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克斯·伊爾是神學院三年級的學生,這個其貌不揚又看起來有些凶悍的男學生在旁人看來毫無成為神職者的資質。但他的學業十分優秀,總是願意沉下心來通讀書籍,時常在圖書館閱讀至深夜。他將《神學沉思錄》反覆閱讀過五遍以上,那本薄薄的小冊子裡密密麻麻地寫滿他的注解和筆記。
他聽說柯萊娜在授課《神學沉思錄》時,抱著好奇的心態前去聽課。那時已是柯萊娜第五次授課,她的名聲在神學院頗為人知,她的課程人滿為患,來遲的人不得不站到走廊外面。有些人是抱著求學的態度,也有些人是聽到傳聞,來一睹這位年輕美麗的神學講師驚世駭俗的芳容。
那一天,柯萊娜正在講解有關第九聖言集的內容。
“過去的諸多神學家認為人本性是罪惡的,唯有信仰聖神,方能行走在善途上,但這是說不通的。因為人本性無法被善、惡所規定,觀念的形成不可定義形成觀念的主體,善是人本性固有的力量,追求至善是一切行為最原初的動力,它遠在‘善’的觀念被人類領會之前,便已起著作用。”
海克斯望著這位看起來比自己還要年輕的老師,聽著她與傳統神學觀念大相徑庭的思想,突然舉起手,問到:“老師,人類若是可以靠自身來追求‘至善’。那神明的教導又在哪裡體現呢?”
柯萊娜微微一笑,答到:“當人類的群體中出現‘惡’時,神明作為它的對立面,才會出現。神明是喚醒我們本性中固有力量的具現,讓我們明白在相反的事物中,藏有萬物的法則。一味地信仰神明,只是站在其中一面上,而純粹的光裡面,往往什麽也看不見,唯有將自身投入黑暗,才能在白天,看到星星。”
那是星期三的下午,柯萊娜優美的話語和引人深思的教導成為海克斯·伊爾終身難忘的記憶,以至於多年以後,當他成為一名哲學教授之時,依然向學生們重複著柯萊娜那時說過的話。
他於幾個難以恢復平靜的晝夜思索過後,通過多方探尋,在國立圖書館的讀書區找到柯萊娜。
柯萊娜見到這位來訪者——身穿一件不太合身的破舊外衣,沾著泥土的長褲,粗糙的皮膚,凌亂的黑發,粗大的手掌,挺胸仰面,目光火熱。這一切不僅透露著他貧窮的家境,也透露出那貧窮背後一股顯而易見的堅毅與不屈。
為了方便談話,柯萊娜帶著他離開圖書館,他們一邊行走,一邊聊著。如若不知,人們不會將他們視為師生,反而更像是情侶或是兄妹。
海克斯向柯萊娜請教了諸多問題,直到談及這個時代神學的意義時,柯萊娜不再說話,只聽著他聊起自己的過往。
海克斯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家庭,從記事起,母親就臥床不起,據說是在一次煉金毒氣泄露時遭遇意外而重病。
父親在另一家生產軍火的煉金工廠工作,職責是一年四季維護運料管道。他少言寡語,勤勤懇懇,總是穿著厚厚的工作服,手持扳手,一遍又一遍檢查管道上的零件。
貧窮使得父親拿不出多少錢治療母親的身體,在泄露毒氣的工廠老板所賠償的醫療費用盡之時,母親離開了人世,也帶走了父親為數不多的隻言片語。
那個冬天的早晨,父親早早起床,穿上厚厚的衣服,帶上破舊帽子,沿積雪覆蓋的道路走向煉金工廠,這樣重複的日子在一個十二月的下午宣布結束。父親遭到裁員,原因是他日漸老去的身體,以及寡言內向不會發聲抗議的性格。
父親依然沒有太多怨言,他反而認為是自己不懂技術,只會乾體力活,被裁員也是情理之中。他在消沉了一個月後,乘坐火車回到老家的村莊,找到一份收入微薄的工作,通過勤懇勞動,省吃儉用,為海克斯寄來生活費和學費,以支持他在艾蘭德裡亞繼續上學。
父親偶爾寄來信件,信中闡述了他的願望,希望兒子考上伊菲琉斯煉金術學院,成為一名煉金術師,將來進入煉金工廠從事技術要職,以獲得高收入來改變命運。父親十分敬佩那些掌握科學技術的人才,認為是他們改變了這個國家,他們讓一座座工廠立起,讓一條條道路在夜晚變得明亮,讓食物變得充足,讓交通更加便利。
但父親的願望最終落了空,海克斯沒有考上伊菲琉斯煉金術學院,而是考上了聖艾琳神學院。
盡管父親嘴上什麽也沒說,但從他的目光中,看出對海克斯選擇神學的失望。
幾經唉聲歎氣的夜晚,他留給兒子一筆生活費,獨自走向車站,獨自搭上火車,獨自回到老家的村莊繼續工作。
海克斯無法忘記那一年父親沒落的背影,匆匆人往的車站裡,仿佛只有他一個人,火車頭噴射出的煙氣吞沒了整個站台,將一切色彩抹去,隻留下灰白。
海克斯與柯萊娜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他仰起頭,說:“科學技術固然改變了社會,但我認為,思想的力量同樣重要。我們的社會遠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好,它仍然需要思想家們去提出質疑。雖然推翻了舊貴族統治, 但有錢人依然有權利支配窮人去勞動。他們表面上支付工資,實際上卻佔有了勞動者的部分勞動所得。讓人們在一台機器前不斷重複一個操作,直到意識麻木,直到鮮活的生命成為一個齒輪,而且,一旦失去勞動價值,就會立刻被他們立即拋棄。先進的科學技術,前沿的煉金術,讓通過財富壟斷技術的人成為支配者,我認為這一切和舊貴族的時代並沒有區別。崇尚科學技術的精神為這種赤裸裸的支配披上理性的外衣,讓人們誤以為這個時代是如此的文明與合理。而我們,若不為科學知識劃清界限,就再也無法給信仰留下任何地盤。柯萊娜老師,您覺得呢?”
海克斯沒有注意到,他在說話期間,柯萊娜微微張開的嘴,以及驚訝的目光。
柯萊娜沒有回答海克斯的問題,因為她不需要回答,她需要做的,只是守護人類新思想的萌芽,等待它自己生長為參天大樹。
那一天,她顯得很高興,以至於回到國立圖書館的路上吹起了口哨。
與她迎面相遇的盧森叫住了她,對她說:“圖書館裡不該有一個吹著口哨的管理員,”
“這個時間點我該下班了。”柯萊娜指了指窗外橘紅色的落日,與落日余暉下那一抹油彩畫般的街巷。
盧森雙手插在腰間,問:“那你能告訴我,是什麽事讓你這麽開心?凡茵哈拉小姐?”
“嘻。”柯萊娜露出她總是掛著的笑意,說:“雷斯亞特先生,我們現在可能正處於一個天翻地覆的新時代,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值得高興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