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厄程出現在一處很大的六層方樓底下,方樓的一層是中空的,內部也有一處露天的廣場,十分破舊。圍繞著這個方樓,這一帶形成了巨大的地下市場。
黃沙與叫賣聲混雜,烈日當空,人群熙攘,大多都衣著樸舊或面露凶色,殘破的鐵柵欄後燈紅酒綠,極盡姿態的舞者環繞著鐵杆,表情嫵媚。
賭博場所則遍地都是。
槍響就像是這裡的一部分,所有人都把這當做理所應當。路旁有時也會出現一些腐爛的屍體,而遊走的商販則會避開這些地方,直到實在沒位置了,才忍著惡心把他們丟掉。
厄程已經在這裡轉了幾圈,打聽到了一些他從沒聽說過的詞匯,比如現在人們交易用的紙幣“猶歐”和一些軍火,以及致幻藥物。
而他發現,這裡有些眼睛自他進來時就對他虎視眈眈。
來到一處木質的大塊公告欄,上面很多是一些黑幫的各種聲明,目前都是有效的。因為只要某個黑幫沒掉,他們的聲明和威脅馬上就會被仇家撕下來。
還有通緝令,部分是黑幫貼的,官方的也有。
厄程簡單看了一下,幾十,三百,五百,七百,一千五,兩千五,最多的話足有九千,而且賞金比較多的都是官方貼上去的。
他看到了一張:厄程
身高175至180
男性
黑發,黑瞳,短發,身材中等。
臉型相對瘦削,鼻梁較高,薄嘴唇,穿製式軍服。
賞金:7500
要求:活捉,不得對其造成一級重傷及以上傷害。
還配了一張畫得不是太像的圖,但基本符合以上特征。
厄程情緒複雜地輕笑了一聲,他現在知道為什麽有的人會那樣盯著他看了,目前唯一能保住他的只剩下身上裹著的遮住軍服的墨綠色尼龍布。
突然有一股力抓住了他脖頸處的尼龍布,用力往下一扯,黃褐色的細密棉布漏了出來。
厄程立刻轉頭,便看到一個拳頭打過來。
頭猛一側,左手抬起抓住那人手臂猛拉,右手連著腰部轉身的力量如同炮彈發射而出,那人剛因厄程的拉扯失衡前傾,立刻就被轟中太陽穴,後面的人已經拔出手槍對準厄程腿部。
厄程將打暈的人用力推往拔槍人那處,同時奮力向右邊躲避,那人第一槍沒打中,第二槍接連打出,卻打在了同夥身上,但此時厄程右腳刹車猛蹬,俯身如箭向拔槍者刺去,那人調轉槍口,還未來得及開槍便被厄程一拳轟中小腹,第三槍胡亂打出,竟命中了一個圍觀者的肩部。
厄程極力搶奪下那人的手槍,但並未補槍。
那個可憐的圍觀者的兄弟憤怒拔槍直接殺了襲擊厄程的兩人,當他將槍口對準厄程時,他發現厄程也將槍口對向了他。
“朋友,冷靜些,朋友,我也是被攻擊的,我也是受害者。”
一個帶著墨鏡,穿黑色襯衫,棕色皮外套,牛仔褲的人拍了拍憤怒的拔槍者,搖搖頭,對他耳邊快速說了什麽,那人才把槍緩緩放下,同時,厄程也隨之把槍口調轉,瞄準了旁邊人群前面另外兩個剛才意欲配合襲擊,但未來得及出手的人。
第一人剛面露驚恐,就被子彈貫穿面門。
第二人則在轉身時被連續兩槍擊中側胸,倒地身亡。
短短不到半分鍾的時間,圍繞著這個公告牌就出現了四死一傷。
厄程才發覺自己那一身軍服都徹底外露,
不過,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都怯色了許多,那些圍觀者則繼續自己的事情,就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一樣,只有地上的幾具屍體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們早已習以為常。
厄程把手槍放進口袋,從幾具屍體上摸出了兩百三十二猶歐和一把自動手槍(彈匣式手槍),一把左輪手槍以及三十多發同口徑子彈。
把左輪手槍放進另一邊口袋,當他拿起自動手槍時,當即按下解脫鈕,讓彈匣滑落而出。
“?”
他這是條件反射,明顯的條件反射,因為他從未使用過這些武器,卻在拿到它的第一時間先拔出了彈匣,好像自己原本就知道槍裡面有彈匣這東西,好像自己原本就知道用法。
收好彈匣,先不管這麽多,有些事情得留著以後有空再考慮,現在先處理好當下的事情。
槍已經到手,他在想著要不要弄把長刀,畢竟他前半輩子就擅長使用冷兵器,特別是刀。他還記得那些不知算不算法術的異常可以和冷兵器結合起來使用。
他走過一輛吉普車時,有個人叫住了他。
“朋友,要軍火嗎?”
厄程循聲看去,說話的是一個帶著墨鏡,穿著黑色襯衫,棕色皮外套,牛仔褲的中年男子,正是剛才幫助他解圍的那人。
“你還有多少?”
厄程看著他那輛吉普車打開的後備箱,裡面擺滿了各種步槍,獵槍,霰彈槍和不同口徑的子彈,以及一些輔助配件,炸彈等。
雖然多,但還不足以稱之為“軍火”。
“不不,不是我,我只是引路的,以後叫我維加就行(vega)。阿兵哥,你要辦點大事嗎?”
厄程還沒來得及說話,那人便再次開口:“你這一身黃色狗服,官方賞得還這麽高,你這樣是裝不住的,所以,你是犯了啥事才被通緝的?哈哈!剛剛起家,家夥事還是挺缺的對吧,我們這裡有幾批新貨,錢不夠可以分期付,不過有利息,你要是打算跟我們熟絡的話以後都可以便宜些。”
他算是明白了,眼前這人是軍火商的線人,估計是把厄程當成了兵變頭子派來聯絡軍火供應的親信了。
“還是說,你是裡塞加的間諜。”
語出,維加眼中便冒出了殺意。
“你別想多,我都不是,你這裡有沒有自動的?”
“哈哈,抱歉,是我想多了,自動的啥?”
“槍。”
“我要是能有那東西還能縮在角落裡?哈哈!朋友,你在想什麽?”
“不過半自動的倒是有,給自己的?”
“對。”
“這就有一把,GU1加布蘭德,九點七毫米口徑,彈匣五發,一百五給你,怎麽樣。”
維加取下了一把看起來就十分具有威懾力的步槍,整體上和一般的步槍差不多,也是木質槍身,但它扳機前面黝黑的粗短彈匣和槍身前部外露的粗大槍管使人望而生畏。
“有些貴。”
“貴是肯定的!半自動的東西哪有不貴的!”
“還有,你自己怎麽用自動的,防家裡進賊嗎?”
“自動的怎麽了?”
“朋友,你雖然很能打,但你也不可能扛著那東西到處走吧,不會累死嗎?”
“不能拿在手上嗎?”
厄程突然想到,斯坦頓他們手裡的似乎是試驗品,新發明的仍未公諸於眾的試驗品,可謂先進。
他印象裡那種一根長棍連著兩根短棍的連發槍還沒有普及。
維加口中的自動火器應該是重武器。
“哈哈,開玩笑的,我只是感覺那東西裝車上就挺不錯。”厄程趕緊辯解。
“我扯遠了,抱歉,但這把一百五真的挺不錯了,你找別人都不一定有賣給你,要有也是一百七起步。”
“那行吧,子彈呢?”
“一盒三十發裝,兩猶歐一盒。”
“來三盒。”
“行,彈匣裡再免費送你五發。再給你個包吧,看你挺不方便。還有,槍托可以折疊起來,槍管可以幫你卸掉。”
“你這裡有冷兵器嗎?”
“匕首倒是有一些。”
“長一點的。”
“砍刀嗎?還是斧頭?”
“再長一點。”
維加明白了厄程的意思,大笑道:“那東西現在還有人賣?朋友,你要是真想要的話進博物館裡應該能搶到。不然你就去那些有錢的老爺們常去的地方買,刀劍這東西都成了有錢人的喜好了,不過我得提醒你,那很貴。”
厄程點出一百五十六張面值不一的猶歐給維加,然後把所有的子彈,子彈盒和步槍以及那把左輪手槍放進包裡,把自動手槍的子彈填滿後放回口袋,轉身離開。
“你到時候把槍管插回去,把那個拉伸機關合上,像我剛剛那樣轉到下面去再關掉拆卸保險就行。還有,你這一身行頭該換了。”
“謝了。”
這一身確實不能再穿下去了,太過引人耳目。
維加看著厄程很快消失在人海之中,愈發地肯定這人非常不簡單。
厄程很快便在那找了一家便宜店弄了一身衣服,白襯衫,深灰色帶兜帽的長外套,黑色長褲,軍靴直接拿來換成了一雙黑色馬丁靴。
主色調是黑色,因為方便晚上躲逃。
然後他便拄著那根長棍當徒步杖準備離開這地方。
突然,他想到了什麽。
來到一處混雜著各種味道的賭場,厄程隨便找了一個手臂粗壯,光頭紋身的人,打聽到:“朋友,這裡有藥賣嗎?”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用下巴瞥向櫃台。
厄程來到櫃台,問那裡的老板:“老板,賣藥嗎?”
那老板直接了當地回答道:“別的沒了,你要粉的還是冰的?”
“粉的,隨便什麽,二十克。”
“行。”
其實厄程也不知道什麽粉的冰的,不過只要是藥就夠了。
“三十。”
他媽真貴。
雖然心中不快,不過,厄程還是點了一張面值二十和一張面值十的紙幣過去,現在他只剩三十六猶歐了。目前,他還需要隨便找一個他看得很不爽的人。
來到外面,髒,亂,使人避目,這裡像是集中了世界上所有人性的醜惡。
他實在改變不了什麽,這不是殺了那誰或趕走那誰就能解決的。
他兜轉了幾個地方,突然看到在那中心的方樓相隔百米的一側,幾條通向地下的樓梯並排成行,每個都有三四米寬那樣。他走下去,穿過狹窄陰暗散發著臭味的樓梯,他來到一個形似月台的平台,可見高柱聳立,這是一個上頂高達幾十米的巨大地下空間。
遠處大概百米外,有一個十分巨大的,通向外界的出口,那出口還向下延伸,這空間應該只是地上地下之間的中間地帶。
然而,這裡簡直比地面還要差,還要惡心。
沒有了自然光,地上商販的白熾燈簡直給這裡平添壓抑,賣啥的都有,不時還有幾隊拿著步槍和左輪的黑幫在人群中穿行。
他聽見不知哪裡的叫罵,他聽見叫罵聲越來越多,他聽見連續的槍響取代了叫罵。
他實在是厭惡至極,不想去理會。周圍的人一半被槍聲吸引,一半麻木不仁。
他大老遠就看見肮髒陰暗的遠處有一堆比較大的籠子擺著。
厄程憑著直覺走過去,撥開人群,他來到那堆籠子前。
一個個男女或單獨或成群地被關在大小不一的籠子裡,腳上都掛著一個沉重的鐵球。他們衣衫襤褸破舊,有的甚至衣不蔽體。光線昏暗,也依稀能夠看見他們裸露出來的皮膚上猙獰的傷口。
那些籠子前還站著兩個穿皮大衣的人,臂膀粗壯,身後還都背著一把獵槍。
這賣的哪裡是什麽管制物品,這他媽賣的是人!活生生的人!
一會又慢悠悠走來一個臉孔瘦長,胡腮不整的人,只見他手臂朝一個方向比了一個過來的手勢,又有兩人出現,他們似乎在洽談什麽。
厄程發現自己似乎異常冷靜,沒有產生太多厭惡,更多的是理性,和一些同情。
沒有人生來會這樣。
當他反應過來後,那股反感似延遲般湧上來,讓他有些呼吸困難。他也許是一個感性的人,但從前的經歷讓他學會了理性,讓他第一反應是麻木。
他已經蘇生,卻無法擺脫掉從前的烙印。
他組織了下語言,找了一個面色不算凶狠的人低聲詢問:“羅納比亞也賣人嗎?這裡不是會管嗎?”
那人也注意到了厄程是在詢問他。
“你是哪來的。”
“北方。”厄程盡可能組織著從斯坦頓那得到的信息。
聽聞,那人把臉轉向厄程。
“你看這裡有政府狗嗎?”
“沒有,不過我們那裡狗是不管這些的。”
“你知道這裡叫什麽嗎?”
“叫什麽?”
“安樂之地!”
“為什麽叫安樂之地?”
“還有為什麽?因為沒有他娘的政府狗!他娘的狗皇帝管不到這裡!這破地方變成這鳥樣全是因為他們,所以叫安樂之地,不是更有意思?”
厄程沉默了。
“你們北方來的不要老是覺得這裡多好多好,你他媽本地的沒有個小幾千身家最後都要落到這種地方混!何況你們啥都不帶就跑來想賺大錢的,真他娘想狗屁,你現在知道為什麽了嗎?”
厄程現在心情極度複雜,他知道這很殘忍,他知道自己產生了一些同情,他也知道自己心裡沒什麽別的波瀾,他知道這是不正常的。
為什麽?前半輩子留下的性格烙印使厄程不斷詢問自己。
他似乎回想起來了,他這複雜情感的起因。
他無力改變。
他正目睹他無力改變的事情。
他是個感性的人,他想了很多,也做了很多,但也並沒有改變所有他想改變的事情。
因為那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因為這裡他媽叫安樂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