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時,伊菲琉斯躺在床上,他發現傷口已經被包扎起來,於是扭過頭,看到柯萊娜正在臥室門前拖地。
“你怎麽又回來了?”他問。
柯萊娜指了指門前被擺放在左手邊的雨傘,說:“似乎有人希望我回來。”
伊菲琉斯把臉轉向背對她的方向,數分鍾後,說:“扶我起來,去書房,我得繼續工作。”
“你不能再動彈了,你的身體狀況很差。”
“我必須去。”
伊菲琉斯那時並未察覺到柯萊娜嘴角揚起的小小弧度,她放下拖把,走進書房,取出一支鋼筆,一疊紙張,將他們鋪在桌上,說:“你念,我來幫你寫。”
“你會寫字?”
“那當然,我上過學。”
伊菲琉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讓柯萊娜寫下他所念的內容,半個鍾頭過後,他讓柯萊娜把寫好的東西拿過來。他看了足足有十分鍾,看完又沉默了兩分鍾,然後說:“你懂煉金術,你知道這些符號的含義,你不是個女仆。”
“我是個女仆,是來照顧你的女仆。”
伊菲琉斯仰起臉看著柯萊娜暖人的笑意,說:“算了,繼續吧。”
此後的時間裡,伊菲琉斯幾乎都躺在床上,柯萊娜負責筆錄他想要寫下的內容,這樣的合作非但沒讓著書效率變低,柯萊娜似有似無的提示反而加快了伊菲琉斯整理思路的速度,他們最終完成了書的第一章。
時間好似被奇妙地加速,在伊菲琉斯蒼老的聲音裡流淌,在柯萊娜滑動的筆尖流淌,在一張張工整的手稿上流淌,流進寒風凜冽的深秋,流過雪花飄落的冬季,流出寒意未盡的初春,流到枝繁葉茂的盛夏。
來年八月,荷莉莉再次登門,這是她最後通牒伊菲琉斯,她即將提起離婚訴訟,但伊菲琉斯既沒請律師,也沒響應法庭的召喚,他以毫不在意的態度迎接一場不作任何辯駁的敗訴。
荷莉莉走出伊菲琉斯的臥室時,柯萊娜正打掃閣樓,並將一大片灰塵掃到她的頭上,令她當即尖叫起來:“哪找來的賤女仆,小心我起訴你。”
柯萊娜望著她,用讓她感到嫉妒的美麗笑顏說:“真是抱歉,我完全沒注意到有個人,哦,原來你是個人啊。”
“你在說什麽呢!”她朝柯萊娜大喊大叫,但這位女仆毫不在意,轉身回到閣樓。
數日後,荷莉莉在法庭上對未到場也沒請律師的伊菲琉斯進行了全面指控,聲稱他毫無作為丈夫的責任感,時常徹夜不回,從不教育孩子,縱容孩子賭博犯罪,曾用刀威脅自己的生命,而且生活不檢點,和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女仆共處一室。
最終法院判決由伊菲琉斯單方承擔所有離婚帶來的損失,婚後兩人的共同財產無條件歸荷莉莉所有。
入秋時,伊菲琉斯的身體越來越糟,但他堅持下床活動,告訴柯萊娜自己想出門轉轉,柯萊娜便為他披上外衣,扶著他出門了。
那是個秋風大作的傍晚,柯萊娜攙扶頭髮花白的伊菲琉斯走過艾蘭德北城區的小石橋。他們望著風中賣報的婦人,望著絡繹的馬車,望著玻璃櫥窗外的老人,望著那些被文明的繁華所掩蓋角落裡的孤獨。
行人匆匆經過時,不知名的碎屑被風卷上天空,盤旋過後,落入波紋不斷的水面。
一輛馬車猛然撞向賣報的婦人,令她的報紙四處飛散,落入河水,老婦人向橋邊伸手,但無可奈何,面露悲傷。
車上的男人是個年輕政客,他正在趕時間,僅探出頭看了一眼,便命令馬夫快走,卻不料被伊菲琉斯攔下。
伊菲琉斯用手杖猛烈敲擊馬車的車輪,要求車主下來。車主來了火氣,他推開門剛準備和老人爭吵,就認出了伊菲琉斯。
這位年輕政客是企圖躋身首相派系的政界新人,自然認得出伊菲琉斯是首相先生的弟弟,也是已逝喬納森公爵的兒子,他畢恭畢敬的向老人行禮,然後又向賣報老婦人致歉,給了她一枚金幣作為補償。
數日後,這位年輕政客登門來訪,他帶了一些禮品贈給伊菲琉斯,盡管伊菲琉斯分文未收,但年輕人還是悄悄幫他墊付了未來一年的房租。
年輕政客身邊的人告訴他,伊菲琉斯是個不近人情的家夥,與他搞好關系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沒有必要,理由是他與首相先生幾乎不來往。
年輕政客不這麽認為,他認為只要是與首相先生有關的人脈都有必要籠絡,更何況,他親眼目睹這位年過五十的老男人由一名看似年僅二十歲的漂亮女孩攙扶著,在他看來,金錢和女人,只要男人對其中一個感興趣,就必然不是油鹽不進之人。
年輕政客不斷贈送禮品,都被退回,直到第五次時,柯萊娜親自拿著禮品登門,將重重的鑲金禮盒退回到年輕政客面前,對他說:“別再送了,伊菲琉斯說了,你再送,他就丟了,我也懶得每次都跑來跑去。”
那名年輕政客看了看柯萊娜,說:“那要不這樣吧,這些送給你了,你這麽美麗,配得上這些好東西。”
“哈哈哈哈。”柯萊娜發出一陣歡快的笑聲,她摸了摸盒子上的黃金裝飾物,說:“黃金,是這個世上最沒有價值的東西,因為它隻代表貪婪、掠奪和過去。對我而言,有價值的是見證未來。”
自從柯萊娜出現在伊菲琉斯的生活裡,已不知不覺過去兩年,伊菲琉斯本就糟糕透頂的身體狀況現在已越來越差,他在柯萊娜的協助下完成了那本書的第四章,這項工作開始接近尾聲,但如何在最後一章裡將總結性的內容描述清楚,讓他犯了難。
伊菲琉斯多麽希望時間能夠倒退回才氣煥發、精力充沛的青年,這樣他就可以理清頭緒,而不是將一團亂麻丟給後人。
那個冬天,他不顧柯萊娜的勸阻坐到書桌前工作,他說:“我感到我畢生所追尋的真理離我只有一步之遙,這一部分必須由我自己完成,必須由我自己完成……”
柯萊娜將毛毯蓋到他身上,坐在他身邊,聽著他沙沙的寫字聲,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陪伴他而不打擾到他,直到那個冬季結束,春暖花開之時,微風搖晃屋簷下的裝飾叮當作響,鳥兒落在枝頭歌唱,野貓野狗鑽進花圃,製造出翻騰的響動。柯萊娜走到書房窗台前,她豎起食指貼到嘴上,莞爾一笑,令鳥兒們停下歌聲,令小動物們不再歡騰,令微風停止,令萬物寂靜。
天地間悠然無聲,只有伊菲琉斯的書寫聲,像一條細細涓流,流淌在被偉大思想所驅動的人類歷史長河中。
伊菲琉斯突然感到身體變得越來越輕松,病痛短暫消失,倦意全然不見,他的集中力和計算力仿佛回到二十歲的時候,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抓住這個機會,將最後一部分推演完成。
春末時,伊菲琉斯將他的著作完稿,這份厚厚的手稿究竟會在人類歷史上掀起怎樣的波瀾,那時的他將不會知道,也無法親眼見證。
“我很累,想睡一覺。”伊菲琉斯說。
柯萊娜趕忙扶起他,為他脫去外套,換上乾淨的睡衣,讓他躺到床上。
“柯萊娜,謝謝你,但我已經付不起報酬了,你不用繼續照顧我了。”
“怎麽會呢,你已經提前支付過一筆無價的報酬。”柯萊娜替伊菲琉斯蓋好被子,望著他安詳的睡去,聽到他呼吸間均勻的律動,方才離開。
她按照伊菲琉斯之前所說的,將那份手稿帶去大學,交給煉金術學院的院長,這位同樣頭髮花白的老院長花費一個鍾頭時間通覽了一遍手稿,看完後,他將手稿放到桌上,歎息了一聲。他沒想到伊菲琉斯竟如此執著,花費幾十年,真的將這本書寫完了。
他認為這是不被這個時代所接受的超前理論,在伊菲琉斯的偉大理論面前,那些所謂從事科學的學者宛如難以教化的頑童,他們甚至不願意沉下心來閱讀。
“但時間會證明一切。”柯萊娜說。
老院長同意這一說法,但這份過於凌亂的手稿無法發表,它需要被梳理成冊才能公之於眾。柯萊娜點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伊菲琉斯在彌留之際,時而昏睡,時而清醒,他睜開眼時,看到柯萊娜正坐在自己書桌前,整理他的手稿。女孩專注的目光讓他感受到此生過未有過的安心,令他閉上眼睛繼續入睡。
這期間,煉金術學院的老院長多次登門拜訪,直到柯萊娜將伊菲琉斯的手稿整理完畢。她工整而清晰的字體,讓這本晦澀難懂的著作最終得以向世人展示,老院長提議把柯萊娜的名字寫在伊菲琉斯後面作為第二作者。
柯萊娜搖了搖頭,說:“我只是個廉價的女仆人,這部偉大著作是伊菲琉斯耗盡一生的心血,只能屬於他一個人。”
伊菲琉斯在那段時間時常做一個相同的夢,夢裡,他站在一片鏡面一般的大地上,頭頂的碧藍天空仿佛觸手可及。他沿著一個方向走了很久,看見一個少女——披散著黑色長發,身穿一件單調的亞麻衣裙,光腳站在那裡。
少女擁有一雙宛如藏匿世間奧秘的深邃紫色瞳孔,她對伊菲琉斯張開雙臂,並說:“歡迎來到世界的精神。”
“我很快就要離開人世了吧。”伊菲琉斯說。
柯萊娜歪了歪頭,問:“你感到遺憾嗎?”
“我的一生很失敗,家道中落,家庭破碎,兒子入獄,和妻子離婚, www.uukanshu.net 在旁人眼裡,與整個社會格格不入,做著所有人都覺得沒有意義的事情,但是,”他釋懷一笑,說:“我把它完成了,柯萊娜,你覺得我做的事情有意義嗎?”
柯萊娜微笑著點了點頭,她說:“人類不是為了意義而存在,是因存在而創造出了意義。”
天亮了,柯萊娜合上已印刷出版的《現代煉金術》,她將書放到一角,看著躺在床上的伊菲琉斯,輕聲呼喚:
“伊菲琉斯,伊菲琉斯,伊……”
無人應答,世界安靜得仿佛未曾有過聲響。
伊菲琉斯的葬禮上人很少,那一天,人們只知道王國首相在群眾一片謾罵中卸任,只知道一家舉世矚目的銀行突然宣布破產,卻不知道一位偉大的學者在那一天離世了。
多年以後,站在那片王國公墓前,柯萊娜將會回想起,她與伊菲琉斯朝夕相伴的那幾個遙遠的年頭。
一群身穿學生製服的孩子們從柯萊娜面前走過,他們胸前印有舉世矚目的“伊菲琉斯煉金術學院”的校徽。老師領著他們來此紀念被譽為“現代煉金術之父”的伊菲琉斯·喬納森。
昔日那小墳墓被換成大墓園,無數鮮花擺放其間,老師激情澎湃地介紹伊菲琉斯的理論對科學發展乃至後來的“煉金術革命”以及推動社會革命起到多麽巨大的作用。
柯萊娜說:“以前,沒什麽人來這裡紀念他。”
老師說:“不是啊,每一年我們都帶學生來這裡參觀,從我是學生起就這麽做了。”
柯萊娜笑了,說:“我指的是,更早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