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營內滿是歌謠聲。

　　軍士們抱頭痛哭。

　　很難想象，這些鐵骨錚錚的漢子，會因為一首歌曲而泣不成聲。

　　可簡單的幾句戲詞，確實觸碰到了他們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王仁端坐在床鋪。

　　聽著外面的歌聲，下意識的想出去，但走到門口，又停在原地。

　　他始終拉不下來臉，對賈珀俯首稱臣。

　　他已經盡可能的保持姿態。

　　可每次感受到賈珀的殺機，都會不由自主的害怕。

　　正是這份畏懼，讓他感到恥辱。

　　王家如日中天，他本人在北庭軍內，也戰功赫赫，卻不及每次賈珀震怒時，那副活閻王降世的模樣，王仁有預感，倘若他表現出半分不服氣的模樣，定會人頭落地。

　　“或許，我在他眼中，就是個笑話。”

　　“我滿心都是屈辱，他卻從未將我放在心上。”

　　直到現在。

　　王仁才意識到，他有多可笑。

　　尤其是賈珀又搶來那麽多的糧食，王仁再回想，他以擔心弟兄們餓肚子為理由，拒絕開倉放糧時的場面，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個口花花，一個實乾派。

　　誰才是真的為雁門關著相，一下便知。

　　這些日子，連一直跟在王仁身邊的那些親信，都不再過來。

　　誰都不是傻子。

　　無論軍中，還是在百姓們的口口相傳中，提及賈珀的名字，便一呼百應。

　　再與王仁混跡在一起，被孤立是遲早的事。

　　想生存，就要投靠賈珀。

　　這些富家貴公子，從沒有過義氣，審時度勢更是他們從小便練會的本領。

　　雁門關名義為大漢疆土，實際就是一個獨立的小世界，在這裡只有一個規矩，那就是弱肉強食。

　　不光是不搭理王仁。

　　甚至是開始，沒有任何偽裝的討好賈珀。

　　“唉…”

　　王仁翻過身。

　　強迫自己入睡，可無論如何努力，雙眼都瞪得溜圓。

　　後悔曾經與賈珀作對的行為。

　　……

　　江城。

　　距離雁門關不遠的一座小城，也是韃靼王室歇腳的地點。

　　檀香嫋嫋，忽裡木半張臉在搖曳不定的燭火下，顯得神秘至極，任誰都看不出他心底的想法，也看不出他的情緒幾何。

　　“我二弟何時來的?”

　　沉默半響後。

　　忽裡木冷不丁問道:“現在那些殘軍，都在他手下吧?”

　　右邊的袖子空蕩蕩的。

　　是被賈珀震斷的。

　　一戟之威，徹底在忽裡木心中留下陰影。

　　借他一百個膽子，都不敢再進犯雁門關。

　　“離開這吧。”

　　“擦屁股的事，讓我二弟來乾。”

　　忽裡木下定主意。

　　即便臨陣脫逃，容易讓父帥震怒，也容易收回屬於他的世子之位。

　　可那又如何?

　　活著才是最主要的。

　　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與賈珀那尊魔頭見面。

　　如果是韃靼可汗，是當世魔神，睥睨天下，那賈珀就是從洪荒時期活下來的凶獸。

　　散發出的殺意，古老而滄桑。

　　無論面對什麽等級的高手，都有一種血脈上的壓製。

　　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戰勝。

　　“世子，咱們現在離開，豈不是給二王子建功立業的機會?”

　　底下有人詢問。

　　忽裡木眼中盡是譏諷之意:“我自己的弟弟有多大本事，

我還能不知道?他最喜面子，一旦與賈珀對壘，除非身隕，否則不會退縮！”　　“那樣，反倒是如我意，他根本不是賈珀的對手。”

　　雖是兄弟。

　　但隨著韃靼的地盤越來越大，可汗的位子卻只有一個，王子們之間表面平靜，背地裡卻暗流湧動。

　　每死一個，忽裡木就少一分威脅。

　　別看他位高權重，可族內對他位子覬覦的人，數都數不過來。

　　“收拾行囊，爭取在二弟注意到我們之前，離開這裡。”

　　“我倒是好奇，忽裡吉是如何被賈珀按在地面，反覆碾壓的。”

　　……

　　賈珀靠在樹下。

　　身邊擺了幾壇子老酒。

　　“再乾一個。”

　　推杯換盞間。

　　徐震、韓塵等人臉色都有些紅了，眼神也有點迷離，賈珀卻像沒喝似的，大馬金刀的坐在石椅。

　　並未踏足戰場。

　　可霸王之氣仍然彌漫於天地之間。

　　“城主，今日喝這麽多?”

　　“平時不是不飲酒嗎?”

　　韓塵撓了撓頭。

　　賈珀嘴角盡是苦澀，只是聲音乾啞的回應三個字:“想家了。”

　　他是穿越過來的。

　　可畢竟是從小生活在賈府。

　　七年的戰場生涯，轉瞬即逝，但他畢竟只是個未滿二十的孩子，如何能不想家?

　　最重要的是…

　　七年未曾回去，他不知現在的時間線。

　　這個世界，與自己熟知的紅樓有許多不同的地方，至少在原著中可沒現在的戰火紛飛。

　　如今的朝堂局勢，是太上皇掌權。

　　而寧榮二府，以及整個四王八公的群體，都屬於太上皇一派。

　　太上皇在世時，開國元勳都相安無事。

　　可太上皇駕崩後，開國元勳中沒有任何勢力，空有一身財富的賈府便第一個被開刀。

　　堂堂兩個國公府，此時已落魄到極點，連一個勳爵都沒有，最高的就是一個一等神威將軍。

　　一門雙國公的賈家就此衰落。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賈珀最擔心的，就是他回京後，時間線已經到了被抄家的階段，饒是他一身戰功，封侯拜相，也無法挽救賈府門楣。

　　畢竟…

　　他印象中的惜春還是個孩子。

　　而如今，惜春已經出落的亭亭玉立，京都的時間線也一定處於後期。

　　“希望，這個世界有所不同。”

　　“讓時間過的慢一些。”

　　至少。

　　也要堅持到他回去。

　　在賈珀的心中，對賈府的感情不算太深，可其中確實有幾個對他來說很重要的人。

　　最關鍵的是，賈府中都是父親真正的親人。

　　為了父親，也不可能眼睜睜見到賈府消亡。

　　“不想那些了…”

　　賈珀轉過頭。

　　趁沒人注意，擦了擦眼角的淚珠，旋即說道:“資源，我們不缺了，雁門關需要一個徹頭徹尾的變化。”

　　興修水利，鼓勵生產。

　　改良製錦，發展經濟。

　　劍閣鑿道，穩固城防。

　　短短九個字，便確定未來的發展計劃。

　　“都早些休息吧。”

　　“明日清晨，全軍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