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陰雨的午後,伊菲琉斯打算出門,卻發現雨傘放置在門前的左手邊,而平時雨傘都在右手邊的架子上,他想起柯萊娜是左撇子,於是呼喊到:“柯萊娜!柯萊娜!”
又是一陣清脆的“噠噠”聲後,柯萊娜從閣樓上走了下來。
伊菲琉斯未加說明,便用嚴厲的語調批評到:“女仆人必須按照主人的習慣做事,你不明白嗎!”
柯萊娜的紫色瞳孔裡流露出些許困惑,沒等她詢問所為何事,伊菲琉斯就已摔門而出。他搭乘馬車前往學校,就在那一天,學生們的結業論文被送到辦公室,翻看過程中他無法壓抑心中的怒火,並將全部火氣發泄到一篇東摘西抄又一派胡言的論文上,論文出自名叫歌麗昂菲婭·維多利德尼亞的女學生之手,這名女學生的缺課次數高達二十次,而高階煉金術理論的總課時也才三十八次。
當天傍晚,他將這名學生叫到辦公室,那是一名擁有一頭漂亮金色卷發的高個子女生。
伊菲琉斯毫不留情面地對她進行一番嚴厲批評,幾乎將那名女生說成一無是處之人,不料女學生並未就此感到羞愧,反而笑著說:“伊菲琉斯教授,我知道錯啦,改天我一定帶些好東西來給您賠禮道歉,您就饒過我,讓我拿到學分吧,我的父親也一定會感激您這麽做的。”
伊菲琉斯當即火冒三丈,他站起身一巴掌扇在歌麗昂菲婭的臉上,令後者摔倒在地,又抓起桌上的論文紙扔到女生臉上,說:“給我滾回去,改!改!不把論文改好,休想拿到學分!”
沒過多久,伊菲琉斯被告知,那名為歌麗昂菲婭的女生,是第三親王亞馬蘭達·維多利德尼亞的掌上明珠,這位王國貴公主被伊菲琉斯扇了一巴掌的事情已傳遍上流社會,許多曾經或多或少與伊菲琉斯有所交情的人,都開始對他避之不及。
就在來年新學期到來之時,校方通告伊菲琉斯,他被停職了。
他恍惚間走到馬車絡繹的艾蘭德利亞商業街,看到路燈全部亮起,看到不遠處手挽著手從珠寶店裡走出來的男女,看到路邊賣報紙的男孩,看到傳教士向人們講解聖神通諭,看到身穿製服的騎士團跨著整齊步伐沿街走過。
站在繁華的中心,伊菲琉斯被從未有過的疲倦感咬食著內心,他仰起頭時,發現人類社會文明的燈火,正在遮蔽那雙曾仰望星空的雙眼。
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裡,他一推開門,就看到放置於左邊的雨傘,再一次火冒三丈,把柯萊娜叫到身邊,對她苛責了半個鍾頭之久,直到最後柯萊娜才明白,是因為她下意識將傘放在左手邊才引起伊菲琉斯的不滿。
柯萊娜說:“不過是一把傘……”
“不過是一把傘?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你有什麽用!”伊菲琉斯雙手發顫,身體冰涼,頭暈目眩,雙腳發麻,他對柯萊娜吼到:“你被解雇了!你走吧!”
說完這句話,屋子安靜了下來,柯萊娜望著他,望著他漲紅的臉,聽著他急促的呼吸聲,感受到他對整個世界的怨恨。
她慢慢抬起左手,抽去發帶,令黑色長發披散下來,接著從衣帽架上取下風衣,披到身上,轉身離開了屋子。
雨持續了數日。
伊菲琉斯回到一個人的生活,他靠剩下的麵包和咖啡度日,一連幾天沒有離開書桌,他撰寫的書已經完成了序章,在序章裡他所提出的新理論幾乎顛覆過往人們對煉金術的認知,甚至顛覆人們對世界的認識,他正試圖用獨創的符號與運算創造一個全新理論體系。
他越是將一個個方程式向前推演,一條條通往往昔的途徑就愈發清晰可辨,他沿著那條路,回到童年,回到一個落雪的下午,他在偶然間翻開一本名為《煉金術起源》的古老書籍,書的作者已被歲月磨損,只剩下“凡茵哈拉”的字樣。
迄今為止,他依然記得書中那句激蕩靈魂的話語——“世界的精神正通過人類認識自身以通達絕對真理的統一。”
天亮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出書房,從門縫下取出報紙,隨意翻弄了幾頁,看到有關王國經濟蒸蒸日上的報道,看到艾蘭德王室正在慶祝與聖西洛建交二十周年紀念,看到他的大哥——裡勒多·喬納森已當選王國首相,他放下報紙,把發硬的麵包掰開,塞進嘴裡,反覆咀嚼那幾乎沒有味道的食物。
到了中午,門鈴聲打破了死一般的安靜,伊菲琉斯猛然站起身,跌跌撞撞連跑帶爬地來到門前,他懷著期待的心情打開屋門,但沒有看到那個他祈盼歸來的身影,而是看到了他的妻子——荷莉莉·喬納森。
荷莉莉·喬納森讓兩名隨從在屋外等候,自己走進屋子,環顧了一圈這狹小而陰暗的住所,將脖子上的圍巾卸下放在衣帽架上,她坐到沙發上,翹起粗實的大腿,把高跟鞋的鞋跟對著伊菲琉斯,她向伊菲琉斯詢問近況,在得知對方過得並不如意時,竊喜的心情溢於言表。
隨便寒暄問候幾句之後,她切入正題,談到伊菲琉斯的哥哥當選了首相,她告訴伊菲琉斯自己的父親在前段時間的一場大生意裡陷入麻煩,她希望伊菲琉斯通過哥哥來幫助父親。
她說:“現在你是首相的弟弟,住在這種地方,做那沒用的研究幹什麽。我們可以像夫妻一樣好好生活,希望你回心轉意,當個正常人。”
伊菲琉斯等她把話說完,簡短地回答到:“大哥當首相,跟我沒關系,你不要來找我。”
荷莉莉皺起眉頭,用尖銳的嗓音說到:“你怎麽這麽不開竅,我實在想不通,這世上怎麽有你這麽愚蠢的男人,你是公爵的兒子,是首相的弟弟,你本可以穿著西裝打上領帶到處受人尊敬,你可以擁有一輛自己的豪華馬車,在市中心住一棟大房子,擁有幾十個家仆,手握上萬資產,我真是瞎了眼嫁給你,以為你是個潛力股,結果你活得跟狗一樣,你簡直是個愚蠢到無藥可救的男人。”
聽完荷莉莉的尖聲辱罵, www.uukanshu.net 伊菲琉斯仰起臉,他的表情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空洞,他說:“是的,在你看來我是個愚蠢的男人,蠢到無藥可救,因為你總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多少年輕男人交好,以為我不知道你流產過三次,以為我不知道你挪用莊園財產去幫一個男人辦公司,但實際上,真正蠢的是你,因為你不知道那些青年才俊壓根就討厭你,厭惡你,你以為你在他們那裡得到的是愛情,他們不過把你當成錢袋子,你這個又胖又醜又愛慕虛榮的老女人,你有什麽資格覺得嫁給我是瞎了眼?你隻配嫁給我這種更古怪,更荒唐的男人。”
“伊菲琉斯!你!”荷莉莉如炸開的水壺一般躍起,她撲上前狠狠掐住伊菲琉斯的脖子,伊菲琉斯把她甩開,伸手拿起切麵包的刀,將銳利的刀尖對準荷莉莉,這讓荷莉莉嚇壞了,令她慌忙後撤跌倒在地。
“伊菲琉斯,你,我本來不想和你完全撕破臉皮,既然這樣,那就離婚吧,我們法庭見,我勸你最好舍得花錢去找個好律師。”
荷莉莉離開後,坐在地上的伊菲琉斯失去了站起身的力氣,他將握著的麵包刀抵住胸口,讓刀刃一部分進入身體,但劇痛感阻止他進一步用力,他垂下雙手,靠在牆壁上,喘著粗氣,任憑鮮血從胸口流出,他的視線逐漸渙散,目光失去焦點,停留在窗外的陰雨中,停留在花圃裡的鮮花上,停留在那個陰雨不斷的秋日裡。
世界對當下的他而言,化為毫無規則的色彩差異,萬物正失去它的意義,變成寧靜的悲痛,變成被人遺忘的孤獨。