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盛夏時分，即便是北方氣候的艾蘭德裡亞，也進入了炎炎月季。

　　柯萊娜已在聖艾琳神學院授課兩個月，按照開始的約定，她還剩下一半的課時。每個星期三和星期五下午，她出現在教學樓五層五零六號大教室，站在聖女艾琳的肖像下，向學生們逐字逐句解讀《神學沉思錄》以及聖神言集中最晦澀難懂的第九卷。

　　她的授課廣受好評，又因為年輕貌美，一度吸引艾蘭德學術日報的記者前來旁聽，記者盛讚她為“聖艾琳的降世”，來到這個信仰衰落的時代裡，重塑人們的信仰。

　　很快，幾篇關於柯萊娜的報道引起社會關注，人們對這個不明來歷，擁有驚人博學又傾國傾城的神學女講師充滿好奇，但身為神學院講師的阿爾維尼對此深表不滿，他曾見過一次柯萊娜，無法接受這個看起來與學生年紀一般的女講師。

　　“聖艾琳神學院墮落了，”他在一次公開場合說到:“哪怕是為了挽救學院的入學率，也不該去捧出一朵交際花來博人眼球，這是神學家該做的事情嗎?”他認為所有男學生去聽她的課不過是因為她長得好看，甚至一度詆毀柯萊娜與院方領導有不潔關系，在學院對他施以警告過後，他不再造謠，而是選擇在一次課堂上向柯萊娜發難。

　　那是一個星期五的下午，阿爾維尼坐在教室中聽柯萊娜解讀聖神言集第九卷，他突然舉起手，說到:“柯萊娜老師，我能否問一個問題。”

　　柯萊娜移動目光，望見坐在角落裡的阿爾維尼——一名身穿短袖上衣的男青年，帶著眼鏡，留有一頭金色短發，大約三十五六歲，看起來不像是學生。

　　“請問。”柯萊娜說。

　　“您說人本性就固有善的力量，但正如您所說，那在‘善’、‘惡’的觀念形成之前，但無法說明這種起作用的力量會將人們引導至善而非至惡。它不能成為人類本性追求至善的論據，只不過是否定了用‘善’、‘惡’的觀點規定人心的論斷。”

　　阿爾維尼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並用姿態宣告這是一場挑戰。

　　在場聽眾當下明白，這是不分勝負不罷休的神學辯論，正如聖艾琳神學院那傳承百年的校史一樣，這種神學家們之間思辨的儀式同樣古老。於是，學生們用期待的目光等待著柯萊娜的回應。

　　柯萊娜保持著雙手疊放面前的姿勢，沉默了數秒，說到:“僅用‘善’與‘惡’的觀點，當然無法論證追求至善的力量，但是‘善’與‘惡’絕非是一種空洞的觀念，而是內在包含著價值判斷。我們是如何區分善惡的?”柯萊娜面向學生，用話語引導他們思索:“‘善’的觀念內在包含著‘人們應該去做’這個價值取向，而‘惡’也內在包含著‘人們不應該去做’這個價值取向。我試想一下，‘善’、‘惡’若是不具有這種與人的行為相關的意義，單獨去討論兩個空洞的觀念詞匯，這根本得不出任何結論，不是嗎?既然如此，人本性是善是惡的爭論，是否可以被還原為，人本性是要做‘應該做’之事，還是要做‘不該做’之事呢?這種最原初的價值判斷，如果不是人本具有追求至善的力量，那麽一開始，善、惡的觀念就不會被區分開來，當你能認識到‘善’、‘惡’兩種觀念的對立時，你的心中，已然對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了若指掌了。那這不是追求至善的力量，又是什麽在起作用呢?”

　　學生們又望向阿爾維尼，見他陷入足足一分鍾的呆滯，但他沒有就此認輸，他反駁到:“可人不是天生就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你只是解釋了人們掌握了‘善’、‘惡’的觀念之後，如何具有了追求至善的動力。卻沒有解釋，最初人類關於‘善’、‘惡’的領會究竟從何而來。人是動物，是逐利的生物，為了活下去，為了在爭鬥中取勝，可以不擇手段。本不在乎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是神明的教導，神明所留下的聖言，教會了我們這些。”阿爾維尼似乎很投入，宛如守著一個不可撼動信念的信徒，他搖了搖頭，說:“你在否定神明，你不能這樣，如果崇高不是來自神明，我們就會退回去，退回到殘暴的叢林法則之中，像動物一樣活著，像獵豹一樣撕咬彼此，一切善良、崇高都化為烏有，因為人本質就是動物，如果你在傳授神學，那麽就不該這樣說。”

　　“我想請問一下，您叫什麽名字?”

　　“阿爾維尼·休斯蘭迪。”

　　柯萊娜點了點頭，說:“阿爾維尼老師，很高興您向我提出這些問題，我認為這樣的辯論是必要的。您有一種悲天憫人，渴望崇高的願望，但您不自信，因為您不相信人類本身可以抵達崇高，您相信人的本質是動物，是逐利的，是惡的。所以將一切希望托付在對神明的信仰之上。這好過大多數，完全臣服於所謂‘自然法則’的人。”

　　阿爾維尼望著柯萊娜神秘莫測的紫色瞳孔，他顫抖的雙唇微微張開，說到:“那請問，您如何回答我的問題呢?人類，真的可以靠自己抵達崇高嗎?人的本質是動物這一點，可能改變嗎?”

　　“阿爾維尼老師，人沒有一個永恆不變的‘本質’。”柯萊娜慢慢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向講台走去，她一邊輕盈漫步，一邊說著。

　　那天，所有人都看見了柯萊娜眼中的光，他們屏息凝視，看著她的身姿，聆聽她的話語，感受她傳達的意志。

　　“隨著科學的高歌猛進，解剖學，生物學，用它們的方式解釋了‘人是什麽’，似乎所有的東西都在被解釋。數學，物理學，還有煉金術，一切科學都不過是在既有‘本質’之上加以研究，而‘本質’是過去，是僵死掉的‘存在’，它不能解釋永遠向著未來的‘存在’。我們通過科學從自然中所發現的一切，不過是我們預先放進自然的，放進去時， www.uukanshu.net 是藝術和宗教，是改變世界的力量，領回來，用數理邏輯重新編碼，才成為科學。如果我們反過來用科學的思維去解釋那存放事物的力量，又如何解釋人類歷史前進的力量呢?信仰最初的來源是實踐，沒有聖神雷斯亞特帶領弗拉汀的人民重返家園，沒有他戰勝諸神，平息戰爭，沒有聖艾琳將信仰播撒到這片大地上，沒有古代伊迪蘭學者們開創科學起步的時代，又或是更早的時候，沒有他，將我們從暗無天日的漆黑沙漠裡帶出來，那可能，甚至什麽都不會發生。但是這一切恰恰發生了，因為真實地發生過，而成為堅實的信仰，它引領我們的文明起步，”柯萊娜抬起手，好像用食指指著什麽不存在的東西，說:“那是世界的精神，它既是我們，也是這整個世界，它具現成神話，外化為宗教，又結出科學的果實，最後揚棄自身，而消散成信念。並將注定著，人類即便尚無法通達崇高，但也絕不因此而質疑崇高。”

　　柯萊娜莊嚴的優雅感染了在座所有人，她的話音猶如秋日寧靜的落葉，在空中緩緩盤旋之後落下，歸入寂靜無聲。

　　教室內，連呼吸聲都不複存在。

　　直到阿爾維尼·休斯蘭迪帶頭鼓起掌，學生們才緊隨其後。

　　自那以後，阿爾維尼向學院提交辭去講師職務的申請，院方告訴他沒有必要辭職，因為他對柯萊娜的造謠，對方根本不在乎，這件事情也沒有人當真。阿爾維尼卻說:“跟這沒關系，我只是想再花個五到十年，重新回到學習中，我現在，深感自己還不配做一名神學講師，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