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大家都以為謝老師對於普通話的熱愛隻存在於他的課堂,或是他課下處理工作的時候,可是就在上午拍攝完小小讀書郎的大合照後,他突然做出了一個令所有學生感到抓狂的決定。原本屬於男孩快樂的電視時光,被變成一堆泡影,陳莊從最後一節課開始就沒露出過一個好臉色,以此來作為對抗,這種徒勞無功後來被他認為是可愛的一種屈服,因為這無疑說明了他自己已經對這個決定表示了臣服。
最後一節課為今日的學習畫上了一個殘缺的句號,在陳莊看來,這無疑就是一個大大的逗號,它揭示著沒完沒了的課後活動。而作為男孩最為惱火的體育課,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就像是一種挑釁的存在,它驕傲地衝男孩說著:“看到了吧,我也來啦!”頂著炎熱的太陽,他跟隨同學一起來到了操場後,便開始了整隊。事實上很多時候男孩都想不通為何自己會那麽厭惡這令眾人都感到欣喜的體育課,每次只有等他一次次翻閱自己的記憶相冊時,他才能一次次溫習這其中的原因,那都是他不願提起的難堪。
一年級時的男孩,眼裡燃燒著對所有事物無盡的熱情與好奇,體育課也不例外。盡管自己每次都不太能跟上同學們的步伐和節奏,他依舊笑嘻嘻地做著不標準的動作,他覺得那是他的一次機會,一次展現自己優秀的機會。直到來到了他參加第一屆運動會選拔運動員的那一天,他才慢慢開始覺得自己可能在這個領域並沒有多少展示自己優秀的機會。男生女生被老師分成了兩個部隊,她告訴學生,現在選拔的是參見男女生接力的選手。男孩雄赳赳地站在隊伍最前端,目光堅定地望著對面的那條白色分割線。老師一聲令下,所有孩子都拚命地朝那條線跑去,陳莊跑到一半的時候感受到了一股來自於大地的神秘磁力,此刻正在用力地往後拖著自己的雙腿,遠處的白線由剛才的逐漸變得清晰變大的感覺,慢慢地開始變得緩慢起來,沒過一會兒,一大群男生已經從那條線開始往回跑去。他覺得自己肯定是因為被操場底下的某種陌生力量給擾亂了,於是賣力地想去追趕前面的同學。陳莊眼看著自己面前的最後一個男生開始折返,他覺得自己依舊還有機會。待他回到了終點時,剛才領先於自己的那個男生已經開啟了第二次往返跑了,正當他轉身準備起跑時,一旁的老師這時卻把他給叫住了。
“你!過來!”那個老師是一頭短發的女老師,年紀不算大,卻有種憔悴的神情纏繞在她的臉色。
“你不用跑了,就坐在旁邊看就得行了。”她有些不耐煩地繼續說,同時眼神裡閃過幾絲不屑,男孩笑嘻嘻地坐在了一旁。
他就這樣看著同學一次又一次地在自己面前奔跑著,直到下課後,他才知曉他不能參加運動會了,因為接力賽是他最有希望參加的一個項目。
自此以後,他拒絕一切與體育課相關的活動,他畏懼再一次被人貶低卻並不想為此做出任何改變。作為男孩的班主任,鍾老師把這一切都記在心裡,她對班級的事情無比的負責,從上次紅歌比賽就能看出。她為了不讓男孩聽見上體育課變得像應激的貓一樣,於是任命男孩作為班級的體育課代表。陳莊每每記起這件事還是讓他覺得不可思議,一個滿身肥肉的男孩,跑步總是不能按時到達終點的莽噔兒,如何能擔任這樣的職位?他沒辦法,鍾老師平日裡對自己的照顧讓他覺得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於是沒有猶豫便接受了這個職位。男孩這一上任,不知不覺已經兩年了。
體育課結束,陳莊才放松地喘了幾口大氣,今天老師幸虧沒有安排一些刁鑽的訓練項目,他感到心情似乎好了一點。有幾個調皮的孩子準備當做若無其事,然後自然地走出教室門,卻被一聲屋外傳來的喊叫聲嚇得不敢動彈:“三年級一班的同學全部到外面來集合,按照體育課的隊形站好!”教室裡一片喧嘩,埋怨的聲音此起彼伏,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在教室這個容器裡翻滾著,陳莊早已也被淹沒了。過了幾秒鍾後,他又加了一句話:“女生可以現在就回家,全部男生跟我出來就行。
作為體育課代表的陳莊帶領著男生們來到了一扇貝殼形狀的門前,裡面就是他曾經留下傷疤的地方,他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不明緣由。一直等到謝老師說話時的氣息吹向了他的脖子,他頓時知曉了這莫名的壓迫感來自何方:“大家把語文書拿出來,閱讀我們今天上課學的那篇文章,我看誰讀得好就讓他先走。”大夥一聽這話,全部人都來了精神,一眨眼的功夫,這片角落上的讀書聲已經遍地開花了。
三排男生站得筆直,他們從高到低依次排開,最後一排的隊伍裡比前兩排的人數少了接近五人左右。他們每人的雙手垂直地舉著課本,臉離課本的距離近得有些刻意,好像在說:看我多用功,多努力一樣。一張張小嘴巴忘我地朗讀著, 噴濺出的唾沫星子即將染濕書本。飄揚的朗讀聲中能有多少忘我的成分?就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楚。陳莊覺得只有聲音足夠洪亮,才能把老師吸引過來。讀了沒一會兒後,站在第二排的一個男生,就極其幸運地得到了赦免“赦免”,拿上書包回家去了,接著第二個男生也收拾起了書包,周圍的男孩們眼紅極了,他們的表現在那位不苟言笑的老師眼中顯得有些過於亢奮了,導致謝老師甚至連看都不願意看他們一眼。
不知又過了多少分鍾,他才走到陳莊的身前,這時的男孩已經有些疲乏了,剛才假裝的一腔熱血已經快消失殆盡,於是他帶著頗有些諷刺的口吻地開口道:“你回去嘛。”陳莊有些不知所措,他茫然地將自己的書本合上,緩緩地走向牆角堆放書包的地方。
“陳莊,你等一哈!”謝老師衝他招了招手,他在心裡盤算著:這老師不會後悔了吧。男孩想裝作沒聽到,繼續若無其事地收拾著書包。誰知這次那老師直接走了過來。
“我剛剛叫你你怎麽不過來?”雖說這句話是責備的意思,但男孩覺得謝老師好像對自己沒有任何責備的意思的。
“謝老師對不起,我剛剛沒有聽到。”
他沒有繼續剛才的那個話題,而是從自己的包裡拿出一個紅色的袋子,看上去沉甸甸的。陳莊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就被謝老師截下來了:“這是給你外婆的一些水果,祝她早日康復。”
隨後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幾下後,轉向剩下的男生:“再不好好讀書的話,個都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