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數百年的時光,柯萊娜在這片大地上睜開雙眼,看到的是一次又一次如此相同的滿目瘡痍,即便如此,人類社會的齒輪也會永不停歇地轉動下去,直到永遠永遠。
艾莉希絲·杜蘭達的故鄉格特茲鎮是一片遠離王都的海濱,那是常伴落葉的港口小鎮,楓葉被秋風卷起,飄向夕陽下的海岸線,落在海水拍打的礁石上,落在歸航的漁船上,落在漁家孩子們的手中。
艾莉希絲的父親是當地一名富裕的商人,母親是遠近聞名的美人,這一度讓她過著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她與身邊的漁夫孩子們不相同,從小通讀歷史哲學書籍,受詩歌散文熏陶,接受來自王都小提琴老師的教導。男孩子們總看見她身穿粉色折疊花邊連衣裙,頭扎鑲嵌珠寶的蝴蝶結,站在海風中,亭亭玉立,宛如一顆潔白無垢的珍珠。
艾莉希絲與達米修斯神父相識,是在十六歲的時候,那名神父是個文弱的青年男子,他戴著眼鏡,身材單薄,面容消瘦,因常年伏案閱讀而略有佝僂,但神色毫不陰鬱。他精力充沛,對體力活事必親躬,就在鎮子教堂被修建起的那一年裡,他與工人們一同勞動,搬來木材,遞去磚塊,粉刷牆壁,與修女一起清掃落葉。
年少的艾莉希絲站在遠遠的地方望著他,他仰起臉,揮去一把汗,向少女展露出一個純粹清澈的笑臉,他說:“這個鎮子,落葉可真多。”
他出現在海邊的大風天裡,幫漁夫停船收網,在臭氣滿溢的街區下水道協助工人疏通因四季常伴的落葉而堵塞的排水溝,他出現在麥田間,扶起腰酸背痛的老農夫。
在教堂落成的第二年裡,他開設了免費授道課,他是來自聖西洛教會的傳教士,信奉著聖神雷斯亞特,他手持一本雷斯亞特的聖言集,滿懷慷慨激昂地念讀,他像一個小太陽,無時不刻般輻射出強大能量,為這個城鎮帶來充沛活力。
他完全吸引住了艾莉希絲,這個富商家的大小姐起初不過是為了聽他講那些有趣的神話故事,沒過多久,他的身影開始在腦海裡揮之不去,他聲音在耳邊時常回響,他頻繁出現在艾莉希絲的視野中,他從教堂裡走出,身穿一件單薄的神職者服裝,手持一本經書,與鎮民交談,他出現在船只靠岸的海邊,出現在熱鬧喧囂的集市,出現在空無一人的深巷,出現在艾莉希絲家富麗宅邸的門前。
他被父親邀請至家中愉快談天,有意無意間看到身穿貼身連衣裙,披散銀白色長發的艾莉希絲,他微笑點頭,令那個流連忘返的午後成為記憶裡的永恆時刻。
但那位年輕神父是個虔誠的傳道者,他一視同仁的溫柔與博愛仿佛天然拒絕著艾莉希絲的情感。
艾莉希絲最初的少女情動,逐漸轉變為平靜而溫和的傾慕,深藏心底,就同少女自身一樣,如一朵沒有帶刺的薔薇,含苞未放。
平靜的時光在落葉飄零的歲月裡持續了數年,直到北方的海盜向南入侵,環繞歐倫海的戰爭一場接著一場爆發,海盜肆虐,人人自危時,艾莉希絲的故鄉也難逃厄運。
猖獗的海盜在一個傍晚時分從港口登陸,他們將城鎮洗劫一空,屠殺鎮民,令這座美麗小鎮血流成河。
當地領主率領上千士兵奮起反抗,但海盜從遠方的艾蘭德帶來了“槍”——自“煉金術革命”以後被廣泛生產並運用於戰爭的殺傷性武器。
在那個舊日王權衰落、聖西洛自顧不暇的年代裡,王國軍無法抵達邊遠地帶保衛國土。
管家帶著夫人和年僅十八歲的艾莉希絲連夜出逃,卻在行至鎮門時遇到阻截的海盜,他們在一片混亂裡四散逃開,艾莉希絲跑到教堂門前,遇到了修女,修女讓她進來躲避。
海盜對聖神雷斯亞特並沒有敬畏之心,他們推開莊嚴的禮拜堂大門,踢翻整齊的木椅,發出一陣陣讓人膽寒的怪叫。
艾莉希絲依然能想起,那一晚,海盜破門時,修女依然在向聖神禱告,但回應她的卻只有冰冷的子彈。
艾莉希絲與幾名孩子抱成一團,縮在牆角,他們與海盜相距數米,唯有那位身形瘦弱的神父阻攔其間。
在海盜們野獸般的咆哮裡,一些孩子嚇暈過去,那時,艾莉希絲很難記起究竟發生了什麽,模糊的記憶在那一片宛如斷開的膠帶,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再次仰頭觀察四周之時,她看見達米修斯神父屹立不倒的身影,看見上百名海盜橫七豎八的屍體,看見桌椅翻椅倒的禮拜堂,以及聖神雷斯亞特肖像前的那一縷月光。
那一刻,黑夜變得明亮,猶如白晝,照亮達米修斯臉上清晰明辨的血跡,照亮他手上的銀色長劍,他回過頭,朝艾莉希絲微笑,說:“別怕,只要信仰聖神雷斯亞特,奇跡就會降臨。”
他本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提起水桶幾分鍾便會氣喘籲籲,卻在那個月夜,僅用一柄銀劍斬殺了上百名持槍海盜,保護了十幾個孩子。
此後,王國軍趕來,驅逐了海盜,但昔日美麗的海濱城鎮已被洗劫破壞殆盡,艾莉希絲的父母死於暴徒之手,她沒有痛哭,只是用褐色瞳孔失神地凝望大地。
那段記憶好像最幽暗密林深處照來的一縷光芒,令她在今後無數時光裡不斷探尋,以尋得信仰的真實面目。
她如孤魂野鬼一般在屍首橫躺、屋倒牆斜的鎮子裡徘徊了許久。
那段時間,達米修斯神父聯系了聖西洛教會,讓醫護人員搶救危難的鎮民,www.uukanshu.net帶頭重建城鎮,率領人們繼續捕魚、耕種,向人們講述聖神雷斯亞特率領人們重返家園的神話故事,給他們活下去的力量。他曾一天之內馬不停歇地主持五場葬禮,為每一位逝者悼念逝詞,並安撫生者。他出現在艾莉希絲父親的葬禮上,擁抱失魂落魄的艾莉希絲,並告訴她——“別擔心,聖神雷斯亞特會接受他的靈魂。”
他總是那樣微笑示人,散播出強大能量,宛如神明在人間指引世人走出困境。
城鎮逐漸恢復穩定時,年輕的達米修斯神父死去了。
醫生為達米修斯檢查身體,發現他的心臟裡深嵌一枚子彈,心臟已停止跳動很長時間,他本應在那個夜晚死去,但達米修斯·克羅多神父堅實的信仰令他仍在世間彌留了數周,直到他陪伴家園破敗的人們走出陰霾,直到艾莉希絲看到他的遺體被抬進木棺,看到他握著聖神信物的手放於胸前,看到他面帶安詳,也看到九月的楓葉從天而降,落到茫茫的海平線上,落進高低起伏的樓宇間,落在少女清澈的褐色瞳孔裡,落在多年以後,她獨居房屋的窗台上。
二十六歲的修女艾莉希絲推開門,清掃門前落葉,被一個鈴鐺般美妙的聲音叫住,她抬起頭,看到一名身穿白色粗布上衣,黑色長裙,腰間系著灰色腰帶的漂亮女孩,女孩擁有一頭黑色長發,與雪白的皮膚,正用紫色瞳看著自己,她說:
“你好,我叫柯萊娜,途經此處身無分文,請問,能否在這座教堂借住兩晚呢?”
艾莉希絲點了點頭,領著她走進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