沒有等到金豫川那夥人,想來那夥人應該是繞道直奔蘭州去了,說不定此時已與姬家那邊的人接上頭了。
心裡雖是如此想著,可他終究是放不下心來,畢竟自己可是壓了五十萬兩黃金。錢沒了倒是無所謂,耽誤了那渭河救災,恐怕沙家那邊他也不好交待。
日暮之時,他實是不願再等,與趙子嬴匆匆告別後,便獨自一人望蘭州方向去了。
趙子嬴未加勸阻,他今天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龍門酒肆雖已多年未來,可他的習慣這裡人應當早就知曉。今天這裡處處透露著怪異,雖然他沒有過多在意,但他心裡明白,這酒肆定出了大問題了。
那塞上牡丹,怎麽會不第一時間出來見他呢?還有那酒,就是大問題,關老頭說了是秦楠特意關照,可秦楠又怎會不知,他實是最厭喝酒了。偏偏關老頭還特意拿了最好的酒過來,難道是在暗示他楠兒出事了。
他也沒有立刻做出行動,他也在等,最好的獵人往往都是以獵物的形態出現。更何況這酒肆背後還是蘭州姬家,誰有這麽大的膽量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酒肆陸陸續續的人來人往,白日裡那駝隊商人也早已離開了。趙子嬴還特意幫他們搬了搬貨物,感謝他們一路的照料。這群普通的行腳客看到白天展現大能本領的趙子嬴依舊如此親切,心裡也是備受感激與鼓舞。
天已經黑透了,白天黑夜對於趙子嬴一個長生不老的人而言,實在沒什麽區別。只是今天的他,在送走那一隊商旅後便一直安靜地坐在桌邊,一直在喝茶,連這酒肆中何時點起火油盆子照明都沒太留意。
他安靜的喝著茶,旁邊的酒桌上都是一群江湖過客在喝酒聊天,聲音極大。所講之事,不過是一些江湖傳言,更有那汙穢不堪之事。趙子嬴聽在耳中,純當一樂。
“噔,噔,噔。”在這一陣嘈雜中,竟忽然響起了陣陣琵琶輕彈之音。
隨著那弦音撩動,酒肆中間那小舞台上方垂下幾條錦帶,舞台底部有白色霧氣泛起,瞬間四散開來。低低琵琶輕語不斷,聲音雖然不大,但不知為何,宛如仙樂,仿佛將這屋內嘈雜之音盡皆遮掩。
就在那弦音不斷之際,眾人眼中忽的一亮,便是趙子嬴此時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眼眸轉動,盯向了那舞台上方。
只見順著那錦帶,竟是慢慢飄下一個仙女,正似那壁畫中一般,頭頂高髻倒垂,金鈿斜插,衣裙飄逸,彩帶飛舞。手抱琵琶輕彈,眼露流光瀲灩,真如那不生羽翅,不依雲彩的飛天下凡。只見她足尖輕點,徐步落下,仿佛那半空與平地之間有座扶梯一般。待到她穩穩站定,眾人這才瞧得清晰,雖見她臉帶薄紗,卻不能掩蓋那美妙的容顏。眉心點砂,媚眼含羞,丹唇微笑,玉帶纖腰。那女子落得地來,掩面一笑,惹得廳中眾人如癡如醉,似是魂兒早已被她勾去。
趙子嬴臉上露出玩味一笑。那女子剛剛在半空中起舞,絲帶垂落,白霧籠罩之下,在他眼中,就仿佛一隻大水母一般,在海中扭動身軀。
龍門酒肆,出了名的沙漠中的消金窟,有這樣的豔舞助興也是常事。
這時,一個醉酒的大漢竟提著一壺酒向那女子走去。他一臉猥瑣之相,眼神裡閃爍著淫穢和欲望的光芒。
“小娘子,俺是山東季柏昌,有幸相識,喝一杯酒乎?”
明明是個粗鄙不堪之人,偏偏還要學讀書人一般拽文。 www.uukanshu.net 這“季柏昌”三個字,在他那濃重的山東口音之下,聽在旁人耳中仿佛在說“季伯長”一般。惹得眾人哈哈大笑,笑聲中充斥著浪蕩之音。
“噝,噝,噝……”這般令男人享受而無限向往的時刻卻在這時候響起如此不協調的聲音。
趙子嬴也略微從這迷醉的氛圍中緩過神來。他抬頭望去,在他右前方坐著一個滿臉褶皺的老太婆。那老太婆凹眼、癟嘴,牙齒看似已經脫落了不少,滿頭白發挽成一個發髻,耷拉著掛在腦後。她身材臃腫,反穿著一件澡色大袍子,倚著桌邊坐著,看起來總是覺得邋遢不淨。
那邊只有兩張方桌,那老太婆窩在靠裡的那張桌邊,只見她面前擺了一壺酒,一個酒杯,一雙筷子,一個大盤子。
透過略微昏暗的火光,趙子嬴看得明白,那大盤子中別無他物,只有兩隻用細麻繩綁著的大螃蟹。蟹殼煮得通紅,配上一壺好酒,的確也是一番好的滋味。
再看那老太婆,雙手枯槁,如乾枝一般的手指正拿著一對蟹鉗在嘴裡滋叭著吮吸著,發出一種令人厭惡的聲音。那老太婆似是注意到有人朝她這邊看來,眼角的余光不停的環視著四周,癟嘴還不時咧開笑笑。也不管這周圍是何等的醉生夢死,還只是很用心的吸著手上那對蟹鉗,享受的表情與那些酒客們倒是同出一轍。
酒肆中眾人幾乎都已喝得爛醉如泥,這醜陋的老太婆何時出現在這裡便是趙子嬴都未曾留意。可是看著她吃著這沙漠之地少見的人間美味,趙子嬴此刻心中卻多了一份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