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西照,世界被點映出金紅的顏色,然而醉天城中卻盡是麻木,大典從中午開到下午,帶走了醉天城的繁華,帶走了無數人的親人,隻留下城中殘留下的血跡,和不知誰被扯下的斷臂,被撕碎的衣服。
醉天城的人們滿臉麻木,時不時就能看到有人從家中出來,自醉溪中舀去一二碗溪水,向口中灌去,不去考慮,不去考慮發生了什麽,不去考慮明天會怎樣,就這樣,麻木地活著,麻木地苟延殘喘,仿佛只有這醉溪的水才是他們的解數。
那人舀來一碗溪水,歸一天人強者的那留下的意境侵入他的大腦,他感覺快活極了,一切都模糊起來了,他的身體仿若不存在了一樣,就這樣飄渺著,快活著。
搖搖晃晃地從醉溪邊上回到了漆黑的房子裡,躺在床上,身體在床沿上磕碰了一下,他嘴角露出一縷涎水,兩眼呆呆地睜著,又呆呆地合上,不去管,他拚命地想讓自己睡去,可是,枕邊人,已經不在了。
是啊,她早已死在了這該死的大典中,被發瘋的人群撕扯而死,也許,那裡面還有自己吧,他呆呆地看著漆黑的房子,就這樣繼續地痛苦著,昏沉著,醉著……
宋管家和富貴樣中年還有枯瘦老人,他們安排了幾處院落,收攏了那些無家可歸的可憐孩子,他們的父母,已經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中死去了。
這些孩子也大醉著,時不時就有人從院落中跑出,去醉溪邊上接幾碗水回來,門口護衛的玄甲衛也面面相覷,不知道是否應該阻攔,隻好無奈地仍由這些孩子昏昏沉沉地來去。
一個小女孩,被玄甲衛帶了出來,她已經喝地嘴裡吐出白沫了,可是她還在喝,將這醉溪水一碗碗向口中灌去,她的嘴裡不住地喊著“媽媽,媽媽……”,那個玄甲衛的面色也盡是沉重,他們都知道,她的媽媽再也回不來了,就這樣,她被抱著,帶去了遠方的醫師那裡……
而這,只不過是這座城市悲慘的一紙剪影罷了。
徐煙面色深沉,他看著醉天城欽天司向城主府中匯來的線報,蘇念辭就在旁邊坐著,臉上帶有一抹疲憊,這場變故帶來的災難還遠遠沒有結束。
醉天城的醉溪,就要枯竭了,逝去的歸一天人真意滋養了這一方水土,讓這裡的人們只需要每天喝幾口醉溪水,就可以沉入美好的醉夢,醉意滿足了人們的身體所需,食物只不過是用來滿足口舌之欲,因而這裡的人們也並不去種植農田,種植作物,只是依賴於貿易向西府的其他城市換去一些美食,作為下酒的佐料。
但而今,醉溪會枯竭,周圍的醉果樹也會由於不再有醉溪攜帶醉意滋養周圍的土地,將再也長不出果子,回到以前滿樹針葉的狀態。
這些百姓又該去吃什麽呢,他們恐怕早已經喪失了生產食物的能力了吧,朝朝暮暮的醉生夢死,依賴於歸一天人留下的遺澤,讓半城的人都沉溺在世外桃源的美夢之中。
他們早已經忘卻了古聖先賢的教誨,“君子之澤,三代而斬,肇基之業,五世而衰”,在安定之時,不考慮居安思危,戒奢以儉,等到災難來臨,堂堂西府地脈之所在,居然連一個拿得出手的玄庭強者都沒有,長久的安定,讓這裡的人早已經忘記了危機感的存在,就像那富貴樣中年和枯瘦老人一樣,只能躲在蘇念辭的身後,自己的家園遭到破壞,只能做一個可笑的看客。
徐煙向著城主府外望去,白日的大戰摧毀了城主府的外牆,從廂房處就可以一眼望到外面的街道,那些百姓還沒有入睡,很多人趴在醉溪邊上,貪婪地吮吸流下的河水,只是希望讓他們的夢再長一些,讓自己再麻木一些。
可是這又有什麽用呢,醉意帶來的幻夢終究會醒。
徐煙搖頭,這又與行屍走肉有什麽區別,是的,這座城池一直就是這個樣子,只是昔日的繁華,昔日名滿西府的醉溪,掩蓋了這種麻木,這裡的人並不是因為醉天城的變故而變得麻木,而是一如既往的麻木。
張漠如鐵塔般站在蘇念辭的身側,宋管家還在帶著那富貴樣中年和枯瘦老人忙碌,他們在清點城池中還能供給的糧食。
銀銀的月光照下,張漠漆黑的面甲下發出一道沙啞的聲音:“徐公子似乎不喜歡這些人的樣子,那麽又為什麽要救下他們?”
徐煙淡淡道:“是呢,我不喜歡,這座城池,在我第一次進來時,我就不喜歡它,它的四處都是酒氣,這些人不斷去放縱自己的欲望。”
“繁華之時,這裡的百姓無所事事,整日以酒自娛,毫不考慮可能存在的危險,這裡的人為他們的繁華而驕傲,可是整個西府的大多地方都是荒蕪一片,父親曾經給我講到,延州那裡的百姓甚至有人連飯都吃不飽,他們不曾想過去幫助別人,也不曾考慮過拯救自己。”
“而今的繁華褪去,當危難來臨之時,他們不想著去度過危難,而是繼續如同往日一般沉醉於無止休的毒藥之中。”
“你看,即使沒有人操控,他們的區別只是眼睛沒有發紅而已,除此之外,不還是一如被人操控時的樣子,在地上爬來爬去,找人撕咬。”
徐煙冰冷地看向遠處街道上發狂的人,這時可沒有白望槐去操控他們,看到這,徐煙嘴角露出哂笑。
“我曾經聽聞,這裡的百姓有人說,醉天城是整個西府最自由,最快樂的地方,然而這種酒精對自身的麻痹,這種看似無害的毒藥,帶來的真的是自由麽,這些人已經忘記了思考的感覺,只是一朝又一朝無止休地醉下去罷了。”
“很快,當這裡的糧食都沒有了,醉溪枯竭了之後,周圍的城池又如何會願意再交易來食物,畢竟,在那時,這裡什麽也沒有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裡也並非交通的樞紐之處,而是被廣闊的南山堵塞著。”
“這座城池,也終究會如同歷史的故紙堆之中的其他城池一樣,化作埃土吧。”
“至於我救他們,只是因為我看到了,有人向我求助,看到那個小女孩在我面前生生地被發狂的人群撕碎,只是因為,這個城市遭遇的災難,並非是這裡百姓自己的選擇,而是有人要毀滅這座世外桃源,用自身的意志脅迫他人的自由。”
徐煙冰冷地看向京州城的方向一眼,“救他們,與我對這裡的厭惡也本就並不矛盾。”
張漠陷入了沉默,只是不知道這個冷冰冰的男人在想著些什麽,他又為什麽要向徐煙問這個問題,也許他曾經有著什麽故事吧。
蘇念辭將七弦琴放在了石桌上,他的指頭微動,琴音悠悠地從他的指間傳出,琴上的血跡並沒有被蘇念辭清理掉。
“賢侄,那麽你覺著什麽是自由呢?”
蘇念辭悠長的聲音傳出。
徐煙拿出已經恢復成笛子形狀的紫霄笛,在詩意消散之後,它又恢復它的本來面目,徐煙的手在紫霄笛上撫過,道:“我現在並沒有一個答案,但也許,自由應該是不被其他人的意志而干涉,能夠擁有吃飽飯的權力,能夠不饑不寒,此外,才是所謂的醉夢。”
“如若連吃飽飯, 都不能去擁有,都不能自己選擇是否放棄,這又算什麽自由,這些人只不過是在自我欺騙而已,當醉溪乾涸之後,他們的夢也就再也做不下去了,而這醉溪,又能持續流淌多久呢?”
宋管家不知何時已從遠方走了過來,他的身體也帶著幾分疲憊,他聽到徐煙的話,扶了扶臉上的單片眼鏡,富有深意地道:“醉溪的水,還能流三天,這是醉天城天衍閣剛才算出的結果。”
大乾治下的每一座城池,都有著欽天司,天衍閣,藏經堂,干涉司的設立,欽天司主收集四方信息,天衍閣負責推算轄地內的一應事物,藏經堂存儲收錄來的密聞功法經書。
干涉司的主司司主同時擔任地方上的主官,領導干涉司的文官殿,同時欽天司,天衍閣,藏經堂三大部門也需要接受主官的領導,很顯然宋管家這是動用了醉天城天衍閣的力量推算出了結果。
蘇念辭的琴聲微變,變地愈發悠長起來,他輕輕道:“賢侄,不要著急。”
宋管家的面上露出一抹微笑,他知道,這個在京州被人們稱為琴佑蒼生的男人已然智珠在握,有了萬全的打算。
蘇念辭的聲音繼續傳出,給人無限的安定:“破敗往往孕育著新的希望,毀滅亦象征著新的開始。”
徐煙不作答話,他是認同蘇念辭的話的,只是想到那個帶走蘇小小的賣糖葫蘆的老人所說:“一重煙散,一重生,煙散煙生,皆自然。”
皆自然,呵,在這殘忍的自然輪轉之下,那些死去的人,卻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