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門,斯坦頓就和另一個人交接上,距離稍遠,厄程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
不管他接下來要被帶去哪,斯坦頓已經幫了他夠多了。
“他是安全的嗎?”
“大概是,那份內斂和沉靜,消沉是裝不出來的,起碼一般的沙匪做不到。”
“萬一是不一般的沙匪呢?”
“那他還能被裸著扔荒野上?他應該是北邊的可憐人。”
“哦……”
交接的那人已經明白斯坦頓的意思了。
“造了一輩子孽,你就多積點德吧,不求升天,到時候你別掉太深就行。”
“你們年輕人嘴皮子都他媽那麽欠的?大家都是乾同一行的。”
“那不說明我也一樣?”
來到外面,厄程抬眼,此時,外面已經有雙月升起。
前面那輪皎潔,無瑕,明亮。
後面那輪月靜靜懸在黑暗中,比前面那輪月要黯淡許多,卻大上一圈,暗紅色的月弦包裹住前月的一半弧長。
整個夜空還有繁星點綴。
厄程很快便回房睡覺了。
等到第二天上了路,厄程還是和斯坦頓坐卡車上,不過其他人的戒備心也稍微放寬了一些。
一路顛簸逐漸變得舒緩。
厄程通過護欄網看到有遠處有公路匯向這邊,看來車隊應該早就已經駛上了公路,死氣沉沉的荒野逐漸出現了一些工廠,站點,甚至油田,聚落,指向標。
幾個小時後,厄程睜開眼,自己又是睡著了。
“真服你啊,這破車這麽顛你都能睡著?”是比爾的聲音。
“有些累。”厄程如實說了。
剛醒沒多久,他便看到那根長棍被拿去把玩,緊接著就被幾人仔細研究。
“你這棍子有些重啊,裡面是不是裝了什麽不好的東西?”
一語出,其他人立刻反應過來,連斯坦頓也打起了十分警惕。
自己怎麽會沒有檢查完他全部的東西,艸!該死!
畢竟厄程身上就塊破布和跟破長棍,棍子也就是長了點,比較直,帶著一個十分粗糙的纖維材質的簡陋至極的挎帶,甚至跟那塊破布比起來都不值一提,就這樣一根破棍子,誰知道呢?
哪個行走荒野的人沒有這樣一根棍子?
那些人仔細端詳,小心研究,卻始終沒發現什麽奇怪的地方,只是那棍子比較重。其他人已經把槍握緊。
那棍子的重量絕對配不上它殘破的樣子!絕對!
他們至少十分肯定裡面裝了什麽東西。
斯坦頓發話:“你這根棍子到底是什麽?”
“我不知道,那難道不只是一根棍子嗎?你們要看的話為什麽不能直接打爛它?”
“那你知道裡面裝的什麽嗎?”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麽教唆我們打爛它?”
“……”
厄程真的不知道,他說了實話,但現在已經沒人相信。
也許那真的只是一根棍子,但人們往往會關注另一邊的可能性,可能引發災難的可能性,因為關注那些才能有效解決事情。
大家都沒再說什麽,眼前這個人雖然可疑,但他現在赤手空拳,周圍七八人全是部隊精英,配備最先進的,新發明的手持自動火器,把棍子上交研究,這人直接送地下警局,插翅難逃。
也許厄程本身也不了解具體情況,但是單這根棍子的異常,整件事的性質都變了。
因為他也可能是間諜。
厄程往前方看去,公路向稍高處延伸,然後是無數建築堆成的遠影,等車稍近些,厄程才發現一件重要的事情:這城市沒有城牆!
也就是說,其他大部分城市應該基本都沒有城牆!
城牆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自己早在休息室的時候就有些露餡!西城門?!
萬一個別城市有呢?
不,現在那些地方有沒有城牆已經不是重點,重點是城市沒有城牆對自己現在的情況可能更有利些。
本來他是想要等待安穩些後才慢慢找回失去的記憶,慢慢想辦法實現曾經的目的。但現在,他可能要失去那根長棍,而那根長棍似乎很重要,和他一起出現在大樹下,記憶裡也有一些關於它的碎片。只是除了重些外,那棍子實在是沒有表露出什麽特殊的地方。
他直覺不能丟了那根長棍。
“你怎麽得到那棍子的?”
“好久以前它就跟著我。”這是實話。
“你見過那裡的木頭這樣重?”
“我……真的不清楚。”也是實話。
“萬一祖傳的呢?”巴倫斯此時雖嘴上打趣,手裡的槍已經抬起,對準厄程。
斯坦頓緘默不語。
厄程把頭埋下去,裝作無奈,雙腿打開,雙手架在膝蓋上,手背朝上。
車離城市越來越近了,已經開始進入近郊。
他的右手除了拇指以外,其他四根手指屈起來,在掌心那搓動著。
沒有由來地。
“沉眠。”
“你說什麽?!”厄程突如其來的奇怪話語讓其他人又多警覺了幾分,這話語含糊不清,就像是深林中血腥殘暴的邪教徒會念響的咒文。
厄程從樹下醒來開始就在不斷地回憶,他早想起了許多。
“你要是想到什麽現在就可以交代清楚,倒時真的可以省……”斯坦頓話語未盡,就被厄程再次打斷。
“沉眠。”
語氣和剛才同樣自然平常,就好像無事發生,但這次厄程的話語直接在所有人心中炸響!就像是幽謐深林的空洞回響被放大無數倍,迅速佔領所有思緒,其他人一時竟失去意識,反射弧似乎同樣被拉長無數倍,難以扣下扳機!
而坐在他旁邊的兩人已直接倒下,包括斯坦頓。
這只能維持短短一瞬,不過,這樣也夠了。
右手抬起,掌心已然出現一個閃爍著暗紅色光芒的六芒星,兩個圓環將它禁錮住,發散出令人窒息的氣息。其間極其細微的圓曲符號若隱若現,構成這個小而致命的法陣!
猛然躍起,身背和掌心朝後,掌心貼在後車門上,鋼鐵融化的一瞬猛然向外迸裂,將氣流連同車門一並撕碎!
周邊還有異常忽現,空氣中一道赤紅的鐵水凝固半空,被拉得細長,變得模糊。
其他接近那地方的殘骸破片都一並被禁錮住,就像用相機拍攝高速移動的物體那樣變得不清晰,伴隨物體極高速振動傳出的扭曲巨響。
不,不只是那塊地方,厄程左手抬起的時候,這空間異常出現在四周各處,它們迅速擴大,車門殘片便不再飛濺!
僅僅隻過了一瞬!
那長棍疾速穿過異常,回到厄程手裡,異常在厄程身上出現,將他迅速後推。
雙腳落地,借助控制異常的空間作為緩衝,他並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此時僅過了一秒如此。
卡車駛出了十來米,車後的異常跟著拖了十來米,那些殘片鐵水就像彗星的尾巴一樣滯留在長達十來米的空中。
他在控制物質本身!
那些分子從物質到本身到概念都極速振動,幾乎脫離維度,就要徹底轉化為能量,它們的時間短暫停止!
厄程直接向著路旁借助異常推動以超常的速度狂奔,三輛車內此時都有接連不斷的槍響傳來,那些子彈有的闖入異常之中,被納入靜止的時空。
隨著手指在掌心的比劃,右手再次抬起,一個未成形的暗藍法陣顯現掌心,雙手猛一拍,四周色彩攪動,其余子彈飛向厄程時好像跌入水底,泛起無形的波紋,沒幾米就停在了厄程身前。
厄程身前那小塊空間的熱量瞬間急速攀升,其他地方則氣溫驟降,他身前的子彈在爆發的熱量中竟瞬間融為銅水。
熱量僅維持那一瞬,很快,那些銅水凝聚成底下圓柄,其上帶刃的利器狀。將那攤刃狀銅水用異常拉出,溫度的驟降讓它迅速冷卻凝結,而利器旁側低溫不斷加劇,到了厄程手裡時,已經完全冷卻!
此時僅過了近三秒鍾。
混亂的熱量在一瞬間失去了厄程的掌控,迅速轉移,劇烈攪動著氣流發出巨響,產生燃燒爆炸,掀起滾滾沙塵。
已經到了城市的近郊,當那些人從車上下來時,厄程已經消失在了連片的工廠裡。
“先別追!檢查傷亡!看下卡車上的人!”
“他他媽是間諜?!”
“行,你冷靜點,先跟上面說。”
從兩輛吉普車上下來的人都十分對這場突然發生的戰鬥感到驚訝和茫然。
“芝布恩!你把白箱子拿出來去救人!”
“他用的是什麽東西?我剛才明明打中了!”
“他媽就你逼話!我他媽沒打中嗎?這他媽是你能知道的嗎!”
那些異常已經漸漸消退,殘骸砸下地面,鐵水四濺凝固。
“隊長和小道凱暈了,無生命危險。剩下人的意識很模糊,能做動作,但說不清話,像剛睡醒一樣。”
“別放松警惕!都他媽給我盯死了!”
三輛車,八九個人在馬路中間舉槍警戒,此刻他們卻感覺像是被困在狹窄的鬥獸囚籠。
按照那人表現出來的偽裝能力,以及他們從未見過的能攔住子彈消除重力的新式武器,還有退場的手段,那人若有意戰鬥,整個車隊的人恐怕將陷入巨大的險境。
“他怎麽做到弄暈全車人的?”
“他去過休息室。可能拿了……”
“你是沒用過巴比妥霧彈嗎,那東西扔這車上隊長和小道凱怎麽可能只是暈掉!?”
“所以說這些東西等上面知道後就不是你能知道的了。”
“現在我也不知道。”
“那是最好。”
“他剛剛進了建築群,現在還沒出來,估計是跑了。”
“把維爾斯從司機位拉下來,讓兩位女士上卡車,讓他們先走。”
“這件事情我勸你們最好趕緊忘掉,留給上面派下來的人記住就行。如果你們還想活幾十年的話。”
……
厄程現在蜷縮在化工廠的一隅角落。
他面目猙獰,很明顯,他實在是高估了自己。盡管自己已經回憶起許多,但他現在能展現出來的遠不及從前,但為了脫險,他還是強迫自己用並未完全熟悉的法術擋下了子彈。
過度使用異常讓他現在頭昏腦漲。
他趕緊把上衣脫掉,讓異常在他的胸前凝聚,他的胸口變得模糊,他拿出子彈頭凝聚成的銅匕。當時因為急於脫身,銅匕實在不是很鋒利。
不過也夠用了。
雙臂肌肉膨脹,緊握銅匕,刺向胸口。銅匕被異常卡住,那些模糊的空間產生波動,他胸前那片異常緩緩浮現出一些湛藍色,很快又有紅色浮現。
幾十秒過去,厄程卻感覺煎熬數年般痛苦。
胸口的皮膚有些開裂,那些異常消退後,湛藍色如同精靈般散去,紅色灑落在地,散發出刺鼻的血腥味。
他記得,很多法術是後來有人傳授給他的。他已經記起了一些人的樣子,但不包括教他法術和法陣的那個人。
但那人似乎沒教完,記憶裡暫時還對此比較模糊,不明原因。
那些“異常”似乎是他本身就掌握的,而且“異常”和那些法術有著本質區別,使用時也能隱約感覺出來。
“異常”似乎是禁術。
早在之前就是。
他現在掌握異常的能力也也遠不如從前,甚至帶有一定的“隨機性”。說白了就是本來就不多,用的還收不住, 用出去了也不一定能達到效果,這導致他幾乎消耗過大,快暈過去。
他極力維持清醒,等待身體從痛苦中解脫。
終於在幾乎一個小時後,他感覺全身的神經都恢復了正常,這一個小時厄程都不知道自己怎麽一點點熬過來的。
這他媽簡直是受刑。
看來以後必須收斂點了。
仔細思考了一會,他發現他目前的處境十分危險。
他絕對會被官方通緝,然後用那個叫“電報”的東西把消息傳遞給其他城市,它在哪都不安全,尤其是這裡。
但每一個時代,每一個城市都有一種叫做“地下”的概念。
指的不是地下城市,而是那些“法外之地”。
從斯坦頓那了解到的很多信息都表明,現在世道似乎很亂,而世道越亂,“地下”就越發達。
根據就近原則,留在這座城市似乎就很不錯,可以迅速解決一些問題,比如在官方未來得及采取有效措施抓捕他時找些比較亂的地方躲起來。
他還需要弄把槍,不可能一直靠法術和“異常”解決問題。特別是現在,他這個具有明顯特征的人被通緝的時候。
沒有多耽誤時間,厄程簡單計劃後,迅速動身前往城市內部。
夜色漸起,在成片的工廠內,厄程發現警察早已開始了搜索,但警察的人手終究是有限的,那些工廠的外牆顯然也阻擋不了厄程,加上夜色的遮擋,他很快就出現在了一處居民點附近,身上還裹著一塊工廠裡扯下來的尼龍布,用來遮擋他這一身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